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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 佚名 4900 字 4个月前

住它?我还住在那里呢。”“嗯……”庞浩公并不表态,装作踱步思索的样子。“哦,差点忘了。”张忠良从包里拿出五根金条,放到办公桌上,“这是文艳让我带给你的。”庞浩公装腔作势:“嗳,给我这一个做什么嘛?难道她不给我送礼,我就不帮她了吗?这个何文艳也真是的。你回去告诉她,温经理的事情我不敢打包票,但他们的财产,别说房子、车子、条子,就是一张凳子,也决不会少的。”张忠良为之一振,站起来:“有董事长这句话,事情就好办了!”

夜阑人静。月色如水。温公馆大门外显眼处贴着一张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兴贸易公司管业”、“职员住宅,严禁滋扰”。

何文艳一边用手帕揩泪,一边说:“忠良,谢谢你!”张忠良:“有什么好谢的,不就保住了一点财产吗?姐夫的事,我实在无能为力了,惭愧得很。”何文艳抬头:“怎么可以怪你呢?说到底,还是要怪你姐夫患得患失,当初要是跟你们一起到重庆,也就不会和日本人纠缠到一起去了。”张忠良:“这也怪不得姐夫。上海这么大的摊子,当时要是人一走,这工厂就被日本人占了。你和姐夫,靠的就是这家大工厂,真要放弃了,那也是不计后果的行为。”何文艳:“这也怪我舍不得放弃。”张忠良:“姐夫和日本人合作,就算不能预测将来的结果,至少在当时也是有危险的,你这样聪明,我想不会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吧?”何文艳:“我的准备就是听天由命。”张忠良:“那……有没有其他准备?”何文艳眼中波光一闪:“什么意思?”张忠良促狭地一笑:“我一向认为,你是富有远见的女人,过去的八年里,你不会不给自己留下退路,我说得对吗?”这时,何文艳脸上透出一股聪颖的神气,她有点自傲地说:“一个富有远见的女人,她的退路早在结婚的那一天就勘测好了;当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时,这条退路就应该开始打好基础;等到发现丈夫快要不行的时候,退路早就该铺设好了。”

张忠良:“这么说,姐夫的财产至少有一半已经掌握在你手中,我没说错吧?”何文艳:“你真聪明。你还有什么发现?”张忠良:“要想发现你的全部,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看,”何文艳忽然在原地转了一圈,“你看我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张忠良欣赏地看着:“没什么变化,如果有,只能说你的仪态比以前更为娴雅,身材更为挺拔。”何文艳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生育的原因。”张忠良:“这么说姐夫卖命八年,如今锒铛入狱,你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般的受益者,我对你真是五体投地了!”何文艳:“这一下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让你看透了,现在你对我有什么感想?”张忠良略作思索,眼中透出一种讳莫如深的幽光:“一、再精明的女人还是女人,她身边不应该没有男人;二、这么庞大的产业落入一个女人的手掌心,作为这个女人有没有考虑过将来如何运作?”何文艳接口道:“如果第一个问题有了着落,第二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你说是吗?”张忠良:“百废待兴,时不我待。”何文艳:“我懂,所以我正在物色合适的人选。”张忠良:“但愿你能找到理想的人选。”何文艳:“我希望有人自告奋勇。”张忠良:“谁知道你在招兵买马呢?”何文艳:“至少你已经知道。”两个人心照不宣会意地一笑。

温公馆大客厅里正举行盛大的舞会,热闹非凡。丽姝炫美于大堂之间,笙歌鼎沸于华灯之下。除了王丽珍和庞太太,庞浩公圈子里的老朋友们都来了。上百人围成一圈,看庞浩公和欧阳菲菲跳着欢快的华尔兹。一曲终了,众人报以热烈的掌声。

张忠良举起双手喊:“诸位,诸位,下面请我们尊敬的女主人说几句话。”何文艳在掌声中款款上前:“今天晚上,温公馆举行盛大的欢迎晚会,欢迎我们的抗战英雄归来上海。谢谢!”宾客们报以掌声雷动。用人随即穿梭上酒。音乐声中,大家举杯畅饮,絮絮契阔,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大厅一角,张忠良、庞浩公、欧阳菲菲、白少魂、老龚、崔经理、林老板、柯局长在沙发上轧成一堆,谈笑风生。

