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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篇 第一节
“我要那只大……大……”小蔚悦伸着胖乎乎的小指头,指着被对面的六岁小男孩儿得意非凡地紧握在手的小草笼子奶声奶气地叫了起来。
“大什么?”小风逸很是得意自己说话不像这小丫头那么结巴。
“大……大……”才四岁生日刚过的小娃娃还没来得及学会说笼中那两只小东西的名字,急得“大”了半天,头上的丫角一摇一晃,肥嘟嘟的小脸胀得红润起来。
“说得出来,就给你!”小风逸趾高气扬地往地下一坐,浑不顾雨后初晴下的地面还湿着,小灰短裤“啪”地与湿地吻在一处。
“大……大……”小蔚悦眼珠子定在他手里,不知道怎么是好。
黑小子突觉背上发痒,把泥手反伸到褂子去挠,孰料人小手短,挠之不着,反觉更痒。望见左近的李树,便想去蹭掉那痒,又怕蹭坏褂子挨打,慌忙脱下,拿光背去和树皮作斗争。
小蔚悦呆呆地看他蹭得猴般,一时忘了再把黑眼珠追随笼里的“大什么”。
院子里这一幕被厨房里两个忙碌的女人透窗看见,莫母高叫道:“逸儿!不准欺负妹妹!”旋又转头向程母笑道:“这小子,就个皮劲儿!”
后者腼腆地一笑。她才二十多岁,尚未练就人母的成熟与老道,还有点儿不适应邻居而善意的表达,想回应点什么,又想不起来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又笑了一笑。
知了在屋外院内的大树上适时叫了起来。
与厨房隔墙的堂屋里两个同等粗壮的男人正油光满面地就着白酒花生热烈地摆谈,全未注意到外物的影响。
小风逸蹭得皮都快掉了一层才心满意足地收势,挠着头看看头顶上累挂叶下的生李,裂嘴笑笑;抓起褂子草笼,又去逗那憨娃娃:“大什么?说得出来,全都送给你!”
小蔚悦愣愣地半晌,突然“哇”地哭将出来,尖锐的童音刹那间盖过知了,惊走趴在一旁大石头上晒着日头睡觉的花猫,院门口的黄狗闻声竖毛。
屋内四双眼睛同时看来。
莫母最先反应过来,欲待发作,却被黄狗抢先一步:“汪!汪汪!汪汪汪!”
小风逸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傻里傻气的小不点儿这么厉害,下意识地便去护住小屁屁,心说哥们儿你要糟糕,眼珠子已改盯向乃母。
莫母被截去话头,索性抛下锅里正炒的菜一语不发直接奔出。
小风逸惊得手上的褂子和草笼一齐掉地,二话不说,溜出院子去也。
黄狗目送他溜毕,若有所思地发评:“汪!”
青竹篇 第二节
铁中分高中区与初中区,中间只隔了一堵高宽均约三米的铁门,开启时间是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到下午两点二十以及下午五点五十到晚上九点。
周三中午十二点整,程蔚悦如往常般迈过大门,从初中区进入高中区。守门的老太婆一直看着这文静少女走过拐角背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
转过角是一条林荫小道,碎石铺就的路面,两旁各有一排苍郁的大树,茂密的树叶几乎遮尽阳光,令酷暑的时节多了少许清凉之地。
程蔚悦仰首透过额前刘海看看树叶,伸斤拢拢耳边几丝细发,放慢了脚步。
迎面过来两个女生。错身而过后,两人都忍不住回头觑这蓝裙少女的背影。
程蔚悦浑然无觉。空气中难得的凉爽早让她疲惫的脑神经瘫痪,令她享受了片刻的舒适与轻松。
步至林荫尽头,她下意识地扶住长裙裙摆,加快步子穿入烈日下,百步外的教学大楼转瞬即抵。
高三二班的教室就在一教底楼楼梯口侧。程蔚悦还隔着十多步的距离就听见“哐啷”一声大响,似乎什么东西被砸散了架,顿时吓得呆了一呆。
教室里紧接着传出女生尖叫声和男生怒骂声。
程蔚悦没来由地心里一慌,怔立着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快走几步去看教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蓬头乱发的男生施施然从教室内踱了出来,身上一件白衬衣歪里斜气地凌乱如他头发。
程蔚悦脱口叫了一声:“哥!”
