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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 佚名 4522 字 4个月前

,我是忙得很……呃……”张忠良停下来,靠在扶手上息气,“我发现大兴公司有两种人,一种是靠裙带关系进去的,这些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呃……还有一种是真正做事情的人,是公司的栋梁。我对董事长说,我要成为后面一种人,所以……他让我做事情,他妈的……呃……有人就看不惯我。”

王丽珍:“你做你的就是了。”

“可我越卖力,同事们就越疏远我。”

“你做得那么认真,那么鹤立鸡群,同事们以为你要显示自己,人家自然会嫉恨你的。”

“但我不愿混日子,我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呃……”

“实现理想我赞成,但你要学乖一点。”

“我已经学乖不少,还要我怎么学?”

王丽珍笑笑:“算了,不说这些。走,上楼去,到我房里坐坐,看看嘉陵江,心情会舒畅些。”

“好,我还要喝……”

明月高升,夜空晴朗,山色迷蒙。在二楼阳台上,张忠良一杯酒落肚,埋下头来,感伤得落起了眼泪。见他这副神情,王丽珍凑近他问:“忠良,你想家了吧?”

张忠良抹了把涕泪,凄然一笑:“我哪里还有家?我早已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看你说得多可怜,难道这里不也是你的家吗?”

“你就别安慰我了,我只是寄人篱下,苟且偷生。”

王丽珍嘟着嘴,撒娇地摇着他:“讨厌,讨厌!我不想听你这么说。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有这样一个家嘛?”

张忠良心头一热,抹了把眼泪鼻涕,认真地望着她,想要琢磨一个恰当的词汇来表达,但想不好:“何必开这样的玩笑呢?那是不可能的……”

“别管可不可能,回答我,想,还是不想?”

“想是想……但我知道,这只是一种梦想。”

王丽珍喜上眉梢:“心想才会事成,梦想可以成真。难道你现在站的地方,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家吗?”

“这个家是你的。”

“但也可以成为你的呀!只要你愿意。”

张忠良的心怦怦直跳。他看到了王丽珍薄薄的睡裙和睡裙里面的东西,他甚至听到她的心在剧烈跳动。王丽珍追问道:“你说,这里成为我们共同的家,难道不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吗?”

这时,张忠良的酒醒了一半,紧张得口吃起来:“丽……丽珍,你这么说,我的心……心让你说得怦怦乱跳!”

王丽珍:“我还不是一样吗?不信你摸……”她把他的手抓过来,放到自己胸口。张忠良犹如触到高压电,浑身猛地一颤。两人心热如火,目光交织,像大堤崩溃般扑到一起……

通向阳台的门开着,落地纱帘随风摆动。透过薄薄的飘动着的白色纱窗帘,可以隐约看到房间里的大床,床上涌动的被褥如阳台外的嘉陵江,波澜起伏……

萧萧的风声从嘉陵江吹来,撩拨着随风起舞的门帘。王丽珍还慵倦地在床上熟睡。张忠良倚在阳台栏杆上,又狠狠喝下一杯酒。他叹出一口粗气。

上海里弄外面街边。倾盆大雨,街景茫然。素芬坐在小矮凳上,撑着雨伞卖她的茶叶蛋。一辆黄包车停在素芬面前,船老板的一双脚落到地上。

“买茶叶蛋,香喷喷的茶叶蛋……”素芬一抬头,肥壮如牛的船老板赫然在目。“是老板啊?雨下得这么大,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船老板撑着雨伞:“谁说我不来?每个月的这一天,我是雷打不动、风雨无阻要来取钱的。这个月的钱准备好了吗?”

素芬急忙掏钱:“准备好了,还差一点点,一时凑不齐……”

船老板:“什么?又没有凑齐?上个月你就没凑齐,这个月你又凑不齐,这样一个月一个月拖下去,不是要越积越多吗?”

