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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叙梦录 佚名 4999 字 4个月前

精神来工作,所以过去莫父忙着相助时他们没有接受,最近听说乃女的病情有了好转,两老才振奋起精神来。事情怕的就是不去做,一决定开始做后就会变得异常顺利:莫父在电脑城给了程父一间铺子,并言传身教地授了他许多宝贵而切实有用的经验,还时常亲自过去帮忙——这种情况下,程家开始在行内立住脚,并渐渐有了名气,首先在经济上解决了长期性的问题,其次无形中亦用了时间和忙碌的良药来治疗对女儿的伤痛之心。

程母选择仍然留在家里照顾女儿。少女受过打击后本能性地份外怕生人,不敢进城,怕人多,弄得程家亦一时不能再搬进城来,于是不得不留人阵守。武定彦对她的照顾大多是精神上的,而客观实际譬如做饭洗衣打水之类的工作一直都是由程母一手包办,自然不能离开。

谁也想不到翻天覆地的变化正要发生。

青竹篇 第四十二节

因为明白武定彦的精神疗法,同时也不想让神经再受到冲击,莫风逸就算在假期里都没有再主动去见妹妹。她现在依靠的不是自己了——他仍无法安然接受这事实,即管已经在精神上有了巨大的进步。

至今他仍不明白像姓武的那小子为什么会舍弃自己的前途来帮助悦儿——错,那已不能用简单的“帮助”来解释,根本就是无偿的付出。年龄更大,而阅历更丰富,且思想更高一层,这样的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是英雄级的人物,前途远大而光明,犯不着费这种事——如果说是为了美色,那说不过去;如果说是为钱财,那他还不如来巴结或阴谋莫风逸;如果说是有特殊原因,那又是什么呢?“爱”吗?

绝对不只是。以爱情的伟大,莫风逸相信仍不足以使武定彦这样的人失去理智,因为就算以他自己的爱妹之心,亦不可能轻易就抛开社会只去照顾妹妹——那不但不理智,更不安全;舍弃社会等于舍弃人生存下来的意义。虽然明白那样做更有利于放手治疗妹妹的创伤,但他始终不知道武定彦为什么那么做。

儿子的行为不算太正常,莫母在炼牌之外有点担心。望二十二奔的小伙子,正该是热血沸腾血气方刚的时候,在异性方面还可以说有悦悦的经历在前一时无法恢复,但整天不爱说话算怎么回事儿?年轻的人,青春的朝气像白发一样少,还能算正常吗?!

她跟老公说了忧虑。

莫父说你这叫没事儿找事儿,儿子在外面流浪了近一年,而且是自力更生地干,衣食住行都是自己负责,遇到的社会现象经历的社会现实多了起来,这人当然会成熟一些。最近事业方面蒸蒸日上,家庭方面合家欢乐,偏她在这时候冒些不和谐的杂音,他自然有点儿不舒服,言语间略有表现;莫母当年就练就了敏锐至明察笑骂的耳朵,立时不耐,还击出口。

这晚莫风逸夜起如厕时,听到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已不是第一次了。搬到这新家后五个月,他已是第十九次听到父母的争吵。在楼梯口立了五六分钟,他回了房间,用笔记录下来。

因为儿子从来没去找过什么女孩子,莫母把他的找护士当成了找女朋友,寒假亲自上了木莲颐家的门。亲热的半笑半嗔半语半吐露烦恼把女孩儿弄得羞涩而欢喜,莫母简直把她当未来儿媳般看待。虽然彼此家境天壤之别,女孩儿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但多年的农村生活经历给莫母铸就的“勤劳能干方是上品”的观念至今仍牢不可破,第一次见面就把木莲颐看了中。

木莲颐有点莫名其妙,不解自己怎么突然得到这种良好待遇。思前想后只能归结到一个可能:莫风逸对父母讲了些自己的事,甚或还讲了些他对自己的事,终极的可能是还说他对自己有特别的感觉。这样比较好理解莫母的异常举动,而令人愈想愈惊喜交加。

真想直接上门去问问莫风逸说了什么——但她不敢。

对于母亲的行为儿子初时并无所觉,但在莫母的屡次自认为高明实际上破绽百出的试探和好几次邀木莲颐来家后,他明白了过来,而并未制止或辩白。

春节木莲颐因为资历最浅被分配值班无法回家,莫风逸受母命亲自去下了请帖,请她年前来家吃顿饭——实际上是莫家今年的团圆饭。同时还透露出意向,如果节间她没事儿的话,不妨到莫家做客,莫家必竭诚以待云云。

