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挤不上飞机,要耽搁些时日,他说到就会到的。”张母着急地追问:“那忠民呢?三少爷不是说他们还活着吗?怎么到现在还不来见我们?”素芬:“妈,忠民和婉华可能一时找不到我们,说不定哪天两人就找上门来了。”“唉,不知要等到哪一天……”张母唠叨着摸回去。素芬转过身子,忽见吴家祺拎着藤箱站在大门口,不觉一怔:“三少爷!”吴家祺:“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搬到这里来住。”显然素芬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吴家祺:“我和房东说好了,让她把紫纶住过的亭子间租给我。对不起!事先没和你商量。”素芬欣然道:“商量什么呀?你能住过来,那再好不过了。来,我陪你上楼,帮你收拾收拾。”吴家祺回绝了:“不,你管自己洗衣服,我自己会收拾。”
入夜了,亭子间里亮起了灯。吊灯放得很低,几乎碰到了桌面。素芬和吴家祺面对面坐着。素芬:“你住在这里,会常常想起紫纶的。”吴家祺:“不住在这里,我也同样会想她。我还常想婉君,就是陈曼秋小姐,另外,我也想纯子。其实她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女人,可她们接二连三地走了,走得那么快,为她们收尸都来不及。我真后悔没有好好保护紫纶,现在我搬到这里住,以便我寄托对她的哀思,以便……”他没有再说下去。素芬:“以便什么?”吴家祺笑笑,不想说。素芬:“你还拉车吗?”吴家祺:“不,我想到报馆去做事,已经说好了。”“是吗?”素芬为他感到高兴,“到报馆做事就对了,否则真是大材小用了。”吴家祺笑笑:“其实拉车也蛮好,简单、爽气。”素芬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我还想让你拉车的时候,顺便留意忠民和婉华,要能碰到他们就好了。”吴家祺:“这倒也是,我能碰上唐夫人,说不定也能碰上忠民和婉华。”素芬忧心忡忡道:“日本人投降快一个月了,忠良和忠民一个都没有回来,我婆婆已经有点着急了。她怕自己的眼睛越来越差,再也看不到儿子了。”吴家祺闻言立刻说:“那我不去报馆了,继续拉黄包车。”素芬:“别说笑话,哪能为了找人去做苦力。”吴家祺:“我不是开玩笑,就这么说定了。”素芬诧异地看着他:“三少爷,我是随便说说的,你怎么可以当真?再说,上海这么大,真要碰到他们是不容易的。”吴家祺直直地看着她,说:“你是随便说说的,但你的话提醒了我,使我想起一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再拉黄包车。”“你想起什么了?我不同意。”“这是我的事,你别管。”素芬急道:“这分明是我的事,不该管的是你。”吴家祺争嚷着:“素芬,我要管,我宁愿不到报馆做事也要管,这里边自有我的道理。”“什么道理?”吴家祺:“容我以后再告诉你。”素芬:“不,我要你现在就说。”吴家祺:“我办不到。”素芬眼中蒙着泪影:“三少爷,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吴家祺淡淡地说:“什么意思随你去想,你不会以为我居心不良吧?”素芬潸然泪下:“三少爷,你该醒醒了,不要以为纯子还活着,我不是纯子,你何必要下这么大的工夫呢?如果你一定要拉黄包车,那你就去拉好了,与我无关。”说完站身来,开门离去。吴家祺端坐着发怔……
第二天一早,吴家祺一身车夫装束,把毛巾搭到脖子上,又戴上帽子,拉拉正,对着墙上的镜子端详了一会儿,转身去开门。正巧这时素芬从门外经过,她停下来对他打量一番,沉着脸快步离去。吴家祺一言不发,关上房门。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五章
