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是的。除了烟草和我们合作的大发公司外,我名下的其他工厂将全部内迁,全部内迁。”
欧阳菲菲:“照这个意思,上海怕是守不住了?”
庞浩公:“这很难说。总之,要作好两种打算,两种打算。各位听明白没有?”
林老板:“明白、明白。”
温经理:“那我们的公司和工厂怎么办?”
庞浩公:“你们的公司、工厂没有化工和机器重要,无所谓迁与不迁。当然,如果你们将来不想在日本人的管制下生活,也可以离开上海。”庞浩公突然发现少了个人:“嗳,崔经理怎么没有来?”
林老板:“这两天他忙得很,中日空军在嘉兴交战,一架日本飞机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坏他拉货的两辆卡车,损失不小。”
正说时,夹着公文皮包的崔经理大步走进,二话不说,一屁股坐进沙发,双手掩面哭起来,泪水从指间流出。大家面面相觑,都围拢来。
庞浩公:“崔老弟,怎么啦?”
林老板:“是不是为那两辆汽车?”
崔经理抬起头,哭诉道:“何止是两辆汽车?我所有的汽车和轮船,已经全部被政府征用,拿去搬运工厂和转移战略物资了,现在我是一无所有了……”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哭得越发凶了。
温经理:“好了,好了,国难当头,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庞浩公:“崔老弟请节哀,征用的汽车和轮船等战争结束以后,政府一定会赔偿你的,大可不必如此伤心,大可不必嘛!”
林老板:“这事你一定要想开点才是。这两年你获利颇丰,手头攥着的钱,足够你再买几十辆汽车、几十条汽船的,这一次的损失,就算花钱消灾吧。”
王丽珍:“既然日后有赔偿,大概不会有损失的。”
何文艳:“是啊,是啊,崔经理不用这么悲伤的。”
白少魂拍拍崔经理的肩:“老兄,你听我说,如今兵荒马乱的,把这些汽车、轮船放在自己身边,其实并不保险,依我看还不如让政府征用的好。”
林老板一拍大腿:“对呀!我巴不得政府来征用我的粮食仓库呢,让政府替我保管,这有什么不好?”
庞浩公:“到底是少魂老弟脑子活络。崔经理,这一下应该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了吧?”
众人的一席话,把崔经理说得眼清目明,破涕为笑:“嘿嘿……这倒也是,我怎么没想到呢?”
大家哈哈大笑。还没笑完,忽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震得房子晃了几晃,枝形吊灯当当直响,玻璃落地,响声吓人。
王丽珍、何文艳、欧阳菲菲尖声怪叫:“啊———”
楼梯上,几个仆人扛着两只大皮箱走下来。已经换上秋装的王丽珍、温经理和何文艳下楼穿过大厅,往门口走。
何文艳:“幸亏有个干爸爸,不然你往哪里走?”王丽珍:“多亏表姐高瞻远瞩,今天才有好去处。”何文艳:“要不是厂子的牵连,我们也真想搬到后方去。”王丽珍:“要是能搬的话,还是尽量搬走的好。”何文艳:“哪有那么便当?你想想看,上千部机器怎么个搬法?再说现在也弄不到那么多船,何况路上还有飞机轰炸。我和你姐夫,只好留在上海听天由命了。”说着两人来到楼外。
十六铺码头,轮船鸣响汽笛。左舷,王丽珍、庞浩公、庞太太向岸上挥手。岸上站满了送行的人,大家都在挥手喊再见,分不清哪个送哪个。张忠良、何文艳、崔经理、林老板、欧阳菲菲挤在人群中,向王丽珍他们不停地挥手。王丽珍的视线是对着张忠良的,目光中透着一丝眷恋、一丝哀怨、一丝惆怅,但她尽量微笑着。
白少魂捧着一束鲜花匆匆赶来,将鲜花用力投向王丽珍。王丽珍伸长手臂,接住鲜花,莞尔一笑,向大家抛了个飞吻。
