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却开始整日闷闷不乐。
事情的再次转折发生在莫风逸答允每天接送她后。男孩看到的也是表面上的原因,但直觉感到了一些暗里的东西,虽然并未看清。他并非十分明白,只有种朦胧的感觉,不怎么说得出来,而意识自动地为他下了这决定。
无人反对下这一条被加入了程蔚悦的学习计划手册。
少女开始恢复旧日的表现,接受了习惯将改变的事实。仍是整日跟在莫风逸后边转,随着莫风逸到处跑,追着莫风逸四处玩。
八月三十日报了名之后,程蔚悦偷偷地重新到铁中内散了一圈步,想像着自己是最后一次吸收哥哥在这学校内的亲切气息,发了好一会儿呆后,一个人回了家。
她不知道莫风逸一直都隐在她身后,悄悄跟随着她,踏过了她走过的每一步。
然后跟着她回了家。
青竹篇 第十八节
夏天开始由至高点回落时,学校开了学。
初开学时莫风逸好几次去接妹妹时发现她受惊小鸟般藏在校门外的角落里等他。不用问都知道,她在学校里受欺负了,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温柔地问出事情,然后通过判断给出相应的安慰。多数是一些对她智力的嘲笑,幸好他已过了为一句言语就出手打人的思想阶段;他也曾想过自己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都无果而终——但在这思考过程中,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成长。
时间滑过一个月,程蔚悦终于不再像前段时间一样再对新学校存着恐惧之心,因为她的美丽、勤快和善良以及不像旁人那么碎嘴赢得了大家的欢心——至少在表面上不再对她有多大的触碰。或者还有对她的怜悯,因为新学校里的同学们一样都可以为自己的头脑自傲,以她作对比的话。
莫风逸这段时间是真的拿起了书本。他知道自己未必相信高中的教育会使自己的将来如何变化,但明白了如果没有高中,那么有可能影响自己未来生活的大学就很难到来。“大学是放在高处的钥匙,高中就是垫脚以便能取到钥匙来打开‘未来’这扇大门的凳子。”他在日记本上如是写道。
是的,未来。或许未来之门不只“大学”这一把钥匙,但对他来说,对他这一代大多数的少年和青年来说,也只有这把钥匙才是最具诱惑和可取性的了。
对程蔚悦的位置转变,他很高兴。等后来细想过后,又颇觉不爽。他在纸上为她分析她能变成现在这种地位的原因:“假设有甲和乙两人,甲对你说乙的坏话,而乙也对你说甲的坏话,因为你太安静而适合做听众,他们都会对你产生好感,而彼此间关系却变得更坏。这样甲甲乙乙地循环多几次,你的位置就被摆高了,而他们之间却每况愈下——明白啦?”
可怜的少女被弄懵了小脑袋,唯一能做的就是摇脑瓜子。
这种情景下没旁人再想莫风逸的病——不管是不愿想还是已忘记,他的病似乎成了上一世的事。
当然事有例外,时常想病仍然有,至少有两个人:莫风逸自己,以及他妹妹。
每天两小时的车涯并非对莫风逸无所影响,坐在车上,他总会感到头晕。这不正常,相当不正常,虽然不严重——他从小到病前,从未有过晕车的纪录。现在能想出的解释就只有那病那伤。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妹妹;他不想让人担心,同时也是以为自己已经长大,自己的事该由自己来负责了。
程蔚悦的死脑筋决定了她不易记住事,可是一旦记住就极难忘记;哥的病是她的心魔,每每缠中她心田。尤其有一天发觉哥哥来接自己时脸色异样的苍白,当时心律就一举升到了一百二——哥的病犯了吗?此后迟钝的她开始注意哥哥的脸色,每天,每时,每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时刻。
越看心律越高。
她想跟哥说些安慰的话,但更知道笨嘴能吐出的话从来没有能附带上“安慰”作用的。她说不出来,只好时时看着哥哥,每每看到他不舒服时还强颜欢笑的样儿,心就仿佛被什么包裹住,越收越紧,渐至抽搐的程度——如果心脏能抽搐的话。
莫风逸不知道,当他不舒服时,感觉得到痛苦的,是两个人。
然后一起忍受。
青竹篇 第十九节
夏去秋至。秋后,算帐的时间来到。
莫父的心胸并不狭窄,倘若别人做出对不起他的事,他可以一笑置之,因为明理;但这次受害的是自己的儿子。儿子。就凭这两个字,他就能付出全副的精力,何况儿子受到了可能永远亦不会痊愈的伤害?他是真的发怒了。
自然,如同任何一个疼爱子女的父亲一样,他很容易就忽略了事情的起因;为儿子付出是不需要理由的,因为有感情的存在屏蔽了他的双眼。他明理,更明白这世上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和一个父亲的责任就是保护自己的妻和子。
一切似乎平定下来时,莫父在局里暗暗使了下手段——他不喜欢显摆,没到必要不轻易使用,所以没多少人确切知道他有多少关系,但绝对是有威力的关系。
狄父非常地莫名其妙,突然间自己犯错的次数多了起来,上司三天两头找自己麻烦,蛋里挑骨的基本动作每天都要来几次。不到一个星期,他的月末奖金就被剥了去。等到半个月过时,他才惊闻自己的年终奖插上翅膀飞离了手心。
这并不正常。狄父又气愤又惊诧,他向来没像现在这样勤奋工作过,可是最后倒好,收入反而没以前缺三缺四的时候多了——人世变了吗?偷懒反而更受欢迎?