素芬:“这两个月生意不好,我们一家人三餐饭只吃两顿,才挤出这些钱来的,下个月我一定把钱凑整齐……”

“放屁!”船老板骂起人来,“你当我傻瓜是不是?上个月说这个月,这个月又说下个月,你想耍我是不是?赶快回家取钱,把上个月和这个月的钱都凑齐,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素芬:“老板,家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我不会骗你的。”

船老板:“家里没钱就向邻居借,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两个月的钱凑齐,不然我就砸你的摊子。”

素芬扑通跪下:“老板!你千万不能砸摊子,要是砸了摊子,下个月的钱我就没法还你了。”

“不砸也行,立马回家取钱,没钱就借。”

“邻居的日子都不好过,不瞒你说,我已经借了不少钱,再借就借不出来了。”

船老板点着头:“那好啊!蛮好!交关好!”他飞起一脚,将炉子踢翻,铁锅倾翻到路上,茶叶蛋滚了一地。素芬一声大叫,哭泣着扑到地上,两只手像两把扫帚,在淌满雨水的地上拼命往怀里扫茶叶蛋……船老板用脚狠踩茶叶蛋:“我让你捡!我让你捡!他娘的卖什么茶叶蛋,在茶楼里当‘玻璃杯’有什么不好……”素芬抱着他的脚哭喊着:“老板!你不要踩!我求求你!求求你了……”船老板踢她,因踢不开,抓住她的头发使劲摇晃,威胁她:“下个月再拖欠,老子把你卖到妓院去!”说完扬长而去。

大雨滂沱,素芬扑在地上恸哭不止……

煤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芒。素芬面有青紫,躺在床上。吴家祺、张母和老木面色凝重地坐在一旁,紫纶靠在门边吸烟。

老木叹道:“卖茶叶蛋也不是办法,利薄,赚不了钱不说,还要受地痞流氓欺侮。”紫纶:“不如回到茶楼去,到底可以多赚几个钱回来,赏钱呀、礼物呀,倒也不少。”吴家祺:“人多的地方不要去。”紫纶:“为什么呀?”

吴家祺不做声。

老木:“素芬模样好,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做事,容易遭坏人欺负。”紫纶:“日子都过到这种份上了,还怕什么欺负?”吴家祺:“我和温经理说说,让你回顺和纱厂做事吧。”紫纶跳起来:“为汉奸做事,亏你说得出口!”吴家祺:“素芬去做工,这和汉奸有何相干?”

紫纶看着手中的烟蒂:“依我看,我们这里有一个人为汉奸做事就足够了,何必再扯上素芬。”吴家祺差点叫起来:“我为温经理做事是有原因的!”紫纶自言自语:“哼,做汉奸还不如我做婊子,倒也落个笑贫不笑娼……”老木:“紫纶,算了,少说几句吧。”

紫纶比较买老木的账,不再吭气。

吴家祺忍着气,摸出一叠钞票摆到桌子上:“素芬、伯母,这些钱你们拿着,把船老板的账还清楚,我走了。”

素芬:“三少爷,我自己能想办法……”说时,吴家祺已经出门。

“这钱不干净,要不得。”紫纶抓过钱,走到外面晒台上。吴家祺刚巧走出石库门,从晒台下面的里弄往外走。紫纶朝下面喊:“家祺,把你从汉奸那里赚来的钱拿走!”说完,将手中的钱往晒台下扔去。

纸币在雨中纷纷扬扬落下去……

上午八九点正是邻居们淘米洗菜的时候,素芬坐在矮凳上洗着一脚盆衣服,累得满头大汗。

陈家姆妈在理韭菜:“素芬,茶叶蛋不卖啦?”素芬:“不卖了,还是帮人洗衣服好,就是人累一点。”陈家姆妈:“只要有钱赚,累就累一点吧。”素芬:“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

戴眼镜、夹公文包的李先生走过天井,把一叠折好的衣服摆到素芬面前:“素芬,这几件衣服你帮我洗一洗。”

素芬:“好的,李先生。你放着就是了。”

李先生匆匆出门。

陈家姆妈:“李先生没有太太,人又讲究,以前总到外面去洗衣服、熨衣服;老木也是光棍,没有钱,也就没法讲究了。你搬过来已经好多了,被子床单都由你帮他洗。”

素芬:“有合适的女人,给木叔介绍一个。”

陈家姆妈叹道:“难啊!”