一颗炸弹落进江心,轰然一响,水柱盈天,船上、岸上响起一片惊呼之声,顿时大乱……
晚上,租界夜总会内五光十色,人声鼎沸。论声音的分贝和场面的热闹,这里丝毫不亚于几十里外的大场镇战场。
台上歌女忸怩作态,嗲声嗲气。十多个伴舞女郎把她们雪白的大腿横过来扫过去,舞花了看舞人的眼睛。
台下更乱。红男绿女相拥舞蹈,如一群狂蜂乱蝶,无所顾忌,一个个都像过了今天没有明天似的,全都摆出及时行乐的疯样。人群中有何文艳、温经理、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欧阳菲菲等熟人的影子,一对对跳得翻花落雪、乘风越影,还亮开嗓子嘎嘎嘎嘎疯笑不止。跳着跳着,大概是累了,这些人不约而同地跳向座位,一屁股跌坐下去,张手张脚瘫在那里直喘粗气。
何文艳端起高脚酒杯,累得有气无力:“来,干杯,干!”白少魂首先响应:“今天不知明天事,今朝有酒今朝醉。都干了!”众人附和,喊成一片。
趁人不注意,崔经理的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何文艳的裙摆,后者异常清醒地拍开了他的手。崔经理装疯卖傻地哈哈一笑。
与此同时,白少魂的手可是实实在在地摸到了欧阳菲菲的屁股上,后者向他抛出一个既不像嗔怒又不像受用的眼神。不管怎么说,没有像何文艳那样打掉他的手。
大场镇国军阵地。日军炮弹雨点般飞来,在开阔地上砸出一个个窟隆。飞石四射,尘雾漫天。战壕里的国军士兵疯狂扫射。
弹雨飞来,国军士兵接二连三中弹倒下……
臂戴红十字袖章的张忠良率领救护队,冒着枪林弹雨抢救伤员,将他们抬上担架,撤离阵地。张忠良指挥着:“快!小心炮弹!”话没说完,一颗炸弹在壕沟和救护车之间炸响。被气浪掀翻的救护队员抬起担架,奔向救护车。
素芬忙前忙后,协助医生抢救伤员。
一名中尉军阶的伤员被张忠良从壕沟中抱出来,只见他用枪指着他:“放开我!我不下火线……”张忠良:“不行,你在流血,不马上抢救会死的。”中尉:“我是军官,死也要死在阵前!”他推倒张忠良,抓起一把机枪,立姿射击,切齿高喊:“小日本!来呀!来呀!我操你妈!”一声巨响,炮弹在中尉眼前炸开……尘埃落定后,地上露出一个坑,中尉消失得无影无踪。稍顷,中尉刚才用过的机枪从高空落下,砰然落地。趴在那里的张忠良盯着那把少了木托的机枪出神。
满脸黑灰的阿根跑来:“张队长,指挥官要我们马上撤离阵地。”张忠良仍旧趴在地上:“为什么?”“部队已经接到命令,要撤离大场阵地。”张忠良跳起来:“赶快把剩下的伤员全部抬走!”“是!”
苏州河老闸桥。枪炮声中,中国军队撤向了苏州河老闸桥的南面。有数百官兵进入了大桥北端的四行仓库。
士兵们开始用钢丝滚龙和沙包设置障碍。
大批难民跟随部队拥向桥北。滚滚向南的人潮和潺潺东去的苏州河形成一个流动的十字。尾随而来的日军炮弹落在这个十字的一横一竖上,成为一种恐怖的点缀。
晚上,子弹嗖嗖,火炮隆隆。炸弹飞进了老闸桥北端的四行仓库,火光从一个层面的窗户冲将出来。
在照明弹和火焰的映照下,张忠良和阿根等救护队员抬着好几副担架,从桥北向桥南冲来,途中被炸弹的气浪掀倒,爬起来再跑。桥北的素芬焦急地喊:“忠良!当心!”
抬着担架的张忠良和阿根连滚带爬,率先冲到桥南。身上着火的张忠良大垢喊道:“赶快抢救!”素芬及医务人员一拥而上。
太湖南岸的公路上,炸弹遍地开花,狼烟四起。
日军飞机盘旋,弹如箭发。
国军大部队向吴兴县湖州镇方向紧急撤退,一路上倒下的士兵由跟随在后的救护队抬上汽车。
张忠良跑前跑后,组织运送伤员。阿根和队员把血肉模糊的士兵抬上汽车。
着装色彩明显不同的“太湖忠勇救国军”在张忠民率领下,从横道里冲出来,绕到大部队后面阻击日军先头部队。张忠民手握短枪喊道:“弟兄们!拼死挡住敌人,坚守三小时,掩护国军撤退!”