他一怒之下整整一天没去上班,同时还忘了写张假条。
但在家里也不安静,老婆本就碎的嘴更碎了,成天唠叨不该赔莫家的医疗费。他只能皱起眉头,斥责:“你一个女人家家的,咋就这么多废话?!”见老公有气,狄母怏怏地转移目标,把炮火转到了儿子身上。小狄只听了五分钟,就抱上篮球奔回了学校。
隔天狄父拧着张病假条上了局里,进门就吃同事一棍:“老狄,你……唉!”他听出内里的遗憾之意,惊得直奔上司办公室,还未来得及递出假条,已被劈里啪啦地轰了一顿责备。
中秋节刚过,狄父被调离自己做了多年的轻松工作,划入后勤处下,职务名称很响“后勤总管”而实际的工作就是在仓库里收拾杂物。下调的原因是他“工作不负责,做事不认真,而且有多次迟到早退及无帮旷班的情况”。这些都是事实,但他想不通——过去不也这么过了十多年吗?怎么现在就出事了呢?而且同事们不也都这么过吗?怎么就都没事呢?
谜底在老婆处解开:“肯定是程家人在做怪!”在她想来,只有跟自己家有过节的人才会做怪,无论社区里谁家出了事,第一嫌疑犯必是程母,连谁家被偷谁家墙壁崩裂谁家掉了只小猫都是程母做的——她从来不想程母有无必要、兴趣和能力做出这种事。
狄父不是老糊涂,由这一句联想下去猜到了幕后者。莫家。闷想了整个晚上,隔天就递上了辞呈,然后又隔了一个月,狄家从成铁分局家属社区里搬了出去。
很快莫风逸就知道了这件事的内幕。年轻的热血使他几乎要跟爸爸吵起来。他想说自己的伤是自己的错,他想责备爸爸心狠,他还想立刻要求爸爸无偿地帮助狄家——但终是什么都没说。他明白罪魁祸首是爸爸对自己的爱,他也爱爸爸。
闷了整个星期后,莫风逸很快就迫自己把这件事强行扔到了脑后。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他了,已经开始认识社会。
成长,有时候就意味着要把冲动剃掉——同时也将良心削减。
青竹篇 第二十节
事情怕的就是习惯——一旦习惯,当意外袭来时人就格外没有抵抗力。
寒假将临前莫风逸突然发现妹妹最近有些不对——她居然能和自己谈论一些问题,并且还有了一点点自己的判断!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但现在确实发生了。
莫风逸在高兴之外也想过为什么会有这变化。初时以为是上了高中确实对她产生了一些积极的影响,后来才发觉原因不在于高中——程蔚悦向他提起了一位认识不久的人,男生,而且不只一次。
每每说到武定彦,程蔚悦总有种异常温暖的感觉。
他太爱笑了,并不是那种疯笑,而是温和而宁静的笑,仿佛天生就铸在脸上的笑,令人觉得他像墙般敦厚的笑,让人放心的笑,和对过去欣赏、对现在胸有成竹、对将来充满希望和执着的笑。那是阳光般的笑容,有着春日的宁和与秋季的高爽的笑容。
刚上高中时有很多男生向她献殷勤,但很快大多都散了去,因为受不了她千篇一律的待人方式和时刻保持安全距离的处事态度。她筑了心灵的城堡,挡住了人生一些有害的因素,也挡住了自己和外界的勾通与交流。她太害怕这新的环境了。
武定彦是在那一批男生散去之后才接触她的,虽然同班,但平时并未对过多少眼,彼此之间都不熟悉。程蔚悦只在女生中间偶尔听过他的来历和经历,都很普通,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么一个普通的男生从初中时就开始招女生的爱慕。还听说他有过糗事:第一次有个小女生羞答答地依照琼瑶剧的剧情向他吐露了些许所谓“爱意”,结果吓得他跌到了水塘里,发烧晕了整个星期才回校读书。程蔚悦对他产生了一些好奇心,不多,轻易地就压了下去,所以从未跟他说过话,顶多就如对其余同学般露个傻傻的笑容。
最初武定彦并不与她进行交谈,只是在上课时总坐到左右,时不时送去两个笑容。程蔚悦初时吃惊不小,以为他有什么不轨企图。这男生个子要高出她大半个头,眼眉粗豪而四体强健,足以对她造成最强的威胁感;妈妈不是说过吗?千万不要跟成天对自己笑的人靠太近,说不定是坏人呢!