温公馆客房里,张忠良靠在西式半床上。女佣将早餐端到他面前:“张先生请慢用。”“谢谢!”张忠良拿起刀叉,“温太太起来没有?”女佣答道:“自从温先生走后,太太每天都是早起的。”“哦……”张忠良开始吃起来,“你去忙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女佣刚出门,何文艳就走了进来:“忠良,早餐对胃口吗?”张忠良边吃边说:“不错,我喜欢吃西餐。”何文艳坐到床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只管开口就是了。”张忠良:“我不会客气的。”何文艳:“庞董事长那边,你帮我去说了没有?”张忠良:“我已经和他打过电话,把姐夫的事情向他简单说了说,他答应一定想办法,让你不要担心。”何文艳:“不担心怎么行呢?你姐夫在里边出不来,倒也不去说他,我还怕家里的财产保不全,让人没收。”张忠良干笑道:“不至于吧?”何文艳娇嗔道:“啊呀,忠良,你真是不晓得,现在上海是‘饥鹰满天飞,饿虎就地滚’,那些接收大员……”张忠良:“慢着,慢着,什么叫‘饥鹰满天飞,饿虎就地滚’?”何文艳:“你看你,一点都不灵市面。‘饥鹰’就是由重庆乘飞机来的接收大员,‘饿虎’是指原来潜伏在上海,此时公开出面趁火打劫的所谓‘地下工作者’,他们以逮捕汉奸为借口,黑帽子满天飞,许多人被戴上政治汉奸、经济汉奸的帽子,所存的大金条被他们查抄一空,这就叫大发胜利财。”张忠良恍然大悟:“这么看来,我倒卖黄金,算是老实的?”何文艳冷笑两声:“当然是老实的,倒卖黄金毕竟是要本钱的,没收汉奸财产要什么本钱?只要带上三五名彪形大汉,再带上几把枪,想要的东西就到手了,说得不好听,这和抢有什么两样?”张忠良没了胃口,把刀叉一放:“妈的!怪不得庞浩公一到上海就这么忙,连洋枪都打不到他。”
何文艳:“你呀,这么老实,哪里搞得过庞浩老。你知道什么叫‘五子登科’吗?”张忠良:“不知道。”何文艳继续道:“所谓五子就是条子、房子、车子、女子、面子。”张忠良感到很有趣:“哦,怎么还有女子?”何文艳:“你看你,真是什么都不晓得。美貌女子也是他们的战利品之一。敌伪人员留下来的女秘书也在接收之列,甚至娇妻美妾也被他们据为己有,这些抗战英雄如今大多租有小房子,金屋藏娇。你还不知道吧?号称‘满洲电影明星’的李香兰,也已经被人关进小房子里去了。”张忠良心中大动,有点坐不住了:“不行,从明天起,我再也不能睡懒觉了,我要赶快动作起来,不然就剩下残羹冷饭了。”说着就想起床。
何文艳扑哧一笑,推他一下:“说着急,就这么着急啦?你若想到外面去接收条子、房子、车子、女子和面子,还不如干干脆脆,把我这里的都接收过去算了。”张忠良笑笑:“我怎么可以接收温公馆呢?”何文艳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道:“你要是不接收,这里的东西早晚要被人家接收去。”张忠良两眼一瞪:“开什么玩笑?有我在这里住,谁敢来接收?那他真是不想活了。要知道,我张忠良现在可不是吃干饭的。”说完,竟然摸出一把手枪,放到盘子里。何文艳吃惊不小:“怎么你也带着这一个?”张忠良得意地说:“这叫有备无患,保不准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哦,这样和你说话,像坐月子似的,我要起床了。”“等一下。”何文艳忽然亮出一把钥匙,放在他眼前晃荡,“这一个你拿着。”张忠良:“这是什么?”何文艳:“车钥匙。你不是会开车吗?送你了。”张忠良:“送我?不,不,那可不行,我不能要,别搞得真像接收似的。”何文艳真真假假地开着玩笑:“让别人来接收,还不如让你接收,这是我自愿的。别说是汽车,就是把我接收去,我也没意见。拿着!”她抓过他的手,把钥匙塞到他手里。
张忠良开玩笑:“那我宁可不要车子,要女子。”何文艳媚眼流波地笑问道:“你这个接收大员真会手下留情,难道就不能一起要吗?”张忠良张开双臂作拥抱状,半真半假:“那我真的要了?”何文艳:“现在你是‘饥鹰’,我是小鸡,你要吃我,我还有招架之力么?”张忠良想想,放下老鹰翅膀似的双臂:“开个玩笑,别当真。这汽车就算借给我用,下午我还要为你的事情去见庞浩公。”何文艳:“忠良,你一定要想办法,让庞浩老帮帮我。”张忠良:“我说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是我吹牛,凡是我的事情,董事长多半会买账的。”何文艳:“那就拜托你了!哦,下午去的时候,别忘了给他带上一点小意思。”
张忠良西装笔挺,拎着公文包快步下楼:“我走了。”何文艳走在他旁边:“别忘了,两件大事:保人保财产。”张忠良:“知道,你在家里静候佳音吧!”何文艳:“我等你回来一起吃晚饭。”张忠良刚答一句:“好……”抬头一看,七八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
张忠良和何文艳骇然一惊,倒退一步。便衣头公事公办地说:“温太太,你老公的汉奸罪行已经查实,现在请你配合我们没收财产,把你的金银细软统统拿出来。”张忠良已经镇静下来,打起官腔:“你们是哪个部门的?”便衣头不屑地朝他看看:“你管得着吗?”张忠良笑了笑:“这就有趣了,我管不着,谁管得着?”便衣头大喝:“你他妈的是什么人?”“我他妈的是重庆来的人!”张忠良亮出印有烫银党徽的证件,“你们来晚了,这里已经被我接收了。”便衣头冷不防抢过证件。