莫风逸转头看看她,习惯性地挠挠头,莫名其妙地一笑,把手放了下来,才发觉满手都是鲜血,立刻傻了眼。
程蔚悦比他早一刻看见了从乱发里冒出来的血水,浑身一颤,脸色刷地惨白如纸,嘴唇轻微地颤了几颤,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斜斜侧倒了下去。
莫风逸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扶住她,脑子里蓦地一沉,上眼皮重重砸下,一阵无法抗拒的倦乏袭入。
一时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似乎停顿了一秒钟。
他猛一咬牙,奋力睁开眼来,目光到一片雪白,立刻又傻了眼。
竟已在病房内。
旁边凑近许多熟悉的脸,有父母、老师、程家伯父伯母,却独无朝夕相见的那张细嫩脸蛋。
关切的问语进入耳中时,他两眼一闭,被另一阵不可抗拒的倦乏带入了梦乡。
青竹篇 第三节
成铁分局的人都知道程家女儿十六岁的蔚悦脑子笨,八岁上小学一年级,十一岁了还在二年级教室里坐着。十四岁那年程父托了个人情,才把她勉强送入了铁中读初一,现在费尽九牛二虎之边升到初三,中考在即,连她自己在内没有一个人相信她考得上高中。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半点不体乃父的精明和乃母的聪慧。
这直接造成了她嘴笨,进而发展为性格内向——或者说好听点儿,就是“文静”。
可是尽管“一加一等于二她七岁才算清”的典故至今仍在成铁流传甚广,谁也不能否认这女孩确实长得好,生得标致。
这一点应该是继承自乃母。程母当年初嫁程父,随其从城里到农村,一时未显出光彩;后来程父入了成铁分局,苦奔两年把妻女从农村拉回了城里,程母稍加淡妆,“成铁第一朵花”的美叶立刻从老狄家儿媳那儿飞了过来,而且多年来无人能夺,至今近四十岁高龄,仍将成铁分局诸平辈和后辈妇女少女压得翻不了身。
如今看来,有摘走“第一朵花”桂冠希望的,也只有她女儿了。
莫家和程家是“过命”的老交情。两家主男是一起进入成铁,一起把家眷接入城里,又一起坐进局里的两个部的负责人办公室。早在农村,两家就是邻居,进了城局里分房子还是邻居,连屋子装修都是九分似。
“过命”两个字不是浪得虚名。还在初入局里,两人干扳道工那会儿,双方就互相把对方从火车辗身的危险下救过好几回;而小蔚悦和小风逸则被两个主妇轮番从河里捞上来两三趟——交情交到这地步,要不成为一家人也难,于是有传说两家私下给孩子和了亲,亦即准备将来把程蔚悦和莫风逸两小给“办了”。
“没的事儿!没的事儿!”两家男人满面春风地打着从北京移民过来前养就的哈哈腔,语气里一丁点儿否认的意思也听不出来,让人觉着有点口非心是。
莫风逸是个聪明的孩子,幼时酷爱捣蛋,现在到了十八岁大龄到了高三,总算有所收敛。单从其样貌来说,要和蔚悦搭配真是有点牛粪淹住鲜花的味道,一般情况下初见面的人绝不会将他和她联想到一块儿,更不会以为这两人将来会有甚干葛——但换过一个角度,大家从“智慧”的程度来考虑时,又觉得从这方面来说程蔚悦配小莫也是牛粪与鲜花的搭配,两相平衡,原来两人真的很配。
至于二人自己对传说的看法——或者说莫风逸对传说的看法,因为与之堪称青梅竹马程蔚悦本身在家外向来是跟随他的看法——就一贯是冷冷以对。十八岁的少年不愿多想这方面的问题,颇有点儿情愿这样一直哥哥般护着少女帮着少女——他从不细想少女的感觉,因为不觉得蔚悦那种脑子会有思考两人关系的余力。
但他却不明白聪明不等于万能,正如愚笨不等于无知。
十多年来莫风逸一直跟程蔚悦在一齐,无论是玩耍还是上学都带着后者,可以说除开睡觉后者至少有一半的时间是跟随前者乱跑乱闯。而且莫风逸一直都是程蔚悦的家教老师,凡是有不懂不解的问题,她全是让他来的。久而久之,女孩的依赖性愈强,男孩不得不愈认真学习,无意中倒促成一件好事,阻止了一位大好青年的堕落。
世界要找最了解程蔚悦的人,非莫风逸莫属,当然他也最明白她的愚钝,可是他也最不喜欢别人说她愚钝。为这个他得罪了成铁系列的一干人,还意图揍过人。当时他表现出来的狠劲儿足可令人记忆三十年不忘——四个人上去劝架,他差点儿没把四个人一齐弄翻,对面那乱冒狂言的家伙当即吓得逃回了家。
从此没人敢在莫风逸面前说程蔚悦笨。
