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话没说完,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抹都来不及。吴家祺红着眼圈:“素芬,医生说不要紧,但要静养几天。”
温经理:“伤好了以后,别再到那种地方做事去了。”素芬:“三少爷、温经理,谢谢你们救我!”张母:“是啊,多亏了温经理和三少爷。”吴家祺:“别这么说,伯母。回到上海以后,我一直都在找你们,今天总算碰上了,以后我会常来看你们的。”张母:“如果你不嫌弃,就经常过来坐坐。你大概不知道,你七妈,就是紫纶,她也在这里住。”吴家祺:“我看见她了。”
温经理闻言直起了眼睛。
晚上,马路边,昏黄的路灯下站着紫纶。她懒洋洋地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指间夹着香烟。街上偶有汽车开过,车灯将紫纶照亮。
一辆汽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的男人穿过马路,走到紫纶身边被她拉住:“先生,着什么急呀?”
男人原来是温经理。紫纶认出是他,手像被烫着似的急忙甩开。
温经理:“紫纶,你怎么……”
紫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怎么?你感到奇怪吗?奇怪什么?我本来就是长三堂子里的妓女,现在落难了,做了野鸡。怎么,你是来找我的?”温经理点点头:“我来看看你。”紫纶:“看我做什么?想嫖我吗?”温经理:“不,不要这么说,紫纶。我找了你很久,我想告诉你,以前都是我不好,我来向你赔不是,请你原谅我……”“嘿!”紫纶冷笑一声,吹吹香烟灰,“原谅?你要我原谅什么?算了吧!快走开,免得我发起火来痛骂你。”温经理:“你骂好了,紫纶……”
紫纶突然叫起来:“不许你叫我的名字!你这个畜生!滚开!我永远不想见到你!”她调头离去,眼泪在飞。温经理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紫纶猛一转身,香烟头触到他脸上:“别碰我!”“哦!”温经理被烟头烫得捂住面孔。
紫纶飞快地跑进里弄,砰一声关上房门,一头扑到床上,哭得肝肠寸断!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五部分)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六章
租界各街口,街上行人稀少。日本兵横枪而立,不声不响,虎视眈眈。一辆日军的草绿色闷罐车慢速开来。车顶架着机关枪。喇叭在广播:“……上海方面大日本陆海军最高指挥官公告市民,上海方面大日本陆海军最高指挥官公告市民,我大日本陆海军进驻公共租界,乃是为了确保租界治安,望市民通力协助,遵纪守法……”
日中友好协会会长室里,奥平为雄在说话:“……租界上之一切司法、银行、报馆、学校、工厂以及其他机构均须维持现状,照常工作……”
坐在他对面的吴家祺和温经理认真听着,后者脸上因烫伤而破了一点小皮。奥平为雄:“请温副会长鼎力协助皇军的行动。”温经理唯唯诺诺:“是,是,一定,一定。”
吴家祺和温经理正往外走,奥平为雄走出办公室叫住吴家祺:“家祺君!”吴家祺停下来,面对奥平为雄。
奥平为雄:“家祺君,我们是老朋友,我希望你到我这里来,担任我的助手,让我们为实现‘大东亚共荣圈’而携手并进。”
吴家祺:“这不可能。”
奥平为雄:“家祺君,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早在泰和洋行的时候,我就不是一般的生意人,我是秘密特工人员。现在我握有非常大的权力,可以为你做许多事情。”
吴家祺:“奥平君,如果你把我当朋友看,就不要勉强我。温经理在车里等我,我们改日再见。”他转身离去。奥平为雄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
霞飞路,温经理的汽车从远处开来。
车过南京路。窗外市面萧条,不时闪现日军身影。温经理对吴家祺说道:“停泊在黄浦江上的英国炮舰‘彼得列尔’号昨天夜里已被日炮击沉,美国炮舰‘威克’号升起白旗投降,这说明日本已向英美两国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了。”吴家祺:“你有什么打算?”温经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吴家祺:“想和日本人继续合作?”温经理叹了口气:“现在日本人把整个上海都占了,不合作怎么行呢?”吴家祺:“这样下去,我怕你会越陷越深。”温经理:“有什么法子呢?听天由命吧!”
