第26节:兵神(26)
张展虹见状,困于伤口初愈,不得下床,仅能问:"老丈,您还行吗?郎中出门啦,再忍忍,他就回来 啦。嗯?再忍忍。"
老者哀嚎道:"大光……大光……你在哪呀……你在哪呀……怎么不回家呀……哎哟……大光……呜呜 ……" 张展虹想:"大光?是他那个儿子吧。"
老者继续嚎道:"大光……爹要走啦……爹要走啦……你在哪呀……你怎么不回家呀……"
张展虹看在眼中,听在耳里,格外觉得刺眼刺耳,索性拉上棉被,不做搭理。
而老者的哀嚎并未停止,反倒愈加厉害,整晚不住呼喊他儿子的名字。
吵得张展虹心绪大乱,思绪回转,想起村长说过的那段话: "你爹是得了胃疾死的,有一整年了哟,也没给治好,愈拖愈严重,后来病入膏肓……"
他永远忘不了,当询及父亲死前有无受苦时,村长欲言又止的神情,今睹老者惨状,答案呼之欲出。
老者这时不但哀嚎,兼且痛哭,依旧"大光"、"大光"的不停哀唤。
张展虹躲在棉被的黑暗里,仿佛能看见父亲死前的画面,一如老者,那般孤独凄凉,惨痛恐怖。
惊吓得掀开棉被之际,床头烛台与墙头挂灯都被风吹熄了,这时,病房里一片漆黑,了无微光。
伴着雨声及老者的哭泣厉嚎,气氛也就更觉凄惨了。
黑暗中,惨叫里,半坐而起的张展虹隐约看见有人接近。于是唤问:"谁?大通?是你吗?你们回来啦 ?"
孰料那人竟答:"黑子,你赢啦,师父输了,你赢啦……" 张展虹差点没吓破了胆,颤声问道:"顾--师、师父?师父!"
那道若有似无的高大身影旋即淡出散去,犹如一道轻烟。
可张展虹的心海再难平静。
他哭了,愈哭愈是大声:"爹!爹!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啦!爹!对不起……对不起……爹!呜……呜 ……"
漆黑的病房内,一边是呼唤儿子的惨嚎,另一边则是呼唤亡父的哭叫,此起彼落,却又惨景不同。
建瓯西陲,"打狗"偏北,张家所在的村庄。
还是艳阳高照的暑天午后。
小山上可以俯瞰全村,张展虹的父母就葬这里。一座新坟傍着一座旧坟。
徐濯非仍是一袭典雅的飘逸长衣,卷起袖子,除去了坟边些许杂草。
环抱的青山,葱郁的绿荫,身畔一片寂静,只有偶尔远传的犬吠鸡鸣,这里,人声是寂寥的。
徐濯非抬起身子,拍去双手的泥沙,拭去汗水。
一名大夫模样的老年人走近说道:"你在这呀,徐爷。"或因赶路,边走还边喘呢。
徐濯非回头笑顾:"是你啊,老洪。"
老洪正是先前"路过"贰剑门,"正巧"遇上张展虹比试受伤,被延入山门替其治伤的那名大夫。
也是老洪建议的缘故,贰剑门才将张展虹送了下山,送入吴郎中的国术馆。
老洪说道:"那个张展虹已经决定不回山了,嘿嘿,如你所愿呀。"
徐濯非笑笑:"是啊,如我所愿。"问道:"他,要回家乡来了吗?"
