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又甜又香。
炸弹声越来越近。飞机从头上掠过。炸弹从天而降,将一列火车炸成两段!哭声喊声警报声爆炸声顿时响成一片!突然开来一列满载日军的快车,子弹横扫,月台上的人像割麦子似的一片片倒下……
车轮摩擦钢轨,急刹车停下。日军跳下火车,向车站冲锋……
公路上。六月天,炽热的太阳烤炙大地。日军用刺刀和皮鞭押着一队俘虏夫役,像牲口似的荷重前行。夫役们多半赤裸上身,汗流浃背,疲惫不堪。张忠良和救护队员走在夫役队里,挑着弹药箱。素芬背着孩子,与女救护队员两人抬着一只箱子。俘虏们有气无力,走得很慢。日军伍长快步走来,用鞭子猛抽张忠良,并把他踢倒在地。
素芬扔下箱子扑过去:“忠良!”鞭子落到素芬身上,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
伍长边抽边骂:“你们这些中国猪!我打死你们……”突然一声枪响,伍长中弹倒下。俘虏中的一位国军军官用手枪一边射击一边喊:“弟兄们!快夺武器突围!”俘虏们迅速扔下担子,抢夺日军枪支,转眼间,一场血刃肉搏的战斗爆发了!
张忠良推开素芬:“素芬,快跑!向山那边跑!”说完,冲过去拾起一挺机枪,平端着向敌军扫射。
素芬及一部分俘虏拼命跑下公路,向山那边逃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素芬边跑边往后看,停下来叫:“忠良!”迎面跑来的救护队员将她拽走:“快跑!”两人向山中跑去,把密集的枪声扔在身后。
天黑后,张忠良从尸堆中爬起来,沿着素芬逃跑的方向找去。但见尸体躺了一路。他一个个找过去,不见素芬和孩子,恐惧地叫起来:“素芬!素芬!你在哪里?”茫茫暗夜中传来的,是空谷回声。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一章
盘山公路上,一边是疲惫不堪的国军部队,一边是逃难的民众和三三两两的伤兵,中间是运送物资的汽车和拖着大炮的牵引车。
张忠良在难民中匆匆而行,寻找素芬。凡是抱着或背着孩子的妇女,他都要追上去看一看,然后再往前找。
前面,一个从背影看酷似素芬的妇女背着孩子走在人群中。张忠良大步上前,抓住女人的手臂,高兴地叫:“素芬!”那女人一回头,才发觉长相与素芬有南辕北辙之感。张忠良急忙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失望使他变得垂头丧气,蹒跚而行。蓦地,他突然发现前面的国军队伍中飘着一面红十字会旗,眼睛一亮,跑上前去。
走在前面的,果然是他的救护队,但人员只剩十多名。张忠良跑上来:“嗨!救护队!等一等!”
队员们停下来,见是张忠良,一齐叫:“张队长!你还活着呀?”张忠良:“我被炸昏了,死不了。”队员甲:“没死才好,我们正愁没有队长呢!”张忠良:“队员们都在这里吗?”队员甲:“牺牲的牺牲,跑散的跑散,就剩我们几个。”张忠良:“素芬在哪里?有没有人看见过她?”女队员:“开始我们一起跑,后来碰上敌人,他们用小钢炮炸我们,大家就跑散了。”队员甲:“张队长,你放心,素芬大概跑散了,说不定会在路上碰到她。”女队员:“是啊,我们也是陆陆续续走到一起来的。”张忠良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愿能在路上碰到她们母子俩。”大家一起往前走。
张忠良:“从上海出来的时候,我们有五十多人,现在只剩下十多个,好在医生、护士都在。到前面休息的时候,我们从难民中招募一些青壮年,把队伍扩大到原来的规模。”队员甲:“那太好了,一定会有人积极响应的。”女队员:“队长,唱一首歌,给大家鼓鼓劲怎么样?”张忠良:“好,就唱《义勇军进行曲》。”女队员领唱:“起来,……预备,唱!”队员们唱起嘹亮的歌声:“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士兵们听到歌声,步履变得整齐起来,踏着节奏向前行进。
客栈天井。一幢古老的明清建筑,四周围着三层走马楼,楼上楼下,住宿的旅客进进出出,生意空前。
天井一角,石板上摆着一只腰形箩筐,抗儿躺在里面睡觉。旁边排着几只大木盆,内中浸着被面床单,素芬站在那里吃力地洗着。她汗流浃背,头发零乱,刘海垂挂下来,不时用手捋到耳后。她洗完一条,就弯下身子,到脚边的木桶里再拎起一条。
一个视线盯着她弯腰时露出的白肉和滚圆的臀部。
素芬洗着洗着,瞥见旁边有人,转脸一看,见是四十多岁的客栈老板捧着白铜水烟,站在一边仔细瞧她,眼神像是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
账桌上点着煤油灯,老板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素芬抱着孩子推门进来:“老板,你叫我?”老板停下来:“是啊,请进,请进。干了一天活,累了吧?”