很多人因此传言他暧昧以对程蔚悦,他不在乎,只要不是当着他的面或妹妹的面说。
莫风逸是真的当妹妹来维护程蔚悦的。
青竹篇 第四节
这一次莫风逸用一把椅子砸倒了狄晓钧,原因是后者当面骂了程蔚悦。
老狄家儿媳向跟程母不和——同性相妒的原理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连教育儿子狄晓钧都是向来以程母为反面教材,耳濡目染下,小狄受教了。
周三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下课后,狄晓钧跟旁的女生开玩笑,不知怎的就把程蔚悦当作了反例来夸那女生秀外慧中,说完才想起莫风逸就在左近,一时后悔不已。莫风逸一句话也没跟他费,上去就是一耳光,一下就打跑了他的悔意,火气腾起,心想你丫也不比我高不比我壮,我凭啥怕你?顿时出手反击。事情发展到最后,两个火气甚重的年轻人推搡中狄晓钧用一根断桌脚砸了莫风逸的头,后者想也不想就提起一把椅子重重回砸在狄晓钧左肩上。
椅子当即散架。
两人都住了院。
莫风逸住院的第二天下午,脸色苍白的程蔚悦才来看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哥。”晶莹的泪水如瀑之下,霎时浸湿整张脸蛋。旁边的莫母程母慌忙拉过安慰,却安慰不住。
莫风逸脸色一沉,马着脸喝道:“哭啥哭?不准哭!”
程蔚悦怔了一怔,瀑势稍断,转眼又看到哥哥满头的绷带,心中一酸,泪珠儿的瀑布之势重成。
莫风逸也没法了,只得闭目自憩,心内却有股温暖甜蜜的感觉。
只为她这一场心疼自己的哭,头上这一砸值了。
晚上程蔚悦怎么说也不回家,两家父母都深知这孩子的死心眼儿,无奈下只得任她留下来守护。程母本来怕女儿年幼不知道怎么服侍病人,但经程父和莫家夫妇一劝,自己又想到女儿虽然脑子笨手脚却一点不笨,加上昨夜守了一夜,确实疲累,只得一起回家去了。
待人员走干净后,剩两人相对,程蔚悦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珠儿又在眼眶盈满,想说句什么,却说不出来,“哇”地一声扑在床边又哭了起来。莫风逸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劝她,伸手在她头顶秀发上轻轻抚摸。
一时室内融入哭声中。
莫风逸耳中听着她孩子般的哭声,不觉想起这女孩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就是哭,难得自己久经泪水磨炼还能坚强如昔不被同化,要是换了个人,还不早跟随她步子?
正徘徊记忆中时房门突然打开,护士冲了进来直叫:“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病人有什么情况?”
青竹篇 第五节
那天程蔚悦真的被吓坏了,不但因为从小到大没有见过这么骇人的情景,更因为受伤流血的人是哥哥。
她被吓得昏倒过去,在床上足足躺了一整天才从心理上接受这个事实,才敢到医院来。
不知道是否伤了脑子某一部分,莫风逸左半身一直有点儿麻木,动作相当困难。医生特别嘱咐要小心行动,不能碰撞倾摔,以免再受伤。
半夜时分,莫风逸从梦中憋醒,看看趴在床边枕着手臂睡觉的程蔚悦,来回考虑了一刻,顿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记得今晨醒来上厕所时的情景。他本想自己去的,才发觉根本无法站稳,而且由于左手跟左腿一样麻木,连伸手扶墙来保持平衡都不可能,最后还是莫父搀着他站在便池边才得以顺利小便。现在……
一时不觉暗悔没把老爸留下来。
右脚动了动。莫风逸鼓足一口气凭意念去扯动左腿,孰料不动则已一动惊人,左腿不听使唤地横里一踹,顿时顶中程蔚悦额头。后者一惊醒来:“哥?”
莫风逸叹了口气,无奈道:“悦,去,给我随便叫个医生或者护士来——记住要男的!”
程蔚悦见他表情,还以为他哪里不舒服,慌忙跑出去,脑子里却未想到为什么一定要是男的。
铁院外科向来生意火爆,是以晚上值班都派了两护士两医生。但今晚外三科脑颅科的医生护士注定要给莫风逸一个霉运或好运,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