张忠良倏地拔出手枪,对着他的脑门。哗啦啦一声,其他便衣一齐亮出家伙。张忠良:“谁他妈的敢动一动,老子先毙了他!”便衣头一声暴喊:“别乱来!把枪放下。”便衣们放下枪,但张忠良的枪继续顶着他的脑门。便衣头口气软了下来,想要息事宁人:“伙计,现在冒充我们接收人员的大有人在,虹口区已经几度出现强盗火拼的现象,鱼龙混杂,不得不防。真金不怕火炼,我查验一下你的证件,应该没问题吧?”张忠良放下手枪。
便衣头翻开证件扫了一眼,啪地合上:“哼,大兴公司,什么玩意儿!你拿着这样的证件,就想出来唬人啦?”张忠良夺过证件:“你知道大兴公司是什么公司吗?那是造枪造炮的军火公司。你知道谁是大兴公司的后台老板吗?你可以马上在这里拨个电话,问问国防部或者军委会。”说完,一把抓住便衣头的胸脯,将他拉到电话机前。张忠良抓起电话递给他:“打,马上就打!”便衣头憋着一肚皮气,又不敢接电话,气咻咻地推开对方:“算你狠!”说完转身往门口走。便衣们傻站着不动。便衣头恼羞成怒地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撤!”便衣们呼啦啦退去。
何文艳透出一口气来:“妈呀!吓死我了。多亏你以势压人,要不然,这温公馆就算完了。”张忠良:“我让董事长拿些印好的封条来,贴到外面门上,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来滋事骚扰了。”
这一下,何文艳看他像看救星似的:“忠良,我怕,你可要早点回来啊!”张忠良自信满满地安抚道:“请放心,不会有事的,把大门关好。”
上海大兴公司董事长办公室,比起重庆的那间要豪华、气派得多了。庞浩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悠闲地靠在椅子里,喷出一口喷香的雪茄烟问道:“情况就这些?”隔桌坐着的张忠良应道:“就这些。”须臾,庞浩公才说:“这事不好办啊!”张忠良奇道:“有董事长出面,这事还……摆不平?”庞浩公故作不快:“你是我的干女婿,又是温经理和何文艳的表妹夫,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你不会以为我不卖力吧?”张忠良连忙表示:“不会,不会。”庞浩公:“我告诉你,温经理的事情我已经打听过了,他这商绅协会副会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之算个人物。以现在的标准来衡量,是地地道道的经济汉奸。”张忠良急问:“会拿他怎么样?要枪毙吗?”庞浩公:“现在还处在抓汉奸、没收敌伪财产的阶段,审判汉奸还没有开始。会不会枪毙,现在还难说,以我看不是没有可能。这么大的一个人物,现在又在风头上,想要把他救出来,谈何容易?谈何容易?”
张忠良:“据说抓他的人,是周佛海的行动总队,你和他有交情,能不能……”庞浩公立刻打断:“你就别往下说了,我告诉你,不可能。伪市长周佛海摇身一变成为地下工作者,这种说法将来站不站得住,还是个问题,是个问题。对此,周佛海应该比谁都明白。他自身的处境如此微妙,还会为温经理着想吗?现在的周佛海,巴不得全上海都是汉奸才好呢!”张忠良似懂非懂道:“这么说,温经理只有听天由命了?”庞浩公答道:“他的事情,我看还是从长计议,放一放再说,先把眼前的几件重要事情办好了再说,千万不要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错失发财的良机。”张忠良:“我听董事长的。”庞浩公站起来,问:“金条买卖怎么样?”张忠良:“一切顺利,已经发出第三批货。”庞浩公:“好,再发一批货就可以打住了,接下去回笼资金,等老龚一到,马上收购上海的大宗封存物资。”张忠良:“是什么样的物资?”庞浩公:“日军仓库里的物资现在都在第三方面军司令汤恩伯手里,他要出手,羊肉当狗肉卖,我们就是买家。”“老龚什么时候回来?”“快了,最迟后天。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他们同机到达。”张忠良:“董事长,温经理现在救不出来,那就等以后再说。可他的财产,你能不能想个办法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