进了门,素芬才发现房间里坐着一位衣着体面的陌生男人和一位跟班,不免心中一紧。“老板,你找我有事吗?”老板:“哦,事情是这样的,你在我这里吃住那么长时间,已经欠下不少房租和饭钱……”素芬想解释,被他示意阻止:“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不错,你帮客栈做了不少事情,这最多只能抵消你的饭钱,可你的房费呢?你说你在这里等丈夫,还有什么救护队的同事,我看你等了那么长时间,也没等到什么人来,所以,我这里不能再留你了。”素芬:“老板要是不能留我,我明天就走。”老板:“可你欠我的钱怎么办呢?”素芬:“当初不是说好在这里白吃饭没工钱的吗?”老板:“是啊,是白吃饭没工钱,可我没说不要付房费啊。”素芬急了,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这两个人,心越发慌起来。
老板:“这两位先生是在城中开堂子的,生意做得大着呢,就是缺乏人手。你千万别误会,不是让你去接客,我是介绍你去做杂工……”素芬:“不,我不想去。”老板:“如果你不去,欠我的钱怎么还呢?你又怎么能赚够钱去找你丈夫呢?我告诉你,那边除了工钱还有红包拿,不出一个月,你就可以还钱上路了。”
这时,体面的陌生人开了口:“这位少夫人,老板的话说得一点不错,我们那里很缺人手,薪水颇丰。我看你模样长得还算周正,才愿意收你,一般的女人我们店里还不想要呢。”素芬:“不,我不想去,我不去……”老板突然翻了脸:“到了这一步,就由不得你了。”素芬退到房门口,但房门已被跟班模样的人堵住。
晚上,拎着皮箱和大提琴的吴家祺走进客栈门房:“请问掌柜,还有房间吗?”柜台里的伙计抬起头,客气地招呼:“啊,多谢光临!请先生随我来。”
吴家祺拎起皮箱和提琴跟随伙计往里走。就在这时,楼梯上吵吵嚷嚷走下几个人来。怀抱孩子的素芬被堂子里的两个男人架着走下楼来。素芬挣扎着不肯走:“放开我!我不去!我不想去……”
吴家祺定睛一看,见是素芬和孩子,不觉大吃一惊,急忙走上前去,挡在他们面前:“素芬,你怎么了?你们这是干什么?”素芬像见到了救星:“三……”吴家祺制止她:“请这几位先生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老板站到他面前:“你是他什么人?”吴家祺:“我是她什么人你管得着吗?”素芬:“他是我丈夫,孩子他爸。”吴家祺:“放开她!”老板:“放开她可以,把房钱交出来。”吴家祺:“她欠你多少钱?”老板:“不多,半个月房钱。”素芬:“他胡说!”
吴家祺摸出几张钞票交到老板手上:“这些钱足够了吧?”衣着体面的男人开了口:“不瞒先生说,你来晚了。你太太现在已经是我的人,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从老板手里买下的。生意已经成交,木已成舟,想再赎回去,怕你拿不出这个钱来。”吴家祺:“你这不是买人,是抢人!”那男人说:“就算抢,你又怎么的?”
吴家祺看看周围,见自己处于一对四的弱势,只得说:“好吧,你要多少钱?”那男人眼珠子一转,伸出一只手来,狮子大开口:“五百大洋。你有吗?”吴家祺切齿道:“好,一句话,成交。”素芬急起来:“三少爷,你别听他们的!”