程蔚悦的位置本来排在最后一排——她自己坐到那儿的,因为怕人——她把担忧告诉了老师,而且非常说得直白,因为不知道怎么绕弯子说话,弄得老师都不好意思起来,索性把她调到了中间靠窗的位置,与另一个女生邻座。
这段时间她把这事告诉过莫风逸,后者并未放在心上,谅那家伙在学校里也不敢怎么样;而放学了有自己亲身接送妹妹,更不用担心。他很快就忘了这事,首先是因为忙,其次是头部时常的晕眩,最后则是认定不可能有危险。
但他没有料到这次来的是另一种危险,绝对的意料之外的危险,对妹妹或者没有,对他却是致命的。
意外。莫风逸已经习惯了妹妹对自己的跟随和依赖,当意外出现时,他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
青竹篇 第二十一节
成长中的人有时会错估自己的成长速度和程度;莫风逸犯了这错误。
他曾以为现在的自己已经可以应付任何事情,完全可以保护自己和家人包括妹妹,而事实告诉他:你不过还是个孩子,幼稚的孩子。
武定彦这人他曾见过一次。那次妹妹上体育课跑八百米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脚脖子重重扭伤,第一个发现的也是背她上医院的就是武定彦。莫风逸当天去接妹妹时才得知她已经呆医院里半晌了,狂奔入病房时就看见几个女生和一个男生。
那男生就是武定彦。
当时莫风逸一连对他说了三声谢谢,出自真心的。他是真觉得这男生不错。
程蔚悦的体质不算太差,但从未应付成功过八百米这种跑步运动。开学两个月了,她连一次都没跑完,这次是下了狠心,决定一定要跑完,结果跑完后就栽倒在了跑道边。恰好武定彦当时正在旁边踢足球,他立刻跑了过去。
少女初倒下去时还未感到疼痛,抬起头来竟看见平时老对自己抛笑脸的“威胁”,心里一慌,加上脚上刚刚传递上来的痛感,并没有多想就哭了出来。
武定彦还以为她是疼痛难忍,二话不说拖她上背直奔校医疗部——这时程蔚悦已经被他胆大的行为吓傻了: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跟她这样亲密地接触呢!心里愈加慌乱,哭声顿时翻倍。
他陪了程蔚悦整个下午。老师本派了三个女生来陪护她,原意是换武定彦的班,但这小子赖死不走,对少女笑了足有三个小时。
然后他就看到了莫风逸。
听完对方的谢谢,武定彦走前温和地笑笑,说了一句:“程蔚悦需要人陪。”莫风逸有些莫名其妙,妹妹受伤了,当然需要人陪,还用得着说吗?但那人说这话时的神态,仿佛是个年长了二三十年的长辈一般,有一种稳重和肯定融合后的复杂味道。
程蔚悦在哥面前又哭了一场,迫得莫风逸不得给她揉了一轮才安抚好委屈的心。
这是两个少年第一次见面,而莫风逸没有留意对方,甚至并不知道不久前妹妹曾说过的那个颇具威胁感的家伙就是眼前这人,潜意识地就将武定彦定义为一个好心而奇怪的过路人。他更没有想到,自己这判断是多么地单纯和幼稚。
程蔚悦第一次对这位有“威胁感”的同学有了不同的观感,有点朦胧,但直觉感到他不是坏人,虽然笑了三个小时有点古怪。尤其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武定彦几乎成了保姆,照顾她像照顾初生宝宝一样勤快而细心——这跟他颇为粗豪的外表是有些矛盾的,但也不知为什么,有种舒服和温暖的感觉,像是春日和秋季在太阳底下躺在草地上柔柔地晒着。
这是程蔚悦第一次觉得武定彦异常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