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楼上,张忠良、素芬、吴家祺三人在座。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吴家祺一脸高兴:“好,逃出来才好,免得素芬让我那个衣冠禽兽的父亲糟蹋。其实我一到上海就给忠良写信,让你带素芬来上海找我,左等右等不见回信,前不久我妈托人写信给我,才知道你们已经离开枫桥,不知去向。”
张忠良:“我去找过何文艳,她把我当叫花子打发了。”
吴家祺:“是吗?我到上海就和何文艳的未婚夫有交往,一直到他结婚那天,才知道新娘就是何文艳。可她没有和我说起你啊。”张忠良:“她早把我忘了,当然不会说起我。”吴家祺:“嗳,你们喝茶吃点心。到上海一个多月,怕是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吧?看你们的脸色就知道了。晚上我请你们下馆子,庆祝我们在上海重逢。”张忠良和素芬对视了一个忧郁的目光。吴家祺:“你们怎么不说话?有什么心事?”张忠良和素芬又对看一眼。素芬胆怯地:“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在吴家放了一把火。”张忠良:“一把大火,烧得很厉害。”吴家祺爽朗地笑着:“我以为是什么呢!火烧的事我妈说了,说是烧了吴家的后半个大院。她还说,这火是忠民放的,他放火之后,就逃走了。有人说在太湖里见过他,已经当了太湖强盗,不知是真是假。”张忠良:“忠民最佩服的就是梁山好汉,怕是落草为寇了。”素芬:“三少爷,我们烧了吴家这么多房子,真对不住你。”
吴家祺端杯子的手又放下来:“对不住?为什么要对不住?我实话告诉你们,这房子烧得好!我早就想一把火烧了这鬼庄院,烧了这些妖魔鬼怪,烧他个天地玄黄,烧他个漫天星光,烧他个遍地开花!别说房子,包括吴家的人,这些个寄生虫,也应该灭了才好!”
一席话,说得张忠良和素芬目瞪口呆,奇怪地看着他。
吴家祺:“为什么这样看我?是不是以为我疯了?告诉你们,我很正常。”他仰脖喝茶。张忠良:“七奶奶……紫纶,她在上海还好吗?”吴家祺:“刚到上海的时候我到处找她,没找到,后来总算有了她的消息,没想她已经跟人走了,说是一位有头有脸的人把她赎出堂子,做了人家的外室。唉,紫纶,她好像总也摆脱不了受人摆布的命运。”素芬:“能让人赎出来,总比在堂子里好。”
张忠良:“三少爷……”
吴家祺:“以后别再叫我三少爷,叫我家祺就行了。”
张忠良:“好吧,家祺。你在哪里做事?”“我在日本人开的泰和洋行当翻译,虽说时间不长,认识的人倒是不少。何文艳的丈夫是上海顺和纱厂的经理,大家都叫他温经理,和我蛮熟的。这样吧,我介绍你们到纱厂去做事,你们看怎么样?”张忠良大喜:“那再好不过了!”吴家祺:“好,我这就打电话给他。”他站起来,往柜台那边走。张忠良和素芬喜形于色。
打完电话,吴家祺回到座位:“已经和温经理说好了,他满口答应,让素芬做纺纱工;忠良嘛,他要看了人再说。”张忠良:“看人?”吴家祺:“对,我和温经理说了,说你念过高中,所以,他大概想用你,明天你到经理室去见他。”
三百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大班桌和几张沙发,一边还摆着一只酒柜。张忠良毕恭毕敬地站在桌子前,诚惶诚恐地看着椅子里的温经理,两人一问一答。
温经理问道:“听吴先生说,你在上海念过高中?”张忠良:“是,是的。”温经理:“我的太太文艳,是你同学?”张忠良:“是的。”温经理又问:“读书的时候,你们熟悉吗?”张忠良:“熟……也不太熟,何小姐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我是三少爷的伴读,是……是被人瞧不起的下人。”温经理:“那你自己呢?瞧不瞧得起自己?”张忠良这才站直了一些:“瞧得起。”温经理一怔:“哦,为什么?”张忠良:“天生我才必有用,我相信自己不是庸才。”温经理点点头:“嗯,你还有点锐利之气。听说你做过吴家老爷的跟班,是真的吗?”张忠良:“是真的。”温经理试探地问道:“依你看,什么样的跟班才是好跟班?”张忠良回答得一点都不含糊:“事事为主人着想,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看的不要看,该说的、该看的,也不要说、不要看。”温经理很是满意:“嗯,说得好。我想让你做我的跟班,怎么样?”张忠良站直了回道:“谢谢温经理栽培!”温经理:“另外,你还要为我开车。”张忠良犹豫了:“可是……”温经理接着说:“不会可以学。”张忠良:“是。”