老洪答说:"嗯,根据吴郎中的说法,他打算回家定居,种田为生,从此以后再不漂泊江湖,同人比武 论剑啦。"
徐濯非点了点头:"好,好,这才像话。"
转朝张栩的墓碑说道:"前辈,您儿子黑子,他要回家啦,答应您的事情,在下替您办到了。"
一辆红顶乌身、轮镶晶铜的豪华四马大车,此一时正慢慢驶来。
徐濯非指着车道:"老洪,我车来了,咱一起下山吧。"
老洪寻思道:"对了,阿杵他跟我说,下回如果还有扮演病人的角色,记得再找他哟。"
徐濯非大笑:"敢情他演上瘾啦?下回呀,我再遇上需要扮演哀嚎装痛的角色,肯定会再用他,少不了 他银子。"
于是乎二人相偕上车,同乘絮谈。
马车夫随即扬鞭,喊了一声:"驾!" 马车滚动四轮,振起沙尘,渐驰渐驶渐远,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处。
折翅蝶 一 时光荏苒,上一届华山论剑迄今,已历三年。
武林各派、江湖各帮的"内选"陆续结束,呈报有关各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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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兵神(27)
接下的三年称作"会选",各派各帮的参赛代表分成八股,抵达指定地点,抽签复赛。每股只取一名。
便在这个秋季,落叶纷纷的时节,位于江西鄱阳湖畔的"蝴蝶刀派",率先接到武林帖,堪称是所有并 非用剑的门派里头的第一个。
江湖有云:"拳出少林,剑出华山。"那么说到了刀呢?莫不直指八大门派里的点苍。
"蝴蝶刀派"自称出自点苍派的分支,由辛之焕创建。辛之焕擅使折铁刀,一把折铁刀独步江湖,鲜遇 敌手。
然而点苍派从未承认什么蝴蝶刀派,因是蝴蝶刀派在江湖上的地位不高,派内徒众仅百余人。
辛之焕死后,蝴蝶刀派传了六代,第七代掌门人卢俊临终前,留了位子给他的爱徒兼女婿彭大海。
彭大海正是本届华山论剑"蝴蝶刀派"的参赛代表。
鞭炮爆竹震天响…… 如碧镇上,今儿格外热闹,而热闹的源头,便在镇东。
镇东最大那条街的街尾,有座大宅,宅院乃是"蝴蝶刀派"的地盘。
今儿正是蝴蝶刀派的好日子,门庭若市,贺客盈门。朝廷镇守司的人马,此刻正驾临宅院门前。
看那马肥枪长,旌旗飒飒,蟒袍煌煌,排场很是齐整,在场的武林人与江湖客,真被他们给比了下去。
在朝与在野的,毕竟不同。
蝴蝶刀派自是全员出迎。彭大海,乃一名身材五短、貌不惊人的中年刀客,衣着华丽,踌躇满志地立于
队伍前面。他迭经沧桑的脸庞,衬出气势的不凡,倒让人并不在意他天生的貌不出众。
官轿停下,随之走出一名亦颇矮小的中年宦官,见到彭大海趋近迎候,冷脸上绽开笑颜。
彭大海拱手施礼,笑谓:"曹大哥,怎么教您亲自出马呢?来来来,快进门坐,小弟亲自为您敬酒洗尘 。"
那名宦官曹彬答道:"大海呀,这回你可挣了大面子啦。"拍拍凸起的前胸,"本届的华山论剑,江西 首张武林帖,先给了你。"
彭大海涎着笑脸说:"哪是我的面子呀,是您的面子才对,要不是您……" 说着说着,一干人等簇拥着二人步入宅门,鱼贯而入。
…… 当晚,连番宴饮的彭大海胀着一张红通通的醉脸,独自举灯,走到宅院东厢一间客房前方,敲敲房门。
门开处,立着一位面如白玉、眼若明星、鼻高唇红、人长身细的中年美男子,其人正乃徐濯非是也。
徐濯非怔然愣道:"是你呀,大海。"
彭大海搔了搔头:"对不住啦,冷落了你一天,实在是……" 徐濯非苦笑:"镇守司的曹彬到了,你能不应酬他吗?我省得的。"
徐濯非与彭大海是故旧至交,今晨一早,徐驱车到了如碧,进了彭宅,可惜来错了时日,撞上蝴蝶刀派 收受武林帖的大日子,只好枯坐客房,无聊一天。
关起门,点起灯,徐彭二人不分主客,随意坐了。
彭大海仍是一脸歉意地说:"本以为姓曹的吃饱喝足了,就会走人,谁想他还睡了午觉,连晚饭都扰我 一顿。"
徐濯非笑:"现在人呢?不留下睡个懒觉,明天再扰你一顿早饭?" 彭大海啐道:"总算滚啦,刚走的,说是要赶路回南昌,镇守司明儿早点名。"
徐濯非又笑了一阵,寻思问道:"听说华山论剑八大股中,有一股安排在江西,可有此事?"