以莫风逸现今的个性,莫母是不可能在他不愿意的情况下支使得动他的,那么这样就表示那是他自己的意愿。女孩开始认定自己的猜想正确。

却不知年轻人另有想法。

他要把她当姐姐。真正的姐姐。和悦儿“妹妹”意义迥异的“姐姐”。

青竹篇 第四十三节

大二下学期开学一个月后,二零零四年三月二十日,春分,阳光明媚。

因为是周六无课,莫风逸改为上图书馆自习。六点半正,起床,培养英语一个半小时;八点,早餐;八点二十,入图书馆。四个小时后,出图书馆。

还未走出图书馆大门,远处蓦地传来一声娇呼:“哥!”

莫风逸停住步子,凝神想了片刻,自嘲定是近来想念妹妹太多,这么容易就产生幻觉。

“哥!”第二声呼唤接着传至,响彻由图书馆到教学楼间的大片空间。

操场上开始躁动,篮框下足球场上乒乓台等旁的人纷纷把头转向教学楼那边。

莫风逸手足霎时冰冷。

这不是幻觉。

“哥——”第三声呼唤半截嘎止,似乎是呼唤者后气不足。

“扑”的一声,手中书掉到地上。莫风逸浑若未觉,眼睛望向教学楼下的广场处。

看不见。凌乱分布在操场上的学生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视线,无法看清广场上每一个可能立着人的地方。

那呼唤声又起了来,但不知是否之前喊得过度,声音带上了沙哑之意,一个单音节的字竟喊得忽高忽低:“哥——”

莫风逸突地发疯般狂冲向乒乓场,敏捷地跳上最近一张台子,不顾正有人在台旁激战地尽力伸直头望去。视野里是一片混乱,只在中心处有一条纤细的身影,雪白的衣衫,辨不清面目——眼睛不能辨清,心却已辨清了。

妹妹。悦儿。

那身影微微弯着腰,似承受着什么痛苦,但仍在坚持:“哥!”余韵持续了大约两秒便再次截断,那身影猛地弯成九十度,长发盖住了垂着的头,整个人剧烈颤动着。

烈日暴晒下整个世界恍若化作一团不可分割的光亮,他感觉到炙疼。

非是身上,而在心间。

这是真的吗?

“喂!”乒乓台旁的人以为他痴癫,扯着他小腿叫他,抬眼看时吓了一跳,不敢再叫。这完全没有反应的人竟在流泪!

“哥——”呼唤声旋上半空,随即落下,重重砸在他头上,蕴含了无限感情的沙哑声音瞬时搅乱他体内所有气息。

“莫风逸!”另一声狂吼伴着那喊声冲上云霄。

莫风逸惊醒过来,旋即醒悟那是武定彦的声音,目光这才扫正雪白身影旁边那高个子。

下一刻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悦儿……她好了吗?

青竹篇 第四十四节

胸口的气闷和喉间因嘶喊过度而产生的干痛在迫她停止,而她仍倔强地喊着——武定彦完全没有要让她停下来的意思,这少女的一根筋他并未见过多少次,却已经很了解了。

同时他亦明白这并非只是妹妹在寻找哥哥而已。

心有痛楚,似乎不是很重,可是已足以令人频生捂胸的欲望。或者要等到什么时候人消除了妒意和伤感,他的疼痛才会消失。

悦儿呼唤的声音不只是在寻觅莫风逸的踪迹,也在重击他的心。几乎不能相信在自己付出这么多后她仍会想着哥哥,虽然早明白她的智商是不足以压下情商的,但……武定彦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否则已是在看不起自己了。

自己该用最真诚的心和最坦然的态度来面对两人。不是么?当初自己为什么要照顾她?最庸俗的想法无疑是自己看上了悦儿,最通常的想法是自己在为爱情作伟大的牺牲,但只有自己才知道最真实的想法不在两者之内。而现在似乎有点儿不对……

近三年的相处时间和近两年的亲密相处时间,改变了一些东西,自己早看到的可能性,如今恐怕已经发生了。

他轻轻吁出口气,凝目望着远方,耳中仍是悦儿带着痛苦和迫切的呼唤声。四周路过者惊奇的目光并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真正的威胁是她的精神完全没有放下半点在他身上。

连咳声断续响起,将他从思索中惊醒过来,抬眼就看见悦儿正捂着胸弯着腰咳个不停。他叹了口气,走近温言道:“休息一下吧,我去……”

还没说完,程蔚悦已咳着打断:“还……还没找着哥哥……”

武定彦一怔。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她从未半途打断过任何一个人的话,而现在却做了,说明此刻除开这事外什么都没能在她心里留下半丝痕迹。

耳旁再次响起本来娇嫩如今沙哑的呼唤时,一阵酸楚以再也无法阻逆之势冲上喉,他张开喉咙,放声发泄出来:“莫风逸!”

