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佐忍无可忍,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尉官跑出去,又很快跑回来,拖了纯子来。
少佐用日语对纯子说:“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不听话?你快说服他,让她为我们的军官服务。”纯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她转身对着紫纶,用中文说:“这位小姐很面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紫纶一口否定:“我不认识你。”纯子继续道:“这些军官……都是在战场上立了大功的勇敢的武士,在这里享受人生的快乐,是对他们的一种奖赏。他们会像外面的嫖客一样付钱给你的,你为什么不按规矩办呢?”紫纶坚定地回绝:“不,我不想卖身给他。”纯子疑惑不解:“你不是妓女吗?你是妓女,对吗?”紫纶扔掉香烟:“不错,我是妓女,但我是中国妓女!”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嗖的一声拔出少佐的指挥刀,竖在面前喊道:“别过来!”话音未落,外面阴霾的天空滚过一个沉雷。未等纯子和两名军官反应过来,紫纶已退到窗口,掉转刀尖,双手握刀,对着自己的腹部用力一捅,接着咬紧牙关,拼足力气,又往深处捅进去。飞溅的血水洒在纯子、少佐和尉官的脸上和身上。三个人目瞪口呆,惊愕地看着紫纶倒在地上,刀尖穿透她的腹背。
窗外沉雷滚滚。1945年初夏的第一场暴雨如悬河注水,一泻而下。那频频划破夜空的闪电仿佛是从黑暗深处迸发出来的一柄柄利剑,穿刺着人们的心扉!纯子哭了,捂着脸失声痛哭。少佐终于反应过来,左右开弓扇了纯子两个耳光:“混蛋!”他走上前去,从紫纶身上拔出指挥刀。“快把她扔出去!”
雨骤风狂,四周白茫茫一片。吴家祺拉着黄包车,踏着一路雨水跑来。两个青年团成员将紫纶拖到外面,喝住吴家祺:“嗨,你的,过来!”吴家祺的车停下来。青年团成员抬起紫纶,扔到车上。其中一位青年团成员塞给吴家祺几张钞票,比划着:“黄浦江,黄浦江的扔进去,明白?”说完,拉起另一个同伙跑进大楼。雨水冲刷着紫纶的血脸,渐渐露出她死白的面容……吴家祺上前一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不觉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叫:“紫纶!紫纶……”他抱着她,一边哭叫,一边拼命摇她。紫纶渐渐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气若悬丝:“总……总算要走了……”吴家祺看着她汩汩血涌的腹部,哭叫道:“紫纶!你不能走,千万不能!我送你去医院,你一定要挺住!”他放好紫纶,拉起车子掉头。就在这时,纯子抱着军毯跑出来,来到黄包车前,看看紫纶,又看看吴家祺,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紫纶望着她:“……我知道……你叫……纯子……”吴家祺向纯子射去阴狠的目光。这寒芒似的目光,令纯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纯子把军毯盖在紫纶身上:“快,快送医院!”吴家掀起毯子:“滚开!”这一声“滚开”,吓得纯子倒退了好几步。吴家祺拉起黄包车向雨幕深处冲去。
吴家祺一边哭泣,一边拉着黄包车在街上狂飞乱奔。车上的血水滴到地上,化入雨水,染成一条长长的红绸般的飘带,然后逐渐变得浑散,变成一大片淡红。这时,斜靠在黄包车上的紫纶面色苍白,看起来特别清雅、特别纯洁,她早已气绝身亡了。紫纶,这个叫做紫纶的女人,在风雨颠簸中结束了她苦难的一生!
