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她家一直回到乡下。
莫风逸什么都没多说,只问了一句:“悦儿现在怎么样?”
莫父摇摇头,无法回答儿子——又或者该说是不敢回答儿子。
父子两个在车上呆了整整一晚。
青竹篇 第三十八节
莫父仍在用过往的观点在看儿子,以为他知道现在悦儿对武定彦的态度后会冲动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但他欣慰地发现自己错了。
次日父子正式拜访了程家。
莫风逸终于见到了妹妹,在相隔了年半之后。她的神气很奇怪,明明已瘦得几不成人形,但眼神里却有着某种犹豫而欲动的东西;他甚至觉得妹妹并不像父亲所以为的那样。
少女见到哥哥时并没有认他,反而躲到了武定彦身后,只是偷偷瞄着莫风逸。初时他几乎忍不住泪水——她竟然瘦成这样子!但细细看了她的眼神后,他改以为自己看错。
无论对哪个女孩来说,程蔚悦所经历的一切都只能用“惨剧”二字来形容——尤其是一根筋死心眼的她。可是自己竟会有她所受打击并非很深的感觉……抑或错觉?
武定彦邀了他出去散步,出门后单刀直入地问他:“你能让悦儿从所受的伤中恢复过来吗?”
莫风逸冷冷看着对方,不知怎的突觉得这人其实并不那么令人讨厌,至少悦儿的仇就是靠他来报的;换个角度来说,没有他悦儿的仇恐怕到现在都还没算清。他不知道武定彦是如何做到了连警察都没能做到的,但知道自己应该感谢他——过往的经历或者不算传奇或精彩,但已足够让一位冲动的少年懂得用理性来考虑问题——只平静地道:“我不知道,但一定会尽力。”
如果自己都不维护妹妹,那还有谁会维护她呢?
这不只是少年心内冲动的想法,还是一个终身的信念。
武定彦淡淡道:“你不能确定自己尽力后会不会有效果,而我已经做到了——明白吗?”
莫风逸刹那间把握到对方的话外之意,移开眼睛望向远方的山丘,半晌后才转回头来,点点头:“我明白,我不会再来打扰悦儿。”
直至离开时悦儿仍未叫过他一声哥,她似乎已经不认得他了;非但如此,她似乎已经不认得所有的人,父母,武定彦,莫父,她无一认识。一场沉重而惨痛的打击不只足以让一位花朵般未经世事的少女受到最深刻最凶狠的伤害,而且还会改变她的一生。
莫风逸在车上终于流下了眼泪。
武定彦是对的,现在的悦儿虽然表面上还是身在打击中的样子,可是心态已经起了很大的变化——他清楚感觉到妹妹身上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希望。他仍然不明白武定彦是怎样做到这近乎不可能的事,正如不明白后者是如何把警方都不能做到的事完成一样。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武定彦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绝对比自己做得好。
他才是最适合保护妹妹的人。
武定彦是早就知道这一点,而莫风逸在经历了过去两年的种种后才有了能知道这一点的资格。所幸的是虽然知道得晚了一些,一切仍在可补救中。
青竹篇 第三十九节
莫风逸在一个星期后收到武定彦的信,在学校里。
莫父凭着聪明才智在计算机行业内创造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在付出了半头白发的代价后。儿子的归来使他偷偷去染了发,因为不愿在儿子面前显老。他要把自己的事业都传给爱子,那本就是为后者而做的,当初只是为了支撑昂贵的医疗费,现在则成了家业。
依着莫父的观点,现在距高考只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算要再去上学也要等到下半年;他愿趁这还空闲的三四个月把自己的经验都教给逸儿,而对考大学这件事只抱着种“别人考我家也考”的心态,只当那是拿张文凭和弄个学历,就算不读仍可以有大发展,只要继承了自己的事业。经过了这么多后,他觉得自己应当溺爱儿子一点点,同时多教儿子一点点。
可是莫风逸选择了马上上学。
这不是问题,莫家现在要关系有关系要钱有钱,让他复学并不是什么难事。莫父在劝了儿子一番后放弃,叹着气决定依儿子的意思。