这之后,两人长时间沉默。温经理心事重重地摸出一包钞票,交到吴家祺手上:“你代我去看看紫纶,送些钱给她。”
吴家祺看着手中的钱,这是厚厚一叠纸币。
上海申报馆门上挂了一面瑞士国旗,以示中立。
吴家祺看看牌子,走进门去,问坐在对面的编辑:“我想刊登寻人启事,要多少钱?”编辑:“这要看篇幅,总共登几次。你想找谁?”吴家祺:“找一位叫‘婉君’的女人。”编辑:“她长得怎么样,有什么特征?”吴家祺:“这些都不必注明。”编辑:“但要明白是谁找她。”吴家祺:“是我,她堂哥。”
黄浦公园,江边,吴家祺凭栏远眺。江中船只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戴着墨镜的陈曼秋来到他身边:“请问你等谁?”
吴家祺别过头来看着她:“我在等我堂妹。”“这么说你就是堂哥了?”“是的。”“我是堂妹婉君。”“我叫吴家祺。”
“我们见过。”陈曼秋除下墨镜。
即使是这样,吴家祺还是没有认出她。
陈曼秋:“你大概忘了,我们参加过一个人的婚礼,婚礼还没有开始,淞沪抗战就爆发了。”
吴家祺:“哦,我想起来了,是张忠良和素芬的婚礼。对,我记得你,你是百乐门舞厅的陈……”陈曼秋制止他:“嘘———记住,我叫婉君。还有,我们见面,不能让素芬知道,包括所有的人。”吴家祺:“这么多年,你一直利用舞厅收集情报?”“不该问的,不要多问。告诉我,为什么到现在才联络我?”“我不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两面人。”
“国难当头,国家需要什么样的人,就应该有什么样的人出现。你到底还是联络我了,为什么?”吴家祺:“为了还债。”陈曼秋顿了顿,“你想告诉我什么?是温经理的事情吗?”吴家祺:“你知道他?”陈曼秋:“姓温的早就在我们的视野之中。他配合日军,打着‘救济难民,恢复生产’的幌子,在经济上和日本人打成一片,已经成为彻头彻尾的经济汉奸。”吴家祺:“其实他没干什么坏事。”陈曼秋:“做汉奸并不需要杀人放火。”吴家祺:“你是否知道一个叫奥平为雄的日本人?”陈曼秋:“知道,他是‘日中友好协会’会长。”吴家祺:“他真正的身份是日本间谍,同时担任虹口区流氓特务组织‘黄道会’顾问。”陈曼秋注视他:“是真的吗?”吴家祺:“他为了拉拢我,亲口对我说的。”陈曼秋:“‘黄道会’是和我们的除奸队‘壮汉’唱对台戏的组织,‘壮汉’暗杀与日本人交往密切的国民党元老唐绍仪、原二十六军军长周凤岐等人,‘黄道会’便在法租界导演了四颗人头和三个手指的凶案。”
“我早就认识奥平为雄,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你的情报很重要,既然奥平为雄想利用你,你应该趁此机会接近他,最好打入他内部。”
“那样的话,我在国人的眼里就会成为汉奸。”
“我可以为你作证。”
“要是你死了呢?”
陈曼秋沉默稍顷:“我会把你的情况报告组织。”
“不,我不想参加任何组织。我只是当初拿了你们的钱,现在来还债罢了。”
“你怎么没有爱国心?”