白少魂:“忠良兄捷足先登,已经捞了个满盆满钵吧?”张忠良:“哪里,哪里,小弟小打小闹,不成气候。俗话说:后来和尚吃厚粥。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朝你们几位一看,只及你们一半。”崔经理:“我们几位怎么啦?”张忠良:“真要我说是不是?”林老板:“但说无妨。”张忠良:“好,那我说了你们不要不承认。你们几位一到上海就用套黑帽子查黑账的办法,强迫人家工商业主让出大部分股权,然后想用增资、贷款的方式,把工厂、公司的管理大权控制在自己手里,没冤枉你们吧?”白少魂双手一摊,问大家:“有这种事情吗?”崔经理好像刚从月球上来,装出不解的神气道:“是啊,我怎么没听说?”哈哈哈哈,众人响起一片了然的大笑。

过了一会,舞曲响起。众人开始拥红抱绿翩翩起舞。张忠良抱着何文艳,两人贴着身子,目光带钩。

一位艳光四射的妖娆女人抱着白少魂轻声问:“嗳,听没听说温经理要判处死刑?”白少魂调笑道:“你从哪张床上听来的?”妖女人推了他一下,嘟着嘴:“讨厌!”

崔经理搂着交际花咬耳朵:“……你猜我是什么人?”交际花:“我猜你是惯调风月的情场老手。”崔经理:“嗯,好眼力!我们去锦江饭店怎么样?”交际花朝天抛了个媚眼道:“从重庆来的人,怎么都猴急猴急的?”崔经理:“八年了,在重庆没有憋死就算造化。”交际花:“听你的口气好像没有太太似的。”崔经理:“太太是白开水,渴得没办法了才喝一口。”交际花:“那我是什么?”崔经理:“你是蜜糖。”交际花:“你的嘴倒有点像蜜糖。”

已经发福的庞浩公搂着欧阳菲菲显得比例失调。欧阳菲菲:“嗳,你有没有轧出苗头来?”庞浩公:“什么苗头?”欧阳菲菲:“张忠良和何文艳。”庞浩公向人群中看去:“不会吧?”欧阳菲菲诡秘地一笑:“别的本事我没有,辨别这种事情嘛,我肯定在你之上。”庞浩公:“那你什么时候在我之下?”欧阳菲菲:“问你呀。”庞浩公飞快地亲了她一下。

一曲舞罢,张忠良回坐到沙发上举起杯子招呼道:“来,来,来,干杯!”林老板等纷纷举杯,碰出一片清脆悦耳的玻璃声……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八部分)

客人散去。何文艳架着张忠良上楼:“你喝得太多了。”张忠良打着酒嗝,醉醺醺道:“不……不多……呃……”何文艳:“慢点,慢点,小心摔跤!”张忠良:“没……事,今天我……高兴……”

两人进了房。张忠良一把推开何文艳:“去,帮我倒杯水来。”自己摇摇晃晃向沙发走去,只差一步,跌坐在地毯上。何文艳急忙转过身来扶他,把他扶上沙发:“你是喝多了。”张忠良:“人生难得几回醉啊……呃……”何文艳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来。”“不许走!”张忠良似真似假地问,“你是温太太吧?”何文艳撇一撇嘴,不屑地苦笑一下。张忠良:“是表姐?”何文艳又斜睨他一眼。张忠良:“哦,是文艳,是我的……你是我的吗?”何文艳怆然地回答:“我说了不算数。”张忠良:“对,你说不算数。我要接收你,接收懂吗?”何文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点点头:“你要是接收我,我就不会孤苦伶仃了。”“是吗?看你说得多可怜。”张忠良打了个响指,“这样吧,我说个笑话,让你开心一笑。”何文艳:“你以前从来不说笑话的。”张忠良:“以前?以前我是什么人?现在是什么人?”何文艳:“现在你是抗战英雄,大人物,大人物都喜欢说笑话。”“哈哈……这就对了!好,你听着。”张忠良开始讲他的所谓笑话,“有一户人家,小孩睡在夫妇俩旁边的小床上。有一夜,大人上床后,孩子发现小蚊帐破了一个洞,有只蚊子在洞口飞进飞出,孩子觉得很好玩,随着蚊子的一进一出喊:进去,出来,进去,出来。孩子的父亲突然掀开蚊帐,对着孩子骂:老子不用你指挥!”何文艳先是一愣,随即嘎嘎地笑,用拳头打他:“忠良,我看你真是变了……”张忠良去搂她:“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何文艳笑眼妩媚:“你自己说……”张忠良用双手去抱她:“变坏了,大大地坏!”他搔着她的胳肢窝,后者发出毫无节制的娇声浪语……

张忠良和何文艳慵懒地躺在床上。何文艳鬓发零乱,娇喘初定:“忠良,这一下我真的被你接收了。”张忠良戏笑道:“被我接收好不好?”何文艳:“能给我名分就好。”张忠良:“给你一个‘接收夫人’的名分怎么样?”何文艳:“我是‘接收夫人’,丽珍算什么?”张忠良:“丽珍嘛,就算‘抗战夫人’。”何文艳:“那你的结发夫人,是不是应该叫‘沦陷夫人’?”张忠良闻言一震:“什么?”何文艳:“现在你有三个夫人,一个沦陷夫人,一个抗战夫人,一个接收夫人,难道不对吗?”