信在复学的第六天送到莫风逸手里,没有半句客套,甚至连称呼都欠奉,开篇就是正题,下来就是结尾——统共也只有一段。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接近悦儿吗?因为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如果没有我这样的阅历,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担任照顾她的工作。以前的莫风逸有心而无力,现在则我们都心力齐备,但我已做到这个程度,横插而来的人只会受伤——悦儿已经完全依赖我,而我也下定了终生保护她的决心。相信你明白我不是自夸或威吓,两个有过坎坷经历的人会有互相了解的‘心有灵犀’;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都是真心爱护悦儿。基于这一点,我真诚地请求你:请保持你爱护悦儿的心。”
莫风逸平生第一次看信看了半个小时,而且还在脑子里品味了半个小时。然后他微微一笑,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妹妹。愿你今后幸福快乐。
二零零三年六月七日,莫风逸带着一个月的学习量进入高考考室。是年,他二十一岁,有着比普通考生多出三岁的年龄和阅历。或许有人觉得这不算什么,对于年轻人来说三年只是个简单的数字,但莫风逸自己知道,三年对刚成人的青年来说,已经是个一百八十度的转折——尤其在思想上。
莫家早已在市中心重购了套房,但两老始终怕儿子回来找不着,所以一直留在成铁的房子里;事实证明他们做对了。现在儿子安安全全地回了来还参加了高考,也没必要再留在那处,于是高考甫毕,举家搬到了新家。
莫风逸呆呆地看着完全可以用“豪华”二字来形容的屋子,半晌不语。
这个家是以前那个无法比拟的,但自己并不能感受到以前那种快乐、开心和温暖,因为少了人。若可以,他宁愿回到两年前,做个普通的学生,家里依然陷在和邻居的帮助、吵闹以及每日不少的母亲唠叨与父亲皱眉中。现在才觉得,那时是多么地幸福。
而现在……剧变。
七月成绩下来,他的成绩并不优秀,比本科线上升了一个微小的档次。莫父莫母已经可以用“惊喜”来形容,因为儿子只用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来复习或曰学习功课,能达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他们认为如果再来一年,儿子肯定能拿到国重,所以全力支持爱子。
当事者却并未作出任何表示。他知道自己已经耽搁了很久了,已经没有时间再浪费,更明白要学习要进步主要靠的不可能是环境。
八月一所普通本科高校录了他,收到通知书的当天莫风逸不知为何突觉烦躁。他首先通知了武定彦——自然目标不是这小子——然后就去找了木莲颐。后者有点莫名其妙,但仍祝贺了他。
“我早说过的不是吗?你是天才。”她用这句话作出最高程度的评价。
青竹篇 第四十节
事情往往在高峰迭转时进入康庄大道,而在人产生了“一切都已ok”时巨浪骤翻。
木莲颐现在就有这错觉。她知道自己论年龄比风逸大,论模样则远不及程蔚悦,论家世就算在莫家最穷困时都比自己强,实在是无一优点,所以想用理智强迫自己把视角和观念转换过来。
很多时候一件事本来并不能给人多大的影响,但当你注意到它而发觉自己不能完成时,心灵的注意力不觉就移了过去,同时以为自己原来一直很重视它的——殊不知这或许是你的错觉,而你信以为真。
对待感情木莲颐只是个好像“恋爱”过一次的高手,而实际上只是个“感情”的生手。参加莫家庆祝儿子成功回归那宴那晚,她认为自己对莫风逸有着特别的感情。事实上确实有,只是未必如她想像般强烈,或者可以说本来未必如她想像般强烈。
但那亦只是“本来”。
平生第一次被前男友以外的男孩拜访,来者还是曾经把自己当作“妹妹”当了一载的特殊人员,而且是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么大的事后第一时间就来了——这无法令她不产生别样感受。
作为一个刚加入真实生活不久的新人,她还没练成主动刺探旁人隐私的嗜好,所以由于跟莫家程家都不熟,她尚不知道程蔚悦的事。她只道莫程二家已经到了“大功告成”的境界,剩下的可能就只有等三四年后两小年龄够时就结成姻亲,共同步入幸福。
莫风逸离开木莲颐的单身宿舍后,后者激动得整夜没有睡意;从生理上来说她确实比程蔚悦这发育迟缓的少女成熟得多,但思想的成熟度两者就算不相等也差不了多少——至少在“感情”这事上是。
她带着忐忑不安的希望于黎明入睡,结果平生第一次工作迟到,因为起床时已经十一点了。