屋外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纯子黑灯瞎火地坐在榻榻米上,偶尔一个闪电,电光照得她脸色煞白。忽然乒乓一声响,吴家祺破窗而入,赫然出现在纯子面前,血红的眼睛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纯子镇定自若:“我在等你。”说完,划亮一根火柴,将周围的几十根蜡烛一一点燃。吴家祺这才看清,今日的纯子盛装丽服、冠带簇新,显得骨柔气清,玉色浓丽。她微露皓齿,报以一笑。但这丝毫不能影响吴家祺亮出寒芒四射的匕首。纯子道:“别的我都不想说了,我只想说一句话,家祺,把刀放下,拉一首曲子,就是你常拉的那一首。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你一定会答应的,对吗?”她轻轻拿下他手中的匕首。吴家祺转过身去,取琴在手,端坐着拉起了提琴。于是,散发着樱花之香的曲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琴声悠扬而婉转……就这样拉着提琴,吴家祺扫了一眼烛光中的纯子,见她曲线迤逦地侧卧在榻榻米上,那把铮亮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插入她的心窝,只留刀柄在外,不见点血。吴家祺见状微微一颤,琴声略微走调,但他坚持着拉完最后一个音符,而此时,几滴清泪早已悄然落下。末了,他把琴弓叭地折断,一分为二,又两分为四,接着把琴也砸了。琴弦的残音如在控诉着什么……频频闪亮的电光似在揭示他内心的震颤……
石库门外,一把火烧着了和服。吴家祺是喝醉了,他拎着那条着火的和服,发疯似的哈哈大笑,引得附近的人都来观看。素芬冲出来,见状惊诧不已:“三少爷,你……你怎么把和服烧了?”吴家祺步履踉跄,笑道:“我心爱的女人死了!是我让她死的!现在,她人都没有了,还留着这套伤心的和服做什么呢?纯子,再见……再见了!哈哈哈哈……”他纵身一跃,把燃烧着的和服抛向空中。素芬扶着他:“三少爷,你不要这样,你喝多了,快进屋里去……”吴家祺甩开她:“我没有喝多,我没有醉,我清醒得很!纯子死了,这一回她真的死了。以后……以后就只有一个纯子了,就一个纯子,你懂吗?”素芬:“三少爷,别说了,快到屋里去。”老木跑上来,欲帮素芬一起把吴家祺拽进石库门。吴家祺突然放低声音,变得像个正常人:“别拉我,我杀了人,日本人马上就会来抓我,我要走了。”他推开素芬和老木,整整衣服,摇摇晃晃向街上走去。大家云里雾里地看着他的背影,弄不清他究竟发什么神经。
街上,一辆架着机关枪的日本军车由数辆三轮摩托开道,呼啸而来,转弯后直向里弄开进去,吓得居民们纷纷闪避。下了车的日军荷枪实弹,如临大敌,将石库门团团围住。奥平为雄当街一站,摸出手枪,子弹上膛。就在此刻,一只小黄狗不堪惊吓,失常地从一旁直窜出来,正要从奥平为雄面前跑过。“砰”的一声枪响,小黄狗扑通倒下,倒在奥平为雄脚尖前,抽了一抽方才断气,地上一摊血红。站在石库门前的素芬、老木及所有在场的街坊邻里均因心惧而肃然。狗儿死前短促却凄厉的惨叫,似乎提醒他们只要大声出气就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奥平为雄跨过狗儿的身躯,从地上拎起烧剩的和服,用冰冷的目光扫视众人,最后把视线锁定在素芬身上。他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足足看了她十多分钟。素芬不敢正面看他,心怦怦乱跳。奥平为雄问:“吴家祺他人呢?”素芬摇摇头。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素芬面孔上。抗儿差点要叫出来,被陈家姆妈捂住嘴巴。
“吴家祺在哪里?快说!”素芬昂起头:“他走了,去哪里我不知道。”奥平为雄左右开弓,扇了她两耳光,咆哮道:“你是他的中国纯子,你应该知道!”素芬:“我不是纯子,也不想做纯子,我和纯子毫无关系。”奥平为雄面色青紫,一把抓住素芬,拖到路中央,对她拳脚相向,直打得素芬奄奄一息。老木忍无可忍,一声炸喊:“他妈的小日本!老子和你们拼了!”他欲往前冲,被阿玉和李先生死死拦住。而此时,日军士兵已哗啦啦将子弹上膛。
双方对峙,怒目相向。奥平为雄发出命令:“走!”日军跳上三轮摩托和汽车,旋风般来,旋风般去,眨眼间轰然消失。抗儿第一个扑上去:“妈!”老木等邻居一起拥向素芬。“快,快去叫医生!”一群人将素芬抬进石库门。
石库门的楼梯上,素芬扶着板壁下楼,一脚踩空滚了下来。抗儿跑来,扶起母亲:“妈,你怎么下来了?”素芬支撑着坐在楼梯档上:“妈不能老是躺着,妈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帮人家洗衣裳了,再不洗,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抗儿:“妈的伤还没好,怎么洗得动衣裳呢?”素芬摸摸抗儿的头:“洗不动也要洗,不然的话,抗儿和奶奶吃什么呢?”抗儿气昂昂地说:“妈,抗儿会挣钱,挣来的钱给妈和奶奶买好吃的。”素芬笑笑:“挣钱是大人的事情,抗儿还小,知道吗?”抗儿不服气:“平儿能卖报,我也能。”