早晨,闹钟响。张忠良用被子把头蒙得严严实实。睡在他旁边的王丽珍推推他:“你不想到公司去啦?”

张忠良睡眼惺忪:“反正是闲差,去不去一样拿钱。”

王丽珍掀开被子:“你变得倒蛮快的嘛,没事的时候嫌没事,现在有事让你做,你又赖在床上不想起来,你还有没有出息?”

张忠良盖上被子:“你怎么大清早就训人?不是你让我想穿点,换一种活法吗?”

“我让你换一种活法,是要你告别过去,活得潇洒一点。”

张忠良坐起来:“我现在不是活得很潇洒吗?”

王丽珍:“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张忠良:“第一步?难道还有第二步吗?”

王丽珍:“当然啦,不过现在说第二步还为时过早。”

“看来,我将来的每一步,你都为我计划好了?”

“人生当然应该有计划,否则下面的路怎么走?”

“那你告诉我,我们上床,是否也是你计划好的?”

王丽珍:“有一点,但只是一点点,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有点喜欢你,否则我离开上海的时候,何必动员你和我一起走?后来在汉口碰到,又何必把重庆的地址留给你?你到重庆以后,我又何必一定要收留你?我喜欢你,所以幻想着有一天能够和你好,这种幻想可能就是计划,你说呢?”张忠良:“幻想我也有,但和计划是两回事。”王丽珍:“不见得。就说你吧,你向往上海,所以才离开枫桥;你想有作为,才领导工人宣传抗日;你想闯一番事业,才参加抗日;你不甘心自己的事业半途而废,才找到我这里;你不想碌碌无为,才感到有痛苦。总之,你想上进,想出人头地,这就是你的幻想,也是你的计划,你能说不是吗?”张忠良:“那你说,我离这个计划还有多远?”王丽珍:“你接近了我,就等于接近了你的计划,也就等于接近了你的梦想。”

张忠良看着王丽珍:“你真的喜欢我?”“依你看呢?”“你有过相好。”“你计较我以前的事情吗?”“不,不会的,因为我也是过来人。”“以后不许和别人,我可以发誓,你呢?”张忠良稍作迟疑:“我也可以。”王丽珍嘟着嘴:“一点都不爽快。”张忠良:“我怕……素芬还活着。”“如果她活着,那就是奇迹。”张忠良:“要是活着呢?”王丽珍:“应该你回答我。”张忠良:“我想不好。”

王丽珍笑笑:“我们才刚刚开始,何必把事情说得那么远,不管怎么说,现在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对吗?”张忠良:“对。”王丽珍:“那你呢,属于谁?”张忠良:“当然属于你,属于你一个人。”“这还差不多。”王丽珍侧过去亲吻他。张忠良:“你刚才说的第二步是什么?”“第二步以后我再告诉你,现在……”

她把手伸进被窝。张忠良感觉到了她的进攻,他飘飘然,将王丽珍抱到身上,又是爱抚又是吻……

石库门内,素芬捧着清洗好的衣裳来到李家门口:“李先生,看报啊?我把衣服给你送来。”

“哦,多谢!多谢!”李先生接过衣服,付钱给素芬:“够了吗?”

素芬看着手中的角子:“李先生,你给得太多了。”

“不会多的,我在外面洗,也是这么付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素芬欲转身,忽又问:“李先生,这几天报纸上怎么说?”“都是坏消息,不说也罢。”李先生直摇手,“哦,有一条好消息,日本人明天释放、迁返一批英美俘虏,有陆军,也有海军。”

素芬听着,若有所思。

外滩码头,军警林立,一艘远洋轮泊在岸边。数百名英美陆海军俘虏在日军的监视下缓缓登船,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身着海军制服。

素芬在人群中翘首张望。

那位华裔海军军官正走向舷梯。素芬高声大叫:“福兰克先生!福兰克先生!”一边举着皮包向他摇晃。

福兰克停下来,看见素芬后高兴地跑过来:“嗨!是你?”

素芬把皮包交给她:“这是你忘在我船上的包,东西都在里边,你看一下。”

福兰克拉开拉链,看见所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