年轻人知道自己最近很烦躁,所以需要平缓情绪,否则恐怕就算进入大学也不能专心学习。但家里不是地方,莫父整天忙于外务,莫母在儿子归来后开始勤于修炼牌技,隔三岔五地邀友来家或被邀别家做三缺一的壮举。眼中那个世界已经改变,莫风逸再看不到父亲整天悠闲地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大侃、母亲没事就洗衣打扫做好吃东西的旧景——这使他想尽早进入大学独立生活,而同时完全没有令他静心的效果。
于是在自己努力调整的当儿,他找了自己认为最适合帮助自己的人——那一个曾经帮了自己一年、善良而善解人意的精神病院护士。而且在一个月内找了她十次,并在其中一次时请她陪着去作了新的体检——实际上该说“脑检”——出来的结果令他当初的主治医师睁大了眼睛。莫父莫母是在拿到检测结果时才知道儿子已经做了这事的,当即兴奋得差点要再摆一次宴席——旧患竟然已经消失了。那即是代表从今后儿子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不用再受这种非人受的痛苦。
无论是客观的医院还是主观的家庭都把这归结于“奇迹”二字。
莫风逸带着微笑接受了知道这消息后成批到家里拜访的人的祝贺,然后看着他们“捎带”地对莫父说些需要帮忙的事情,最后看着这批人或者满面春风或者败兴而归地跟莫父道别——他们都忘了自己是打着“祝贺莫家小子痊愈”的藉口来的了。
有了可以明辨世界的眼睛未必会是真好事,他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譬如在以前,他会以为那些人都是为他而来,而现在,他明白他们并不拿自己当回事,看中的只是父亲那一点财富和关系。这样的思想令年轻人不能再享受到过往那种盲目相信的幸福,但……他不后悔。
他并不庆幸自己进步,如果可以选择,他要的不是现在这种生活;但也没必要后悔,他已经明白什么叫“真实”——那才是一个完整的人需要的东西。
九月,莫风逸进了大学。
青竹篇 第四十一节
时间和忙碌都是治疗心灵创伤的良药。
因着目标已定下的缘故,学习份外有劲。莫风逸用了一个学期就把别人要用一年以上的课程学好,而在第一学期就把正常课程安排需要大二才学的部分科目学毕,同时还取得了不菲的成绩。他的生活忙而有绪,没有把时间留给伤心和彷徨,对妹妹的想念和担心都被压在了心底,连以前总凌乱不堪的半长头发都被他收拾成了长度范围在零到五厘米之间的整齐短发。
然而他并不招摇。
青春的热血令人不禁想在同龄人中抛尖露角,但莫风逸压抑住了那冲动,使自己的成绩总处在中等偏上的位置,不至于被人当作谈论的话题。他知道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拿来浪费,既然已经决定进步,那就要在自己还忍得住伤痛的时候一口气进步到最终端。
隐藏十分成功。直到第一学期结束时,他在学校里仍是默默无名,连本班上都有人看到他后不能一下子叫上他名字来。不多话,不张扬,在适当的时候休养一下,而后继续努力——这几乎是他的全部生活。
没人知道他有一个怎样的家庭。那不是因为他没朋友谈天说地互相了解,而是每当在朋友间谈起这方面的话题他都比平时更寡言少语,否则就轻描淡写地引往一旁。他言行起居都是一样的简朴,不以现在的家境为傲。同时过往的经历让他感觉一个人如果活在没有朋友的世界里注定会饱受痛苦,至少在精神上是;何况一个孤独的人同样易成为众目所注,那是他所不愿的。为此,他并不压抑这方面的需要和本能,结交了好几个好朋友——从外在表现看,他怎看怎像个平平庸庸安安静静的年轻人,顶多偶尔让人看到一些沧桑后的成熟。
虽然上了大学,但仍然是在城内,离家很近,莫风逸有许多机会可以回家;但他并没有这样,决定进入真正独立的生活,整个学期不但没回家,而且几乎连校门都没怎么出。他不去学那些整天想着兼职打工的同学,因为知道现在这个时候需要的是打好基础培养实力;他也没有去学另一些忙着谈情说爱的同学,因为首先经过了一次可以用“严重”来形容的打击,同时晓得自己当前的任务是什么。
木莲颐因此很受伤。在认为峰回路转的时候莫风逸入了大学,且再未拜访过她一次,遑论约会这种深层次的感情交流。患得串失下她不敢贸然出手,只好默默等待。
程家的事情有了转机,莫父给帮的忙。程父程母一直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