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折不扣的恶魔。
整整一个晚上,彩霞都蜷缩在兽皮褥垫上发抖,她很害怕。
她并不害怕银铃儿、库库特他们,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发现她与拓跋豪有着的那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的命是他们救的,如果他们想要收回,也很公平。
让她感到害怕的是——仇恨!
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力量!
它蒙蔽了人们的眼睛,让善良的人变得残酷,生命不再珍贵……
情劫(一)
第二天清晨,帐篷的门帘一掀,好似沙漠中刮过一阵干燥的微风,一个朝气勃勃的年轻男子站在了彩霞的面前。
“女人,原来你会说鲜卑语。”他大大咧咧的说,脸侧的细细的汗毛在阳光的折射下,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彩。
“鹰儿,叫我鹰儿。”彩霞用鲜卑语纠正他。
别‘女人、女人’的乱叫。
“唔,鹰儿,很好的名字,我喜欢。”库库特挨着她坐下,若有所思的轻声嘟囔道:“锡丹鹰儿……”
“什么?”彩霞挪开了些距离,不解的望着他。
“我姓锡丹,你以后当然也跟我的姓,姓锡丹,就叫锡丹鹰儿。”库库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又向彩霞身边挪了挪。
“我凭什么要姓你的姓?!”彩霞没有好气的反驳,然后继续向所剩不多的空处挪去。
“因为等你的胳膊不痛了,我们就成亲。”库库特一厢情愿的宣布。
“你、你别、别胡说八道!”彩霞结结巴巴的说。
“我才没有胡说,我救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了。”库库特又向里挪了挪,他一侧的身体已经紧挨着彩霞。
彩霞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怎么会忘了北疆男人对女人,那不成文的占有权!
在北疆的游牧部落中,女人是属于男人的一种特殊财产,可以用来买卖,也可以强抢豪夺。
游牧部落的女人在出嫁前,由父亲、兄弟照顾,出嫁后由丈夫照顾。
因此即使现在她告诉库库特她已经成婚了,也是不管用的,她丈夫呢?
她丈夫是死了,还是没有能力照顾她?
无论是二个答案中的哪一个,都说明了她现在是个没有男人保护的女人,因此她很难摆脱库库特的纠缠。
彩霞只得注视着库库特的眼睛,说着千篇一律的老话:“谢谢大英雄的救命之恩,小女子终身不忘……”
“哧……”库库特一声轻笑,打断了彩霞的话。
彩霞涨红了脸,恼羞成怒的看着他,见他乌溜溜的眼眸锁定了自己的嘴唇,他的眸色在瞬间变得又深又黑,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水寒谭,只是谭底却蕴藏着喷之欲出的火焰。
彩霞的呼吸不自然起来,她心慌意乱缩成一团,身形把牛皮帐篷挤得陷下去一块,她已经想到了库库特将要做什么。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像那个被你杀死的无赖那样强迫你,我们北疆的男儿是不会强迫女人的。”库库特用热辣辣的目光瞄着她的嘴唇,慢悠悠的说,“至少在我们成亲前不会。”
“啊……”彩霞微微松了口气,呼吸中全是他的味道,一种如同春雨后的草原般纯洁无辜的芳香。
如果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拓跋豪,那么她也许会喜欢上这个即骄傲又善良,神采飞扬的年轻男儿。
可是现在,她只能拒绝。
因为拓跋豪已经完完全全的占居了她的心。
库库特停顿了一下,一本正经的补充道,“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成亲,我也不反对。”他微笑着,一脸癞癞的坏模样。
“我是中原人,我们注重礼仪,成亲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彩霞硬着头皮说,这话连她自己听着都虚假别扭。
“哼,谁耐烦那么麻烦。”库库特讥讽的扬了扬眉,声音有些沙哑的说:“嫁给了我,你就是我的女人,不用去遵循中原那些臭规矩。”
我的女人。
彩霞一呆,似曾相识的话,曾经有个人也这样说过。
“或者,你更愿意先让我亲一下……”
他的话音未落,英俊的脸便带着诱惑,不急不缓的俯下,好像在给她足够的时间适应。
作为一个十七岁的男子,他的表现是无可挑剔的。
彩霞有些迷惑的看着他慢慢靠近的脸,她的目光也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他的唇上,他的唇轮廓优美,润泽饱满,很美……
她下意识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就在他唇,即将要碰上她的唇的那一霎那,她猛的一把推开他。
“啊……”她惨叫一声,痛得泪水滚滚而下。
原来情急之下她忘了左臂关节处的挫伤。
“你的手臂怎么样?”库库特站了起来,紧张的托住她的左臂,满脸懊悔之色。
“呜呜……我的……手,呜……可以……动了……”彩霞动了动被蝎子蜇伤的右手,泪眼婆娑的说。
“傻女人,你的身上的蝎毒一清,右手迟早会恢复的,急什么!倒是你的左臂……”库库特小心翼翼的摸捏着她左臂的夹板,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没有再伤着,幸亏绑得紧。”
她把头低下,把脸埋在胸前,在这个青黄不接的男子面前流眼泪是件很丢人的事,然后她很苦闷的发现找不到手巾。
“傻女人,你不愿意我亲你就直说,干什么要推我!”他伸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水,疼惜之意尽显眼中。
也许是被他手上粗糙的茧皮所刺激,也许是被他一口一个‘傻女人’叫得火大。
彩霞跳了起来,暴跳如雷的说:“亏你还有脸说,你这个趁人之危的家伙!你说你救了我的命,我说博特才是真正救我命的人呢!”