纺织车间有百多米长,无数的机器全部由女工操作,声音奇响,棉絮和灰尘腾起薄薄的云雾。
素芬戴着白色帽子和围裙,拿着一把大扫帚扫尘埃,脸上的汗直直地流,上装被汗水浸湿。
纱厂办公楼楼梯上,穿着整洁的张忠良一边翻看手中的报纸文件,一边匆匆上楼。走到转弯处时,与何文艳撞了个满怀。
张忠良:“哦,对不起!”一看是何文艳,不觉愣在那里。何文艳露齿一笑:“那天生我的气了吧?”张忠良有点局促:“不,不,那天你很忙,我打搅你了。”何文艳:“过去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你能到纱厂来做事,我很高兴,其实那天我就应该想到的。”张忠良:“现在来也不迟。”何文艳:“知道吗?现在我已经是温太太了,不过,我们是老同学,你还可以叫我何文艳的。”张忠良:“这怎么可以呢?我想还是叫夫人比较好。”何文艳又一笑:“随你的便吧,反正我是不计较的。得空请和吴家祺一起到温公馆来,我们好好说说话。”张忠良:“依我的身份,怎么可以随便到你的公馆来呢?”“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在厂里,你是经理的跟班;到了温公馆,你就是我的朋友,你说是不是?”张忠良:“是……”何文艳:“你在这里好好做事,过一段时间,我会让温经理提拔你的。”张忠良:“谢谢夫人!”
何文艳想了想,又说:“哦,后天有个酒席,是我表妹丽珍过房给大兴公司董事长庞浩公。丽珍你是见过的,你也一起来吧?”张忠良:“这……恐怕不合适吧?”“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就是大家聚一聚,寻寻开心吗?吴家祺也要出席的,再说,场面上的人,你也该认识认识。”张忠良:“好吧,我去。”
铺着白色台布的西餐桌足有二十米长,桌上点着百十支蜡烛。炫目的灯影里晃动着一张张属于上海上流社会的面孔。衣着光鲜的客人们分坐两旁,一头一尾坐着庞浩公和王丽珍。张忠良坐在餐桌一角,一边是吴家祺,另一边是王丽珍。
这时,坐在中间的白少魂端着高脚酒杯站起来,因为酒精的原因差点没有站稳:“诸位!下面……让我们为庞董事长和王丽珍小姐举杯庆贺,祝他们……祝……祝他们什么?”
众人大笑。崔经理取笑他:“白少魂,你做百货和化妆品生意,那是没得说的,至于演说嘛,我就不敢恭维了。”
何文艳站起来:“各位朋友,请允许我代表大家,祝庞董事长和庞太太有一位聪明、漂亮、爱戴你们的干女儿,祝表妹丽珍有一对生意兴隆、十分疼爱你的干爸、干妈。”
王丽珍端着酒杯站起来:“干爸、干妈,我敬你们一杯。”
“好,好,好。”庞浩公和庞太太应声站起,一饮而尽。
掌声热烈。温经理招呼大家:“各位请用菜,请用菜。”
侍者穿梭上菜,大家又动手吃起来。吴家祺与张忠良在说悄悄话。
王丽珍问:“吴先生,你怎么总在咬耳朵?能不能大点声,让我也听听?”吴家祺回过头来:“啊,我的朋友忠良,他对这里的人不大熟悉,我在给他作介绍。”王丽珍呷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那你是怎么介绍我的?”吴家祺:“丽珍小姐哪里用得着我作介绍,你表姐早就向忠良介绍过你了,而且你们是见过面的。”王丽珍:“这倒是的。我初次与张先生见面,他就留给我一个很有个性的印象。既然张先生是我表姐的同学,又是吴先生的朋友,现在又在我表姐夫厂里做事,那我们也该是朋友了。张先生,你说对吗?”张忠良欠欠身子:“不敢当……”王丽珍伸出手来:“让我们握握手吧?”“哦……”张忠良一愣,急忙用餐巾擦手,把手伸向对方。王丽珍握住他的手:“知道吗?你和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张忠良:“……是……是吗?因为……因为我是小人物。”王丽珍闻言哈哈大笑,忽又觉得不妥,急忙捂住嘴巴。这惊天动地的笑声让众人都停下了自己的事情,往这边看过来。王丽珍却突然敛起笑容:“对不起!”说完埋头用餐。张忠良尴尬地笑笑。吴家祺碰碰他:“来,喝酒。”
