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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篇 第二十二节
初一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星期周二下午五点二十。
莫风逸坐在公交车上,努力想甩去头晕。
直觉感到有些不对劲。从上车到现在,脑袋里像被直接灌了酒精般迅速陷入半晕眩状态,由额头到喉结似化作了沙漠般干燥。他想保持神志的清明。
恍忽中售票员似叫了声“到站了”。他下了车,阳光爽洁得连头晕都瞬间减去一半。
莫风逸揉揉太阳穴,深呼了口气,才睁眼四望,顿时一呆。
自己竟早了三个站下车!
他张大了嘴,有了片刻的不知所措,随即忙站回站口处,想再赶上另一班公交。
焦急等待中远处的巨大广告牌映入眼中:“世界在变化,你呢?”七个大字狂风般刮得急如热锅蚂蚁的莫风逸都不得不怔住,像触中了脑中的某块区域。他习惯性地捋起半遮住右眼的乱发,再看了一眼广告牌,心内对自己说:“我在变化吗?”
近来他越来越容易被外物所左右了。每逢看到一朵花的枯萎或一只小虫的殒命,都有浑身一凉的感觉,好像自己在同时受到了某种难以言明的东西击中般;而看到太阳的升起或树枝上的嫩芽时,又似被另一种难以言明的东西击中般浑身舒畅。
冷静下来后他又忍不住嘲笑自己:“多愁善感吗?”
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自己真的越来越女人化了吗?那是不可能的!或者有人会骂莫风逸是一头猪,但就算是狄晓钧也未骂过他是个“婆娘”。但为什么会这么容易为外物所感呢?
他摇摇头,甩去胡思乱想,看看表,立时再被焦急所充盈身心。
五点二十八了。程蔚悦是在五点二十五分放学,现在铁定不知等得多么心急——他以前从未让她等太久。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她是应该不会有多心焦的吧?因为如果说她从小到大有什么优点的话,那么耐心绝对排在第一——或者是因为天生的脑子笨?
到学校门口时已经五点四十五——下午本就是车流人流高峰期,莫风逸不幸在另一班车上遇到了堵车。
程蔚悦已经不在。莫风逸找了门卫——每天必至使门卫都熟视了他——得到那少女已经独自坐车回去的答案。他当时呆住,几乎不能相信自己耳朵。
悦……从小到大没有独自一个人离开家超过一公里的女孩儿,竟有胆量自己一个人坐车回家?!
莫风逸立刻坐车回了家,程蔚悦正坐在他家里等他——她怕哥哥没见到自己会担心。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快乐:“哥!我今天一个人……一个人坐车回家了呢!”
看着她满脸的喜悦和欢乐,莫风逸突然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欣悦,同时亦伴随着另一阵怪异。
人总是在变化中,或细微,或剧烈,再笨的人也不例外。
莫风逸知道自己在变化,而感觉到妹妹如自己般变化着——虽然细微,但却是种未体验过的经验,以至于他竟觉得有些害怕,因为知道引起这变化的绝不是自己。她像是开始渐渐有了……独立性。
十六岁的小女孩儿。妹妹。悦。不再像以前那么依赖自己了!