库库特一愣,神采飞扬的眼眸顿时黯然,他茫然若失的看着她,声音干涩的问:“怎么,你……喜欢……博特?”
彩霞听到他如此误解她的意思,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年轻阴郁的脸色,有些于心不忍,但想起他刚才的纠缠,便狠了狠心,干脆不作任何解释,给他来个默认。
让他现在就死了这条心吧,长痛不如短痛。
库库特凝视了她好久,点了点头,缓缓的说:“博特还没有娶妻,他为人睿智稳重,值得女人托付终身。”
彩霞的有些吃惊的抬头注视着他,这话听起来很成熟大度诚恳,怎么也不像是从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几乎与她同龄的,骄傲霸道可恶的男人的嘴里吐出来的。
库库特黑沉的眼中闪过一道促狭的光彩,他突然伸手摸了一把她的下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还好没有掉下来。”
“啊……”彩霞不解的瞪着他,一时之间忘了他与她的身体,接近得有些暧昧。
“你发呆的样子很可爱,我喜欢。”他的唇轻轻的触到了她的耳垂,暖洋洋的气流,在她雪白的脖子上,激出一层细微的战栗,
“我会让你只喜欢我一个……”他低声说,他的语调充满了与他的年龄,绝对不相符合的蛊惑力。
然后他在她发飚前,或者是腿软摔倒前,大步离开了她。
当库库特掀起帐篷的门帘时,他突然僵住了。
博特正捧着一钵捣碎的草药,怔忡的站在门帘边。
“博特,你来干什么?!”库库特阴沉着脸问,他忘了对大祭司应有的尊重,忘了这曾是博特的帐篷。
博特的神色在瞬间就恢复了平静,快得让库库特以为刚才那一霎那间,在博特脸上看到的激情,只是自己的错觉。
博特故意忽略了库库特的无礼,用一如既往的,淡淡的语调说:“我来给姑娘换药。”
“怎么不交给银铃儿?”库库特盯着他,眼中闪动着警觉的寒光。
博特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我找不到她。”便从容的走入帐篷。
是啊,扎克回来了,那里能轻易的找到银铃儿呢。
彩霞站在帐篷中,望着博特与库库特,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红。
她肯定博特已经听到了库库特与她的那一场对话,否则他不会在进了帐篷之后,刻意躲闪着她的目光。
“请姑娘坐好。”博特温和的说。
彩霞非常合作的坐在褥垫上。
库库特没有离开,他站在帐篷门口冷冷的“哼”了一声。
彩霞觉得有些尴尬。
博特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他熟练的拆开彩霞手臂上的布带,取下夹板,用细布轻轻的把敷在她手臂上的旧药糊擦干净。
他细细的审视着她的臂关节说:“再过五天,姑娘就不用再上夹板了,也可以不用再敷药了。”
“你可以叫我鹰儿。”彩霞注视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缓慢清晰。
她需要把一股湍急的暗流,转变为清清凉凉的友情之水。
她知道,他的从容,他的淡漠,他的疏离,只是一种伪装。
因为当他灼热的手指,接触到她肌肤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了他的隐忍,他的紧张,他的挣扎。
搏特始终保持着淡漠的神情,他没有回应她的话,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完完全全的泄漏了他的心情。
他是明白她的。
在整个换药过程中,库库特始终固执的站在帐篷门口,他倔强的抿紧了嘴唇,死死的盯着彩霞,年轻英俊的脸不再开朗,乌黑幽深的眼眸被痛楚、妒忌烧得发亮。
彩霞面无表情的忽视库库特的目光,她在心中轻叹一声,让她的伤快快长好吧,她要尽快的离开这里。
因为他们想要的,她给不起!