吼声霎时压倒操场上剩余的杂音,连程蔚悦都不得不将注意力稍转到他向上来。

没有一刻有此时般的冲动,要立即找到哥哥,半刻都不能等待!之前发生的事情记忆中只到遇到那一群怪里怪气的人为止,记得自己被人强拉到了一个陌生的屋子里。然后就是空白一片。

她只知道昏昏噩噩不晓得了多久,好不容易脑子清醒了一点,哥哥竟不在身旁!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武定彦会陪在自己身旁?为什么自己会回到老家里?为什么莫家伯伯和伯母都不在?为什么妈妈和武定彦会用那么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

她连一个问题都没去想,因为知道凭自己是不可能想出答案——应该让哥哥想这些东西的,这些靠脑袋的东西,恕不负责。只是觉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上下起伏,让小小的心经受不可抑制的渴望。

那渴望压倒了任何思绪,包括哥哥已在精神病院的失火之后失踪,因为武定彦在她想起这事前就带她来了莫风逸就读的大学,告诉她哥哥就在这里。

可是现在眼内的武定彦没了素来的平静,脸上因激动而涨得略红,气息不均到开始喘气的地步,而表情几有狰狞之态。她怔怔地看了片刻,忽然醒悟过来般吓了一跳,不觉退开一步。

武定彦觉到自己的失态,转头对她赧然一笑,几乎压不住眼眶内的涩意。

自己该做的不是任何事,除开爱护她,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不正是自己的初衷吗?他问自己。

青竹篇 第四十五节

初春午后,白色的日光映着不远处高达十五层的大楼,楼身反射出来的光线在学校操场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莫风逸穿过跑道,不快不慢地走过足球场,从妹妹目光的死角走到她近处,叫了一声:“喂!”

程蔚悦浑体一颤,转过头来。

莫风逸皱眉道:“叫啥呢?再叫下去我都快成名人啦!”

程蔚悦怔怔地看着前面这脸上已带着沧桑和成熟的年轻人,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觉自己要说的话都似躲了起来,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多久没见到哥哥了?两三年了罢?但她确信就算隔二三十年亦不会忘记哥哥是什么样的,然而现在的他……这是哥哥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那种感觉,有少许像武定彦,可是又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既熟悉又陌生——这是哥哥吗?

素白的阳光映在莫风逸脸上,所有细节巨细无遗。他的眼眶有一点微红,可是没有泪水痕迹;眼睛是澄亮的,没有半分往昔的急躁,同时透出种强大的自信,仿佛有信心解决一切已遇到和将出现的问题;原本微向外凸的腮帮现在向内凹着,令他的脸显得异常棱角分明,尤其配衬着剪短的头发——往日的顽皮冲动少年已经不再当初,令她亦不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过目不忘,不晓得如何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见过的人记住——她只懂用直觉,而现在自己的直觉感到了不同于往昔的同一个人。

犹豫间目光与他的视线相接触,刹时一股暖流穿来,她心内一跳。

是哥哥!任何东西都可能会忘,但绝忘不掉眼中那股永远疼爱保护她的决心!只有哥哥才会这样爱护自己!

莫风逸开始以为自己脸上的泪痕未擦干净是在妹妹呆看他超过半分钟时,否则为何她没有丝毫反应呢?定是看出了自己脸上……

“哥!”娇呼带着人儿一齐扑进怀里,撞得莫风逸的思绪和身体一齐跌退。

“哎!你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故作的冷静已完全被温情裹住。

程蔚悦此刻像只鸵鸟般把头埋在哥哥胸口,双手则是以古老的武术招式“老树盘根”牢牢搂住他的腰,同时念咒般从掩住的嘴里发出吸气声——她想哭,而在努力忍住。哥哥是不喜欢自己哭的。

被绝对锁定年轻人半举着双手怔了片刻,脸上表情渐渐熔化,终于将手放在妹妹肩上,轻轻抚住。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上次突然被妹妹拥住。该是在她中考那天吧,而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还记得当时她傻傻的、认真的话:“哥……我……我不离……离开你,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