说时,吴家祺已经打开皮箱,从内中摸出一支手枪,子弹上膛,顶在那男人的太阳穴上:“你说,凭什么我太太就得卖给你们?你给我说!”后面这几个字,吴家祺是红着眼睛、浑身发抖吼出来的。
那男人这才知道处在了下风,战栗着讨起饶来:“别别……别开枪,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所有的人都没想到会来这一手,惊得愣在那里。
吴家祺用枪柄狠狠砸了他一记脑壳,不想碰动了扳机,砰地放了一枪,打掉了悬空挂着的汽灯,屋里顿时变得漆黑一片。
晨曦中的公路旁和水潭边躺着横七竖八的难民。素芬怀抱孩子,睡在一棵大树下,身上盖着吴家祺的外套。
旁边,三根树枝吊着一只日军饭盒,正在煮早饭,饭盒中冒着热气。吴家祺用调羹搅动饭盒里的薄粥,看看差不多后拎下来,摆到地上,扑灭火焰。然后,静静地看着素芬。
睡梦中的素芬动了一下。吴家祺的眼睛慌忙避开,抓起一条毛巾来到溪边洗脸。
平镜似的水潭中映着吴家祺的脸,片时又映出素芬的倒影。吴家祺站起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素芬浅浅一笑:“已经睡够了。”吴家祺:“睡得好吗?”素芬:“有你在,睡觉踏实多了。你呢,睡得好吗?”吴家祺:“昨晚睡得特别香。”素芬:“是吗?为什么?”吴家祺欲言又止,神情略显慌乱,笑笑说:“……可能是和你……和抗儿在一起。”
素芬笑笑,从他手中接过毛巾,蹲在水边漱口、洗脸,然后坐下来,叹道:“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上海。”她拿起镜子和木梳,梳起头来。
说起战事,吴家祺脸上也是阴云密布:“南昌一战,我军官兵忠勇奋发,虽血战一场,终究收获甚微,目前的战局于我十分不利。另外,政局也糟糕得很,前些天,日本政府已经通过成立汪伪中央政府的方案。”素芬:“要成立伪政府吗?”吴家祺:“是的,汪精卫叛国投敌,沦为汉奸,国民政府已经明令通缉他。”素芬:“三少爷,我们往哪里去?”吴家祺:“往前走,去重庆,那里是抗战中心,忠良积极抗日,很有可能会到重庆去的。”素芬已经梳好头:“我们也到重庆去。”吴家祺从草地上站起来:“走,吃好早饭我们就上路。”
公路桥哨卡。桥头一座碉堡,上面架着机枪,碉堡下停着军用卡车和边三轮摩托车。路两边站着十多个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国军士兵,另有五六个士兵守在铁丝网路障前,检查过桥难民。旁边站着两位戴墨镜的军官。
吴家祺和素芬随着三三两两的难民走向桥头。戴墨镜的少校军官盯着吴家祺和素芬观察,然后朝旁边的上尉军官递过一个眼色。上尉抬起戴白手套的手,指着吴家祺和素芬:“你、你,你们两个,一起过来。”
吴家祺和素芬怯怯地来到军官面前。
上尉:“干什么的?”吴家祺:“逃难的。”上尉:“从哪里来?”吴家祺:“上海。”两个军官对看一眼。少校:“把箱子打开。”吴家祺把箱子放到摩托车车斗上,打开箱盖。
上尉翻看箱子内的东西,先翻出一支手枪,翻到下面时露出那套和服,刚想拉出来看个仔细,不想吴家祺扑上来:“别动!”
四个士兵一拥而上,将吴家祺死死擒住。
上尉拎出和服,抖开来看着:“哼,日本奸细!带走。”素芬:“不,长官。他不是奸细……”少校:“一起带走。”士兵架起素芬:“走!”
素芬怀抱孩子,坐在椅子里。上校坐在大办公桌后,上尉站在他旁边稍后的地方,一位戴船形帽的女中尉在一旁做记录。
上校问道:“什么时候加入日本特务组织的?”素芬:“我没有加入日本特务组织。我是上海红十字会救护队队员,我们从南昌退下来的时候,被敌军俘虏,突围的时候,我和队伍走散了。我和三少爷是在路上碰到的。”上校:“他是谁家的三少爷?”素芬:“我以前的东家,枫桥镇上的吴家。”上校猛地拍了一记桌子:“别给我讲故事!”
还是在这间办公室里,还是这样的位置格局,所不同的是,被审讯的对象换成了吴家祺。
上校:“手枪是谁发给你的?”吴家祺:“路上捡来的,带着防身用。”上校:“那套和服不会也是捡的吧?”吴家祺:“这套和服是我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留学的时候,一位女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