晒台上竹竿空空,再也没有往日这许多晾晒的衣服。素芬坐在门口的破藤椅里,面色苍白,几块青紫尚未退去。当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穿着小背心的抗儿站在她背后打扇子,嘟着嘴一言不发。
“抗儿,过来,别扇了,到妈这里来说说话。”抗儿不吭气,继续打扇子。“抗儿生妈的气了?”抗儿不自禁地落下泪来。素芬回头一看,笑了:“怎么,抗儿哭了?”抗儿抹了一把眼泪。
素芬轻轻地说:“妈要是让你去卖报,等你爸爸回来知道了,他会心疼你的,说不定还会责怪妈呢,知道吗?”抗儿负气道:“你总是说等爸爸回来,等爸爸回来,说了好几年,爸爸还是没有回来。”素芬望着远处说:“外面都说日本鬼子快完蛋了,这话要是真的,你爸爸肯定不久就要回来的。”老木兴冲冲来到门口:“素芬,好点了吗?”“啊,木叔,我已经好多了。”忽然看到抗儿,老木不禁问:“哟,抗儿怎么哭了?”素芬笑笑:“想去卖报,吵了好几天了。”“那就让他去吧,平儿卖了几天报纸,还是有点赚头的。你已经有半个来月没帮人洗衣服,借钱过日子总不是个办法。还有,这几天的消息特别多,市民们都关心时事,争着买报纸看,报纸销量蛮大的,不妨让抗儿去试试。”“抗儿能行吗?”“平儿不就比抗儿大了几个月吗?平儿行,抗儿怎么会不行?”抗儿摇着母亲的身子:“妈,你就答应了吧!”素芬拗不过勉强道:“好吧,明天让木叔带你到报馆去。”抗儿大喜:“妈!真的?”素芬刮着儿子的鼻子:“省得你哭鼻子了,知道吗?”老木抚摸抗儿的头,笑出一脸沧桑:“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抗儿都八岁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今往后,抗儿也能挣钱养家了。”素芬看着抗儿,百感交集,眼中泪花闪烁。小小年纪的抗儿,虽然有着一脸的自信,但他眼中的泪花花却在不断开放。
肩上斜挎着一大书包报纸、手上还捧着一摞报纸的抗儿,急急地一路小跑,直跑到十字路中央,气喘吁吁地爬上交通警察的指挥平台,举起报纸振臂一呼:“号外!号外!日本鬼子投降了!日本鬼子投降了!”四面八方的行人像潮水般围拢来,将一枚枚角子和一张张大票子或向抗儿扔去或塞进他衣袋,争相抢购报纸。十字路口交通拥塞,成百上千的人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群情振奋,手舞足蹈,欢呼声震寰宇。鞭炮声爆竹声锣鼓声汽车喇叭声一齐轰鸣……抗儿身上的报纸被抢购一空。兴奋的人们抬起抗儿,将他抛向空中,落下来,接住了又抛上去……素芬、张母、老木、阿玉等邻居簇拥着跑来,眼中涌出激动的泪花。八年里压抑太久太久的中国人的情怀是怎么表达也无法穷尽的。
欢呼声从窗外传来,奥平为雄精赤着上身,扑通跪下,用脱下的白衬衣将一把寒芒四射的军刀从把柄处一直擦到刀尖,与此同时,《君之代》的歌声通过唱片的纹路,伴随日本昭和天皇独特的抑扬顿挫的声调,开始在他耳边回响:“……敌方最近使用残酷之炸弹,频杀无辜,残害所及,实难意料。如仍继续作战,则不仅导致我民族之灭亡,并将破坏人类之文明。如此,则朕将何以保全亿兆赤子,陈谢于皇祖皇宗之神灵乎!此朕所以饬帝国政府接受联合公告也……”奥平为雄将刀刃切向胸腹,污血喷溅,砰然倒地。窗外的欢呼声盈沸掀天!
晚上重庆街上,到处飘扬着胜利的旗帜,人们载歌载舞,祝酒狂欢。鞭炮爆竹声响彻夏夜。照明弹一个接一个射上星空,将山城层层叠叠的建筑照亮,将长江和嘉陵江照亮。在欢呼的人群中,庞浩公等一帮人,一个个勾肩搭背,蹦蹦跳跳。记者们跟前跑后,抢拍照片,镁光灯闪烁不息。
属于庞浩公班子里的那套人马一个不拉都到齐了。大家锦衣华服、佳肴玉馔,在那里携壶执酒、觥筹交错,好不意兴,好不热闹!仿佛先前受尽八年抗战之苦,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张忠良站起来:“诸位,诸位,‘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我提议,为庆祝八年流浪生活行将结束,为早日回上海重建家园,我们开怀畅饮!”随着一片叫好声、碰杯声,大家仰脖痛饮,酒水一直流到颈子里。白少魂倒端酒杯:“看,看,看,完了,完了。”柯局长指着欧阳菲菲:“嗳,嗳,欧阳小姐没喝完,不行,不行,一定要喝完。”欧阳菲菲舌头都大了:“不行,再喝就要醉了……”林老板惟恐天下不乱:“醉了好,醉了好,就是要醉。”欧阳菲菲嗔怪道:“林老板,你就……就别添乱了……”崔经理抓起酒瓶,举到她头顶,就像举着一柄亚瑟王利剑,威胁道:“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我就要倒了。”张忠良、老龚在一旁起哄:“倒!倒!”欧阳菲菲向崔经理抛去一个媚眼:“你真忍心倒吗?”崔经理一犹豫,大家就拍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