“每个人都可以不同的方式爱自己的国家。”
“希望你还会联络我。”陈曼秋向他伸出手去:“谢谢你!再见。”
两人握手。陈曼秋款款离去。
重庆大兴公司业务科。张忠良埋在一堆账册、本子中查对数字,抄写着什么。
这里的活还没有做完,老龚又拿了一些来,放在张忠良的桌子上:“忠良兄,董事长让我拿给你,要你查对后做个副本。”张忠良:“好吧,放着就是了。”老龚:“忠良兄,这是你自讨苦吃,不会怪我吧?”张忠良:“怎么会怪你老龚呢?我是嫌无聊,闷得慌,与其闲着,还不如找点事做,也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老龚:“你喜欢做事,那最好。你慢慢做,我到别处去看看。”“没关系,你忙你的。”张忠良继续埋头苦干。
远处扎堆聊天的几位同事朝他投来不屑的目光,窃窃议论:“你们看,世界上就有这种人,喜欢自讨苦吃。”“苦出身,从小做惯了,闲不住。有什么办法呢?”“十三点,拎不清。”“这你们就不懂了,他是最拎得清的。这叫做戏,做给老板看,表现自己,鹤立鸡群,好让老板对他刮目相看,提拔重用。”“这种人有心计,要提防着点。”
正说时,张忠良走了过来:“哎,哪位能把笔借我一用?或者灌些墨水给我也行。”
几位同事故意相互询问:“哎,你有笔吗?”“没有啊。哎,你有吗?”“我们这种人不学无术,哪来的笔呢?”“哎,你有吗?”“我又不想表现自己,带什么笔呀?”“我倒是带着笔,可惜没有墨水。”“哦,我好像有。”那人摸出来一看,是一根烟嘴。大家哄堂大笑。有人骂:“他妈的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张忠良看出这些人在奚落他,气咻咻地走开去。
醉态毕显的张忠良在骂山门:“他妈的!老龚,你说,这叫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老龚一头雾水:“忠良兄,你能说明白点吗?”张忠良:“你装糊涂是不是?你真的不明白是不是?不明白就算了。我们继续喝!”老龚怕了,去夺酒瓶:“不,不,不能再喝了……”“什么?你这叫什么话!喝酒就要喝畅,一醉方休!”张忠良强行倒酒,“来,干了!”老龚无奈:“好,好,干……”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张忠良大声叫:“再来一壶!”老龚急了:“不,不,忠良兄。你醉了,醉了……”
张忠良突然抡起巴掌,做出要打他的样子:“你再说一句,再说我醉了?”老龚尴尬地笑笑:“我是说,再喝下去的话,就要醉了。”张忠良迷迷糊糊,手指朝他乱点,欲说无语,伏到桌子上:“不,我没有醉……没有醉……”老龚附和着:“对,对,没有醉。”
张忠良突然手撑桌子,身子微微冲前向着老龚,忽然悲从中来,声泪俱下:“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是不是?”老龚十分同情地点着头:“是,是,是。”伤感中的张忠良忽又冒起仇恨的意念:“俗话说,‘酒后见真情’,我决不说假话……”老龚更加同情地应着:“是,是,是。”张忠良脸色一变,眼中放出憎恶的目光,声色俱厉:“他妈的!你就是个魔鬼,我也决不怕你,你来好了!”老龚想不到他会来这一套,大为尴尬:“嗳,嗳,这又何必呢?”张忠良忽然由激愤缓和下来,变得无限伤心:“我说过,一切的一切,全都付诸东流了……我已经是个活死人了。”说完纵声大笑,十分凄厉,比哭还难听。老龚被他这一哭一笑,整个地呆傻了。
笑罢,张忠良又惶惑地说:“知道吗……”老龚的身子倾过来:“你指什么?”张忠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征服我,比日本鬼子还要厉害。啊!我有点抵挡不住了……”老龚:“嗳,嗳,老兄,老兄,小点声。”他指了指墙上那幅“莫谈国事”的告示。张忠良重复着:“他们要征服我,我真的抵挡不住了。”老龚急得要命:“忠良兄,到底谁要征服你嘛?”“包括这里的一切,他们全要把我踩在脚下,哈哈哈哈!”随着这笑声,张忠良变得强暴起来,拍着桌子,“他妈的!我不怕!我还年轻,我还没有活够,我要活下去!告诉你,老龚……你是老龚吧?”老龚苦着脸:“是啊,我是老龚。”“哈哈!我没有醉吧?”张忠良以一种故意糟蹋自己为快的心情说,“哼,老龚啊老龚,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哈哈,哈哈哈哈!”
张忠良的这些古怪的话和古怪的样子,使这位老于世故的老龚也不知所措了。
王丽珍跌跌撞撞扶着张忠良上楼。“你看你,怎么会喝成这个样子?”张忠良东倒西歪,大着舌头,说话打酒嗝:“他们要征服我……要把我踩在脚下……呃……”王丽珍:“谁要征服你?谁敢把你踩在脚下?”张忠良:“一切的一切……你不懂……”王丽珍:“听干爸说,这两天你不是忙得很吗?”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