救国军官兵枪弹齐发。小钢炮咣咣直响。张忠民端起一挺机枪,一边跑一边向敌军扫射……一颗子弹射来,击中他的大腿,令他摔倒在地,从土坡上骨碌碌滚下来。
张忠良看见后立刻叫:“阿根、素芬!快过来!”素芬、阿根闻声跑来,手中拎着担架。张忠良跑到张忠民面前,蹲下来扶起他:“兄弟……”张忠民眼睛一亮,惊喜地叫起来:“哥!”张忠良:“忠民!怎么是你?”素芬也大吃一惊:“忠民!二弟!”张忠民:“嫂嫂!”素芬:“二弟,你怎么也……”张忠民:“哥、嫂嫂,我是‘太湖忠勇救国军’司令,手下有三百多人马,现在奉命掩护你们撤退,你们快走吧!”张忠良:“你受伤了,快到车上进行手术,来……”
张忠民倏地跳起,跷着脚退后几步,跌倒在地:“哥、嫂嫂,我不要紧,你们快走吧!”说时,炸弹在附近频频炸响。
张忠良:“不行!你在流血,一定要马上手术,取出弹头。”张忠民拔出手枪对着自己的脑门,大声喊:“快走!不然我就打死自己!”张忠良:“忠民,你疯了!”张忠民二话不说,往自己的血腿上砰地开了一枪。素芬一声惊叫,张忠良和阿根浑身一颤。张忠民复又举起枪,对着脑门,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你们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就开枪!”三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张忠良:“好吧,我们走,这就走……”素芬眼中噙泪:“二弟,你一定要赶快包扎。”
张忠民笑着点点头,从地上随手抓过一条枪背带,扎住大腿,抓过机枪:“哥、嫂嫂,我们胜利再见!”
张忠良和素芬笑脸含泪,点点头,转身离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章
炮火轰鸣下的南京声震地表,战尘遮天。街头满目断壁颓垣,遍地瓦砾。墙头上“保卫大南京”的标语已被轰得残缺不全。国军士兵在破砖乱瓦中与敌激战,不断有士兵倒下。
张忠良、素芬、阿根等救护队员携着红十字旗,穿着救护队制服,从瓦砾堆上跑过,躲到救护车后面探视前方。
在日军的扫射下,一位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中弹倒下。素芬心中一紧,欲往外冲,被张忠良拉住:“别去!”
几个国军士兵边射击边运动,退向一幢破房子,有三人中弹倒下,其中一个战士在挣扎爬行。
张忠良:“跟我来!”刚跑出几步,就被子弹打回来。
阿根冲出去,站在瓦砾堆上,高举红十字会旗,摇晃着大喊:“别开枪!我们是救护队!”
日军照样射击。张忠良把阿根拉回来:“当心!他们不管的。”
这时,敌人加大火力,重机枪、小钢炮一股脑儿打过来。国军士兵倒下无数。张忠良高喊:“同志们跟我上!抢救伤员!”八九个救护队员冲出去,冒死抢救伤员。
日军发起冲锋,轻重武器不停地扫射。国军士兵从掩体里跳出来,迸血大战。救护队员见势不妙,纷纷放下伤员,捡起枪参加战斗。
张忠良端着重机枪拼命扫射,素芬在一旁帮他扶着弹带。
国军士兵和救护队员纷纷倒地,剩下的见势不妙拔腿逃跑。
阿根跑过来:“张队长!我们赶快撤退吧?”张忠良打得正欢:“你带着其他队员到下关会合,我掩护你们!”阿根:“不,我们一起走!”张忠良:“听我的,快跑!”素芬:“忠良……”张忠良推开她:“这是命令!”“我们走!”阿根拉起素芬就跑。
张忠良被机枪后坐力震得浑身颤动。素芬突然回到他身边。张忠良:“你怎么还不走?”素芬:“我要和你在一起。”
突然,子弹打光了,机枪变成哑巴。伏在对面的日军见机枪熄火,叫嚷着冲过来。这一下,所剩无几的国军士兵全部逃命要紧了。
素芬:“忠良,快走!”张忠良:“来不及了!快趴下装死!”他从旁边的死尸身上抹了两掌血,涂在素芬脸上,并把死尸压在她身上,又往自己脸上、身上抹血,闭目装死。
潮水般的日军从两人身边汹涌而过……
温公馆的留声机里唱着软绵绵的歌曲。
温经理夹着公文包走进客厅。何文艳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