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脸上漾起了微笑。
素芬来到他面前,让他闭上眼睛,然后把一圈东西放在他手掌心。吴家祺睁眼一看,是一卷琴弦,于是,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纱厂小礼堂的舞台上大幕低垂,挂在上面的横幅上写着“顺和纱厂职工同乐会募捐晚会”。场内挤满了观众,连窗台上都爬满了人。
此时,第一排的“高级职员”专席上,高级职员尚未入座。阿根等演员忙忙碌碌,搬动景片。
张忠良胸前挂着“后台主任”的条子,正在指挥大家布置场景,王丽珍捧着衣服叫:“张忠良,快过来。”“嗳,来了。”张忠良来到她面前,问:“什么事?”王丽珍:“你忘啦?这是你要的西装,快穿上试试。”“请稍等。”张忠良回头继续指挥。王丽珍:“嗳,你把我的舞蹈安排在第几个?”张忠良:“你的西班牙舞热情奔放,气氛热烈,我把你安排在第一个。”“第一个?”王丽珍吓一跳,“我还没有化妆呢!”张忠良:“快,时间还来得及。”王丽珍往后台跑,又停下,“别忘了试一下西装。”
后台。演职员们手忙脚乱。王丽珍已经化好妆,身上的裙子背部还敞开着。身穿西装的张忠良来到她面前:“你看,合不合身?”王丽珍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张忠良问:“怎么,哪里不对?”王丽珍帮他把领带摆摆正,退后几步,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他:“张忠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气派吧?”“是吗?”张忠良弯下身子照镜子,“我像不像大富翁?”王丽珍:“张忠良,你实在应该成为名符其实的大富人。”张忠良笑笑:“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光有一身漂亮的衣裳没有用。”“何必说得这么谦虚。嗳,帮我一个忙。”王丽珍转过身去,将背部朝向他,“帮我系上带子。”
张忠良为她系带子。素芬跑来,见状停下。
张忠良系完带子,王丽珍飞也似的跑开去:“我到台上去看看。”
张忠良一转身,看到素芬站在那里,禁不住一愣:“素芬,有事吗?观众都到齐没有?”素芬恢复过来:“都到齐了,就差温经理他们还没有来。”话音未落,场内传来热烈的掌声。张忠良连忙说道:“哦,他们来了,快到前面去。”
温经理、何文艳及纱厂高级职员数人在掌声中鱼贯入场。还有几个人抬进几只大花篮,摆到舞台口,这些花篮都是送给王丽珍的。
张忠良钻出幕布:“诸位:上海顺和纱厂职工同乐会,今晚在此举行支援东北抗日将士募捐晚会,欢迎大家光临!先请观看第一个节目,由经理夫人的表妹王丽珍小姐表演西班牙风情舞。”
大家热情鼓掌。
音乐起。幕布拉开。舞台上是一派西班牙建筑物的剪影,天幕上有新月、繁星。王丽珍随着音乐的节拍跳上来,表情身段都十分到位,尤其那么一转,裙子便似旋风飞扬,以至露出了里面的短裤,引得满堂喝彩。舞罢,王丽珍又是鞠躬又是飞吻,得意之状溢于言表。
小礼堂的地上散落着纸币、铜板和角子。张忠良、素芬、阿根等工人正在捡钱。捡着、捡着,张忠良和素芬碰到了一起。
张忠良:“素芬,我的演说怎么样?”素芬浅浅一笑:“我从来没有听你说得这么好。”张忠良与她开玩笑:“很像一个演说家吧?”素芬打量他身上的西服:“像个有钱的演说家。王丽珍小姐一定说你穿西装很漂亮吧?”说完,埋头捡钱。张忠良看出她不愉快,凑上去:“素芬,不高兴了?”素芬摇摇头,站起来离去。张忠良:“素芬……”
阿根叫:“张会长,你看,有这么多。”他把一木箱钱抬到张忠良面前。张忠良看着满满一箱钱:“相当的数量啊!我们的捐款晚会办得很成功。明天把这些钱送到红十字会去。”
等他再回头,素芬早已离开礼堂。
吴家祺来到他身边,无言地看着他。张忠良朝他投去无奈的目光。
纱厂夜校下课了,职工们纷纷起立,走出教室。
吴家祺擦掉黑板上的字,返身叫住素芬:“素芬,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素芬:“三少爷……”吴家祺:“素芬,这两天你是不是不高兴?”素芬苦笑道:“没有啊,我没有不高兴。”吴家祺笑笑:“算了吧,你不会撒谎。我知道,你在生忠良的气,嫌他和王丽珍小姐交往太多,对吗?”见素芬不说话,吴家祺又笑笑:“经理夫人的表妹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忠良救过她的命,她对他有好感,这是很自然的事。作为忠良来说,他想争取更多的人作抗日宣传,这也没有错,你说呢?”素芬:“我只是觉得,王丽珍小姐太漂亮了。”吴家祺:“她是漂亮,但我觉得……她比不上你。所以,你只管放心,忠良不会看上她的。”他微笑地望着她。素芬也笑了。
纱厂经理室。张忠良推开门:“经理,庞董事长来了。”伏案疾书的温经理抬起头来:“快请他进来。”说时,庞浩公已经踏进门来:“温老弟,打搅了!”“哪里,哪里。”温经理慌忙起立,绕过桌子来笑脸相迎,“庞浩老,你可是稀客,稀客啊!请坐,请坐。”
两个人坐下来。庞浩公从皮包里拿出雪茄,温经理拿起桌上的打火机,为他点烟。“哦,谢谢!”庞浩公点上烟吸一口。温经理:“庞浩老大驾光临,必有要事吧?”