青竹篇 第二十三节
依赖人是种习惯——被依赖也是的。
莫风逸以前不懂得,现在懂了。具体的例子就是他自己。
程蔚悦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学会了一样东西——她开始自己一个人去上学,不再要哥哥接送。
莫风逸不知道自己应怎么办。他本来该为妹妹能自己上学而衷心高兴的,可是扪心自省的时候只能看到心灵深处是铺天盖地的不愿意。
不愿意她不再让自己接送。
但他不能在妹妹开心地说“以后我自己去上学,哥你就能省下很多时间来补习呢”时公然说我不准你自己一个人去上学,唯有默不应声或者至多说句“路上自己小心”。
他只能在心底想着那破坏自己与妹妹之间那种习惯的依赖与被依赖关系的第三者。
渐渐地他开始了解第三者的一些东西,譬如家世和性格;来自程蔚悦。
这时他才知道武定彦原来刚过十八岁生日,比自己也仅仅小了小半年。这超龄男生六岁就丧失了父亲这最重要的人,十岁就开始跟着母亲为生活做事,十三岁就跑出过省,十六岁才读了初一,而十七岁就读了高一——他跳了两级,因为初级中学的内容已经不是他那超龄的脑袋所惧怕的东西,所以轻易就宰杀了它。
莫风逸立时就意识到了自己与武定彦的差距:对方的生活经历实是相差太远了——难怪看他时总觉这人要比一般同龄人成熟出许多。
第二个意识就是妹妹肯跟自己以外的男生相接触的原因:妹妹在同情那家伙的身世——六岁就失去了父亲,难道还不可怜吗?旁人或者不清楚,莫风逸却再明白不过程蔚悦的心肠究竟是怎么长的。连蚂蚁都不忍伤害的女孩儿……悦。
武定彦的性格在程蔚悦拙劣的口头表达能力中是三个字:“喜欢笑。”她不知道怎么描述他那平和中一汪碧潭的笑容中所蕴含的温暖,也未想过为什么他会来亲近自己——主要是因为脑子能考虑到的范围根本涉不到那边去。聪明未必会令人性变得复杂,但“笨”确实让少女单纯起来。
以前莫风逸跟程蔚悦在一起时,听她说得最多的是功课怎么怎么难,字怎么怎么不好写,自己是怎么怎么地蠢。他的责任就是把这些埋怨听进身体然后消化掉,让妹妹能够放松辛苦的小脑袋;妹妹在自己面前是绝不隐藏自己的烦恼的。而近来他却发觉她已经很少再说苦恼或辛苦之类的话了,初时以为她是怕说出来影响自己的情绪而憋在了心里,后来才觉察到,她是真的没有那些负面的消极情绪。
她好像开始变得乐观。乐观的直接结果就是想尽量自己解决自己的事,然后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尽力去帮助别人;直接的表现就是她不再事事依赖哥哥。
莫风逸以前并不懂得被依赖是种习惯,还是种严重的习惯——现在懂了,却是在不得不懂的情况下懂的。而最主要的是,他的心用着非常强烈的情绪表示着不想失去这习惯。
绝对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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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篇 第二十四节
成都已有多年未下过一场真正的雪;今冬莫风逸却感到三九之冷。
程莫两家年年团年饭都是一齐吃的;本来老家都没了什么亲戚,四老二小恰能构出最融洽的氛围。莫风逸不用想都能记起自己和妹妹的座位安排,因每年都是挨在一起,与程父程母、莫父莫母成鼎足之势,俨然三对异性搭配,吃饭都似加倍有劲。
准备团年饭向来是由二长一幼三个女性操持,三个男人呆在客厅嗑瓜子闲聊。莫风逸自然没有父亲和程叔的阅历丰富,当然也没有随便扯个话题都能侃上半天的本事,不过在气氛激励下,也能搭话搭得欢喜地。这并非是两家男人懒,盖因两家女人不乐意男人打搅自己们的乐趣——她们是真以热热闹闹地做饭为趣的。
然后就等到晚上八点钟,六双筷子正式开动——拿莫父的戏语,这是即“顺(六)”又“发(八)”的好兆头。
但今年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
今年团年的地点是轮到程家。腊月二十四晚上五点,武定彦出现在程家门口。看着妹妹高兴地把他迎进来,莫风逸几乎要冲上去拧住这小子的衣领拷问他:“你来干什么?!”
事情起因在武母随同乡外出打工还未归家上。因着经济的因素,武母一直都是靠外出打工来养儿子,当年的武定彦跟着母亲出省,由于户口的问题到了上学的年龄无法正常读书,武母一眭耿耿歉疚于怀,后来才终于让他回川正式上了学。她年年都回家过年,但都回得很迟走得很早——为了多挣钱,她不得不忍心割却跟儿子多相处的机会。
武定彦从来不为此而给妈妈增加烦恼,但不代表他不愿意热闹而快乐地渡过寒冷的假期;所以当程蔚悦知道他的生活而邀他来家时,他答应了。
基于程蔚悦的角度来讲,邀请这爱笑的男生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只是不想让他孤孤单单地一个人——真的好可怜!而且他可以算作自己在高中的第一个朋友,为什么不帮帮他呢?她是凭直觉而不是凭思考做出了这决定,并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促使自己这样做,更不知道有没有情绪让自己这么做。