彭大海既得意又神秘地笑说:"没错,传言不假,而且……嘿,会选的比试地点,正在鄱阳湖畔,如碧 镇上。"
徐濯非一惊:"你们镇上?" 彭大海点头笑道:"是啊,再过几天,会选的签条便会由镇守司专程送至。等着瞧吧,如碧镇上很快地
就会人满为患,一时繁荣啦。"
若说天下武林将会选比试看得忒重,那么,抽签事宜可就是重中之重了。
试想,一个二流人物,如果抽中的比试对象,尽是些一流高手、枭雄怪杰,首轮便遭淘汰,对自己来说 将是多么难堪的历史。
同样一个二流人物,如果抽中的对象却是些三流角色,连晋数轮,即使最终仍不免淘汰,但纪录可好看 的多,也能光宗耀祖,交代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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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兵神(28)
至于比试过程,谁能记得多少? 徐濯非奇怪:"不是瞧不起你们小镇,而是这类大赛,若在江西举办,也该选在省府南昌才对,怎么… …"
"怎么会轮到我们这里?"彭大海微笑接话,续说:"喏,华山位于陜西,偏僻荒凉,却是上选地点, 不也是个例外。"
徐濯非?#91;起了双眼道:"西岳华山,自属例外。况且河南、关西武风鼎盛,门派繁多。若以赣闽浙三省
来说,不选浙东、闽北,反在武风不盛的江西会选,岂不舍近求远?" 彭大海佯嗔道:"好哇,你瞧不起咱们江西老表。"
徐濯非苦笑摇手。
彭大海收笑道:"事情……的确有蹊跷啦,起因于镇守司。"
徐濯非晓得镇守司里的那批太监只手遮天,什么钱都要赚,插手华山论剑亦属寻常,就是有些纳闷:" 这样子干,镇守司有什么搞头?"
彭大海一脸邪气地说:"有啊,当然有。喏,南昌的地方官是个知府,城里还有一位亲王总督,摆在那 里比赛,层层剥削,能捞多少油水?"
徐濯非两手一摊:"摆在如碧这等小镇,又能捞多少呢?" 彭大海说:"如碧是大是小,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镇上的土地、饭馆、客栈、渡口,半年前便被
镇守司里的大小太监买断,一旦会选开始,各方豪杰来聚,衣食住行,哪样不得掏钱?更甭说少说也有 万人,加上他们的随侍或同门……天!那可是笔大财。"
彭大海摇头又笑:"万人?你说的乃是从前那几届。你忘啦?本届起始,华山论剑开放各式兵刃参赛,
从前一股若有万人,现在少说也有个几万人,加上他们的随侍或同门……嘿,如碧小镇,顿将成为一代 名城。"
徐濯非咋舌说:"那你这不是建设乡里、惠及父老了?" 彭大海笑着拱手做揖:"好说,好说,小弟多少也赚它一点。"
二人相视大笑。
而这一幕、这一景,早在他们孩提时代,便曾见矣。
二十年前,闽北乡间,有处教授儿童读经识字的私塾,私塾的主人是名落第秀才。由于收费低廉,附近 的庄稼汉都把孩子送来念书。
这一班的孩子里,有两个比较惹人注意,一个是来自外省的彭大海,一个就是来自工坊的徐濯非了。
籍贯江西的彭大海口音与众不同,又生得丑陋,自然惹人排挤,交不到朋友。
出身与农家不同的徐濯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