张忠良端上茶来:“庞董事长请用茶。”
“多谢,多谢!”庞浩公欠欠身子,目送张忠良走出办公室,转而面向温经理,“不瞒你老弟说,此次前来,确有要事相告。”温经理:“哦……”庞浩公先回身一看,方才开口:“温老弟,顺和纱厂的抗日宣传,可能做得太过火了吧?”温经理一怔:“此话怎么讲?”庞浩公:“我知道老弟的良苦用心,打着宣传抗日的幌子,激发工人的生产热情,为你多创利润……”温经理想要解释:“事实并非……”庞浩公举起一只手,示意他打住:“你先听我说。你这样做名利双收,妙是妙,就是太招摇,而且已经招来了麻烦。”温经理一惊:“什么麻烦?”庞浩公:“日本驻上海领事馆已向国府提出强烈抗议,说我国政府有意煽动民众,扩大事态,破坏和谈。”温经理:“真有此事?”庞浩公点点头:“南京方面对此非常生气,本来要找你算账来的,考虑到你我的关系,让我与你打个招呼,要你有所收敛。”温经理:“多谢庞浩老!你要是不说,我还蒙在鼓里呢。”庞浩公:“谢倒不必,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可是……”温经理很有些不明白,“蒋委员长不是在庐山发表谈话,称‘中国临到最后关头,便只有拼全民族的生命,以求国家的生存’吗?”庞浩公:“不错,蒋委员长是这么说的,但他还说,‘和平根本绝望之前一分钟,我们还是希望以和平外交的方法,求得芦沟桥事变的解决’。总而言之,现在还不到最后关头,像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抗日,岂不是破坏和平吗?”温经理听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冒出津津冷汗。庞浩公叮嘱了一句:“此事务必和职工同乐会会长张忠良打招呼,万万马虎不得。”被庞浩公这一吓,温经理只有点头的份了:“是,是……”
砰的一声,张忠良推门而入。
正在看报的温经理抬起头来,皱了皱眉头:“张忠良,我正想找你呢。”张忠良:“我也是。请问经理,为什么要封夜校大门?”温经理:“我实话告诉你,纱厂的抗日宣传市面做得太大了,已经引起日本政府抗议,南京方面为求和平解决卢沟桥事件,不希望激怒日本人,所以,我们必须有所收敛。”张忠良的噪门大了起来:“日本人已经打进来,我们无非动动嘴,这有什么不可以?难道我国政府要听日本政府的使唤吗?”温经理:“国家的事情,你我不要妄加评论。”张忠良:“我不想对政府说三道四,但我们的夜校,只是教工人补习文化,碍着小日本什么事了?”温经理也很无奈:“你问我,我问谁?张忠良,你是小职员,我是大经理,但在政府眼里,你我都算不得什么,还是逆来顺受吧!”张忠良鄙夷地说:“这种没骨气的话,亏你这位堂堂的大经理说得出口!”温经理一听来气了:“张忠良,你有什么话,可以到南京找政府说去,在这里———顺和纱厂,就得由我说了算,我怎么说,你就得怎么做。”张忠良两眼冒火:“哼,原来你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真是可悲、可怜!”温经理往桌上猛击一掌站起来:“放肆!”张忠良气咻咻转身离去。
傍晚张家楼上,张忠良躺在床上生闷气。床边矮凳上放着一碗盛得满满的饭菜和一双筷子。
坐在床沿的素芬为他打扇子:“忠良,屋里这么热,快把饭吃了,吃完饭洗个澡,到外面去乘乘凉。”