有些事情,在做的时候未必知道为什么要做——不只是指傻笨如她,就算是聪明如莫风逸也一样。
程蔚悦很少向父母请求什么;正因为很少,父母对她罕见的要求都无不答允。
武定彦谨慎而乐观的态度与说话方式赢得了两家长辈的欢心,轻易地就在他们心里有了不轻的份量。到八点钟开饭时,桌子上准备了七副碗筷。
上桌前少年的心就这么被狠捶一棒。
因为是程蔚悦请来的客人,程母把他座位安排在了女儿的左侧,跟自己和丈夫相临。这么一来武定彦就与莫风逸毗程蔚悦而坐,少年的心再受一击。
莫风逸无法不想到其它方面去。这小子这么快就可以在妹妹心中有可以和自己相当的地位了!他感觉到了心酸,几乎咬破嘴唇。
少年忍着满腔的怒气和伤心咽完了一碗饭,扔下筷子头也不回地冲回家,全力一拳打在被子上,好似把全身的负面情绪都泄了出来。
武定彦还不知道他现在的位置已经从“影响了悦”跳跃到“抢走了悦”——或者该说谁都不知道,除了……莫风逸。
青竹篇 第二十五节
程蔚悦的情况愈演愈烈——新学期开学后,她不再让哥哥为令自己苦恼的学习分神;每当莫风逸见她为一道小题目把细眉皱得麻花般而主动要帮妹妹的忙时,她总说:“哥,我这个不要紧的,多想想就好了。你还是多看看书吧?马上……马上要高考了……”
的确,莫风逸已是复读生,不容有错;但他却觉得宁可不高考,只要彼此间的关系恢复到武定彦的出现前。他一点也没觉到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悦,你自己解不出来的。”莫风逸并不是嘲笑妹妹的笨,只是尽量平和地陈述一个事实。
“那,”少女捉着一小溜青丝轻轻咬住,“我……我也不要你帮。”
笨笨的少女并不懂得如何才能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吐出了这一句第三者看来绝对会伤人的话;但莫风逸明白:妹妹是不想让自己分散精力,好全力应付高考。
他没有被伤,心里麻麻的又舒服又害怕——害怕什么却不知道——坚持道:“不行,你解不出来我就不看书了!”
依往常的惯例,这一招是绝对的有效,悦是从来不会死硬地违逆自己的。可是她想了半天,突然来了一句:“那我问同学好了——武定彦也很聪明的。”
这一句顿令已经多次受到姓武这小子打击的心再次遭受重创,莫风逸莫名地就觉得很伤心。找同学问题并没有什么,但为什么一定要找姓武的?!
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勉强一笑回了家,扑在床上发了良久的呆,忧郁地想着发生的一切。每想一回,人就仿佛沧桑一次,精神屡欲脱出红尘,因觉恋无可恋——连妹妹都不要自己了,还有什么值得自己留连?
冬季过去,莫风逸注意到程蔚悦衣着大变,由臃肿至脚步蹒跚的小熊猫化作随风欲飞体态轻盈的小仙女;他注意到少女把披了整个冬季的长发扎成了马尾,露出粉嫩雪白的颈项;他注意到悦总爱看着路边枝上新发的嫩芽笑,好似这令她感受到快乐。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以前不会的。
他没有细想,因为心已经被另一些东西塞满:他发觉妹妹愈来愈像武定彦了!具体的表现就是笑容渐渐增多,好像天下间总有无穷的事情需要她用笑容来面对。看到父母,笑;看到小狗,笑;看到太阳,笑;看到雨丝,笑;看到青菜,笑;看到米饭,笑;看到针线,笑;看到衣服,笑;看到题目解不出来,眉头皱过,依然要笑——一切看过,再看到自己,悦的笑容更深了,甜甜的像敛集了太阳的热力,又可爱又好看。
莫风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多年前就发誓要把悦变成现在这样子,而并没有成功;妹妹始终都只在他面前才随意地笑,像是觉得自己的笑容只该他一个人欣赏。但如今她成了当年的他誓言创造的局面,当事人的心里反而说不出地不舒服。
他不是不喜欢悦现在的样子,只是觉得把妹妹变成这样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其他人都不行;尤其是姓武的小子。
莫风逸不想承认,但确实知道:自己,嫉妒了。
青竹篇 第二十六节
春,一年中最平和温柔的季节;就算是下雨,也只是柔柔的细丝。但柔和的表皮下却蕴藏着巨大的、爆炸性的生命力,似乎一切的生物都在这一季散发对生命的渴望和占有欲。
连人也不例外。
莫父莫母都发觉儿子比以往更急躁了,而跟受伤前的急躁不同的是,以前一急则怒,现在逢急即失神。经常看到他拿本书看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急躁不安地动来动去,而动不到五分钟就会自动停住,电影画面定格一样半晌不动,走近看才知道他正出神地不知在想什么——反正肯定不是想书上的题:有谁会想题想到苦乐交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