温经理高声招呼:“干杯!干杯!”大家齐声吆喝:“干!干!干……”碰杯声、刀叉声此起彼伏。王丽珍又乐了。
小洋楼内。温经理甫一进门,紫纶就笑浸浸地迎上来。
温经理:“上次在鸿翔公司订的几套衣服已经做好了。”紫纶很是欣喜:“真的?那你怎么不带来?”“带来了,一会儿就拿进来。”话音未落,张忠良捧着纸盒进门:“经理,纸盒拿来了。”紫纶回过身来:“放在桌子……”话没说完,倏然一惊,愣在那里看着张忠良。
张忠良手中的盒子哗啦啦掉落在地。他连忙说了声“对不起”,伏身拾起盒子,捧在手里,难以置信地望着紫纶。
温经理看看张忠良,又看看紫纶,介绍道:“哦,紫纶,这是新来的跟班,叫张忠良。”紫纶回过神来:“哦,我说呢,怎么没见过。”
张忠良低下头来:“初次见面,请小姐关照。”然后放下盒子,问道:“经理还有什么吩咐?”温经理:“你把车开回厂里就行了。”“好的。”张忠良看一眼紫纶,退出门去。
紫纶看着他的背影,问:“这小伙子怎么样?”温经理:“读过几年书,人很聪明,做事也还踏实,比以前的几个跟班好多了。”紫纶有些担心:“他与文艳熟吗?会不会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她?”“怎么会呢?他是我的跟班,拿我的薪水,除非他想砸自己的饭碗。”紫纶一笑:“你要待他好一点。”“只要他做事卖力,我是不会亏待他的。走,我们上楼。”温经理搂着紫纶的腰,紫纶依着他走上楼去。
在一家日本酒馆里,张忠良和素芬对吴家祺说了紫纶的事。
坐在张忠良对面的吴家祺一把抓住他的手:“这是真的?你肯定没有看错?”素芬:“紫纶又不是别人,忠良不会认错的。”吴家祺倏地站起:“我要去见她。”被张忠良拉住:“家祺,你别着急。你先想清楚,找紫纶做什么?你想让她怎么样?”吴家祺:“我要去见她,让她离开温经理,另外找男人,好好过日子。”张忠良劝他说:“紫纶过惯了这样的生活,已经积重难返,何必再去打扰她?”吴家祺并不认同他的看法:“靠有妇之夫养着,终非长久之计,到头来,她会重蹈覆辙。为紫纶,也为何文艳,我有这个责任去和她说这番话,把利害关系告诉她。”素芬:“你的这些话,就怕她听不进去。”吴家祺:“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见她一面!”他摸出一张纸币摆到桌子上,离座而去。
小洋楼花园内,椅子里的紫纶架着二郎腿,一边修着指甲。圆桌对面坐着吴家祺,看上去,刚才是话不投机。
紫纶吹了吹磨下来的指甲灰:“我已经不是你父亲的七姨太,也不再是你的七妈了,何必和我说这一些呢?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吴家祺:“你是从吴家出来的人,我不愿意看你这样。”紫纶停下来,看着吴家祺:“不愿意看我这样?这样有什么不好?这样要比在吴家强多了。”吴家祺:“在吴家你是姨太太,大小还有个名分,现在你算什么?你只不过是人家的外室。我怕你这样过下去,到头来受伤害的还是你。紫纶,难道你不怕受伤害吗?”
这句话触到了紫纶的痛处,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乌溜溜的瞳仁如秋水寒星,一脉泪泉像要从她眼窝中送出。她站起来,微微有些战栗:“我不怕伤害?难道我的心、我的身子,是石头做的吗?我和其他的女人一样,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也想过好日子,有个好丈夫,可我的命不好,嫁到你们吴家,还遇上你父亲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想当初,你从日本回来,我是不愿意再受这样的伤害,才求你帮我离开吴家,求你带我一起走的,可你,可你当初是什么样子?你胆小怕事,见死不救,否则的话,我能让你父亲卖到妓院里去吗?”最后一句话,紫纶几乎喊出来的。
吴家祺悚然一惊,心中震了一震。他缓缓站起,几乎要哭:“紫纶,我错了,我现在弥补,还不行吗?你和温经理在一起,不就是为了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