张忠良置若罔闻。张母上楼,见状数落道:“忠良,你怎么还躺着?职工同乐会撤了就撤了,夜校封了就封了,这是大家的事情,要你一个人生气干什么?”张忠良:“我是会长!”素芬:“会长本来就是兼的,不当就不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做你的经理助理就是了。”张忠良:“那谁来宣传抗日?”素芬:“忠良,宣传抗日,不当会长也可以的。”张忠良:“名不正,言不顺,我怎么发号施令?怎么组织队伍宣传抗日?”素芬:“实在不能号召大家,我们至少还可以多生产抗日棉纱,用实际力量支援抗日将士。”张忠良跳坐起来:“什么生产棉纱?商家一向争逐末利,何补于国家危亡?如今抗日怒涛汹涌澎湃,我不能无动于衷。”张母:“抗日也要吃饭,空着肚子能做事吗?”素芬想要笑:“忠良,听伯母的话,吃饭吧!”她把饭端到他手上,张忠良稍作迟疑,接过去吃起来。
张母:“你们俩听着,昨天我到城隍庙去找测字先生,他排了你们的时辰八字,说阳历八月十三日是好日子。我看,你们就选这个日子结婚吧,也好了结我一桩心事,免得日本人真的打过来,兵荒马乱的,把婚事耽搁了,你们说呢?”张忠良和素芬的目光纠缠在一起。素芬脸一红,低下头去。张母:“忠良,你怎么说?”张忠良:“我……我愿意。”张母把目光移向素芬:“素芬,你呢?”素芬又喜又羞:“我听伯母的,伯母做主就行了。”张母:“依我看,从现在起,你就可以叫我妈了。”素芬感到难为情,叫不出口。张忠良轻轻推推她,素芬终于轻声叫道:“……妈……”张母满脸是笑:“嗳……”
不想素芬却哭了,眼泪不住地落下来。张忠良和张母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目光。张忠良:“素芬,你怎么了?”素芬抹着泪:“我有十多年没有叫过妈了……”张忠良松了一口气,瞥一眼母亲。张母:“素芬,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妈,我会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的,要是忠良对不住你,妈决不会饶过他的。”素芬一边抹泪,一边频频点头。张忠良:“妈是说到做到的人。”张母朝儿子一声断喝:“你赶快吃饭!”张忠良伸伸舌头,赶紧往嘴里划饭。素芬破涕为笑。
汽车开进大门,驶到洋楼前停下。张忠良打开车门,温经理下车后走进楼房。
王丽珍笑浸浸地站在一旁与张忠良打招呼:“嗨!”她走上前,问道:“你好像不愉快?”张忠良倒是直言不讳:“是的,职工同乐会被你姐夫封掉了。”王丽珍:“抗日是政治家的事,你应该在商界发展。”张忠良:“目前最要紧的是救国,不是经商赚钱。”王丽珍:“救国的办法有许多种。我干爸庞浩公除了生产和经营烟草、化工,还造枪造炮,这难道不是救国吗?还有我姐夫,他办顺和纱厂,还不是为了振兴民族工业,与日本洋纱抗衡?实业救国的路子,对国家对民族对个人都有好处,这才是真正的救国,否则就有空谈之嫌,你说呢?”张忠良用陌生的眼光看着她:“你说得也许有道理,但我不可能成为像庞浩公这样的人。”王丽珍:“为什么不可能?你有头脑、有热情、有冲劲,只要你肯努力,即便成不了庞浩公,至少可以成为像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这样的人。”张忠良:“实业救国需要本钱,像我这样赤手空拳的人,似乎更适合投身革命。乱世出英雄。世事变故常常会给一些人提供一条成功的捷径。”王丽珍:“事变总是暂时的,赚钱才是根本。你的聪明才智和勇敢无畏,其实就是你的本钱。”张忠良笑笑:“谢谢夸奖!”
何文艳出现在二楼阳台上:“张忠良、丽珍,怎么站在外面说话?到客厅里坐吧。”张忠良:“不了,我要把车停到车库里。”
张忠良驾车倒进车库,王丽珍坐在他旁边。停车后,王丽珍并没有下车的意思,反而问起了他的婚事。
王丽珍:“听说你要结婚了,是真的吗?”张忠良:“是真的。”王丽珍:“新娘是一位女工,这也是真的?”张忠良:“是真的。”王丽珍:“你应该找一位有助你出人头地的女人做妻子。”张忠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