五天,博特说再过五天,她就不用再上夹板了,也可以不用再敷药了。
情伤(一)
天空是一团厚重的铅灰色,寒冷而压抑。
彩霞独自站在荒野中,眺望着参合陂,任寒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
明天,她就可以把手臂上的夹板拆了。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然后在她的身边停下,她的眼珠还是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前方,思绪仿佛已经被冻结。
拓跋豪,你在长安城可好?
一件半旧的狼皮外套,带着主人的体温,落在她的身上。
“你穿得这么少,还在跑来这里吹冷风,不要命了是不是!”耳边传来压抑着怒气的低吼。
彩霞终于转回了目光,迎上了库库特那双略带愠怒的黑眼睛。
“快下雪了。”她淡淡的说。
他凝视着她良久,轻轻叹息了一声,把手伸给了她,“跟我回去吧。”
彩霞默默的注视着他,短短的几天时间,初见库库特时,在他眼中看到的那一丝稚气仿佛已经磨尽,取而代之是一抹若隐若现的深情与苦涩。
原来,‘情’字在瞬间便已将他蚀骨穿心。
她觉得有些无奈,也有些无力,便顺从的借助着他的臂力,上马坐在了他的身后。
明天,她就可以把手臂上的夹板拆了,然后……
马儿在荒野上轻跑着,颠得她的下颚,不停的磕碰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他的腰背挺得僵硬笔直,从脊梁骨中透出的固执与骄傲让彩霞心酸,就在这一霎那,她伸手轻轻的环住了他肌肉紧绷的瘦腰。
像是在安慰他的失意,像是在为自己寻求一种温暖的替代,像是在不计后果的暂时放纵……
库库特微微一颤,缰绳从手中滑落,他伸手按住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纵马在荒野上漫无目的的绕着圈。
彩霞叹息着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他身上那大草原般清新纯净的气味,让她热泪盈眶。
为什么,她还是不能把拓跋豪放开?!
当他们回到宿营地时,天已经漆黑。
库库特跳下马,向彩霞伸出双臂,他的唇角微微翘起,乌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喜悦的光彩。
彩霞低头看了他一眼,迅速的从马的另一边滑了下来,她受过伤的左臂在马侧撞得生痛。
自私的放纵也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
库库特伸出的手臂凝固在夜空中,他隔着马儿望着她,双唇抿紧,乌黑的眼眸中翻滚着惊涛骇浪。
彩霞硬起心肠,把头一扭,向篝火堆走去。
她的后背,被二道灼热的目光烧得发痛。
篝火,一如既往的在寒夜中,散发着动人心魄的激情,与四周愁闷凄凉的情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彩霞没有看到银玲儿,便独自一人坐在一个较僻静的角落。
北疆的牧人们喜欢篝火,记得以前在鲜卑族,每天晚上的篝火边,都有人在或歌或舞。
而在这里,坐在篝火边的人们是安静的,安静得令人无端的感到忧伤。
彩霞以前在鲜卑族的时候,从来也没有在篝火边坐过。
一开始,是因为她想逃,因此她不屑于融入鲜卑人之中,接下来是因为拓跋豪,他每天傍晚一回到银顶帐篷,就与她甜蜜的腻在一起……
“饿了吧。”
随着一声低沉的声音,她的眼前多了一大碗青稞面糊。
她顺着眼前的碗向上望去,一只筋骨明显的手,一张微笑起来,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一双不会隐藏心思的,明亮的黑眼睛。
他的脸上虽然挂着满不在乎的微笑,眼底却流露出一丝隐藏不住的伤痛,那是她刚刚下马时烙上去的。
她默默的接过青稞面糊,身子往一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平坦的空地。
得到了她的默许,他端着另一碗青稞面糊,小心翼翼挨着她坐下,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欣喜之色,揪紧了她的心。
她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盯住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