张忠良倏地坐起,若有所思。何文艳也坐起来:“忠良,你怎么了?”张忠良望着一窗月光,答非所问:“快到中秋了吧?”何文艳:“是啊。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一个来了?”张忠良:“我突然想起一些事情。”何文艳:“你想起了什么?”张忠良言词闪烁,回避道:“哦,没什么。”何文艳:“忠良,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张忠良笑笑,“不,我不后悔。”说完,搂着她躺下。

天宇晴朗。秋阳穿过梧桐树叶,洒了一地金辉。张忠良一边开车一边注视路边的门牌号。汽车在素芬住处的里弄口停下。张忠良开门下车,犹豫着是否应该进去。这时,里弄深处的石库门里走出端脚盆的素芬,她把脏水倒到路边的阴沟里。张忠良躲到汽车后面,远远地望着素芬,生怕被她看见。素芬理理头发进门,似乎是第六感起了作用,她停下来,向里弄口看去,那目光里交织着忧郁、企盼、狐疑和思忖。里弄尽处,只见汽车缓缓离去。

石库门晒台楼的外面,二房东冲上面喊着:“素芬,素芬……”“谁啊?”素芬迎到门外,“哟,是邬太太呀!”二房东一脸冰霜没有一丝笑容:“素芬,你已经欠了我两个月顶费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啊?”素芬小心赔着笑脸说好话:“邬太太,请你再宽限几天,到时我一定给你。”二房东质疑:“再宽限几天你就有钱了吗?”素芬忙道:“有,会有的,为了付你的顶费,抗儿在外面卖报,我婆婆帮人扎拖把,我洗的衣服也比以前多了。等我把扎拖把的钱和洗衣服的钱收齐,一定能付清房租的。再说,抗儿他爸爸也该回来了,只要他一回来,事情就好办了。”“素芬,我知道你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不好过,但你要知道,我对你也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些我知道,邬太太。”二房东为难地说:“你想想,现在逃难的人都回来了,房子紧张得不得了,顶费也涨得蛮结棍的。你这房子,本来也是要涨的,我看你实在困难,才给你缓一缓再涨。可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难处推到我身上,你说是不是?”素芬:“邬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二房东:“不管怎么说,到这个月底,你一定要把两个月的房租全部还清。”素芬:“我一定想办法,邬太太。”屋内,张母双手摸索着,正确无误地扎着拖把。她听着外面的声音,眼窝中禁不住滚出成串的浊泪。

晚上,一轮中秋满月当空普照。素芬一个人坐在晒台上,静静地望着晴朗的夜空。浩渺的天际,纤云舒卷,银河欲流,圆圆的月亮比平时更加晶莹夺目。但是,月光照得满地霜白,又平添了几分凄凉。夜气缓缓流动。几滴清泪顺着素芬的面颊缓缓落下。屋里,传来张母的咳嗽声。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屋。

素芬拍着张母的后背,将水端到张母嘴边:“妈,你喝口水。”张母咳嗽不止:“我……我大概没有用了……”素芬:“妈,你别这么说。”张母:“抗战胜利了,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忠良和忠民到现在还不回来,我想……大概是回不来了……”素芬:“妈,不会的,忠良和忠民肯定会回来的。”张母:“唉,抗战胜利了,我们的日子还是这么苦,你还是这么受累,要等到哪一天才有出头之日啊!”素芬:“妈,你别着急,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张母:“以前你也这么说,我是相信的,现在你还这么说,我已经不相信了。”素芬:“你应该相信的,妈。”张母:“我老了,身体不行了,再活下去,除了和你们母子争饭吃,拖累你们,还有什么用处呢?”素芬:“妈,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张母:“还是死了好,我死了,可以省下一口饭来,让给你和抗儿吃。”素芬:“妈,我不会让你和抗儿饿着的。”张母:“我知道,知道……我的寿衣在吗?”素芬:“在箱子里。妈,你问这一个做什么?”张母:“我怕要用的时候找不到,你帮我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