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妈,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用不着着急,还是等我把事情办好,我们一起走吧。”庞太太:“那好,你要快一点。生意嘛,不管是重庆,还是上海,都是有的做的。别以为忠良住在温公馆就万事大吉了,老实说,在上海这种地方,靠你表姐是看不住忠良的,更何况上海还有一大批汉奸的娇妻美妾等着重庆的接收大员去接收呢!”王丽珍自信地说:“忠良的钱都捏在我手里,谅他不会怎么样的。”庞太太提醒:“他没有钱,但他有权,有权就可以‘五子登科’,条子、房子、车子、女子、面子,哪一样弄不到手?”王丽珍也开始变得没把握了,犹豫道:“照这么说,我还真的不能高枕无忧。”庞太太:“一句话,要早点想办法回上海。”王丽珍点点头:“嗯……”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六章
张忠民和婉华寓所里,大衣柜前,婉华正为张忠民打领带。张忠民看着镜中妻子忙碌的身影,道:“日本投降前,美国对国民党军完成了二十个受过训的美式机械化师,现在,据可靠情报,还要继续装备近四十个师。目前运到上海的这批美式装备,其用途就在于此。所以,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这批货弄到手,用以装备我们自己的队伍。”婉华手脚利索地边打领带边说:“等一会儿我在公园接头的时候,你的位置在哪里?”张忠民答:“我在距你十米之外的地方担任警戒。”
坐在长椅上的婉华戴着礼帽,垂下的黑网罩里透着不易看清的面庞,肩上还扛着一把打开的遮阳伞。不消多时,显得更加神秘的张忠良坐到婉华身边,他放下手中的报纸,点燃香烟吸了一口,透过墨镜扫了她一眼。张忠良放低嗓子:“记住,交货地点在虹口码头,时间是今天晚上十二点,到时有一位姓龚的中年人前来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物清单夹在报纸里。”他把报纸往她身边推推,起身离去。
婉华将报纸拿在手中,朝远处的张忠民微微一点头。该是婉华离去的时候了,但她刚想起身,便听到椅子后面的树丛里传来呻吟声,她陡然一惊,把手伸到坤包里摸枪。张忠民来到她面前:“走吧。”婉华压低嗓子:“后面有人。”张忠民向四周一看:“我去。”
张忠民持枪拨开枝叶,进到灌木深处,看到地上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花发老妪,便把手枪塞进裤腰,蹲到她身边。老妪身着一袭肮脏的寿衣,乱发披面,眉目不清。张忠民拨开她的头发,越看越觉得面熟,禁不住叫:“妈!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你快醒醒……”张母已经气如游丝。
张忠民背着母亲疾步如飞横穿马路,险些被车撞倒。走在前面的婉华想要拦车,但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路边停着一辆新式汽车。白少魂由一位小姐挽着开门上车,忽然脑门上被枪管顶住。婉华低喝道:“别怕,只要你把病人送到医院。”但那小姐张大嘴巴,扯开嗓门神经质地嚎叫起来。婉华把枪管塞进她嘴里,叫声戛然而止。张忠民将母亲抱进汽车。汽车喷出一股青烟,向前飞驰。
门缓缓开了,一片彤红的晚霞斜刺里洒进来。换了一身衣裳的张母在张忠民和婉华的搀扶下出现在门口。吴家祺、老木、阿玉、陈家姆妈等邻居纷纷来到天井里,高兴地看着意外找回的张母。
素芬拨开众人激动地唤道:“妈!忠民!婉华!”邻居们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素芬扑到婆婆面前,潸然泪下:“妈,你到底回来了!”张母点点头,眼窝里涌出一串泪珠:“我想死,又死不了。”素芬泣不成声:“妈,你这是何必呢?你看,你活着,不就看到忠民和婉华了吗?”张母抹着泪道:“是啊,这是天意,天意……”
张忠民满脸歉意:“嫂嫂,让你受苦了。”婉华也过意不去道:“嫂嫂,我和忠民都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这些年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妈想让你和抗儿活得好一点,才想不开的。”素芬自责不已:“多怪我没有用,没有本事让妈和抗儿过好日子。”张忠民哭了:“嫂嫂怎么可以这样说呢?照顾妈,本来应该是我们两个儿子的事情,没想到整整八年,这副重担一直压在嫂嫂身上。嫂嫂,我代哥哥谢谢你,请嫂嫂受我一拜!”他扑通跪下,朝素芬磕了三个响头。素芬急忙扶起他:“弟弟快起来!”众人为之垂泪。
张忠民泪如雨下:“我真惭愧啊……”素芬塞了一块手帕给他:“你看你,大家重逢,应该高兴才是。别哭了,搞得心里怪难受的。”婉华到这时才发现吴家祺:“三少爷!”吴家祺微微一怔,向一旁让道:“嗳,快到楼上去坐吧。”素芬这才发觉众人都在天井里站着说话好一会了:“是啊,怎么站在这里?快到楼上去。”
屋子里灯火通明,除了煤油灯,还点着十多支蜡烛以增加光源。尽管家徒四壁,此刻却显得温馨又快乐。素芬正在下油锅,哗的一声,弄出不少喜庆的气氛。张忠民将抗儿抱到凳子上逗着小侄子:“抗儿,今天一定要吃得饱饱的,听到没有?”抗儿点点头,看着一桌子菜,心里乐开了花:“哇,这么多菜!比过年还好。”张母笑道:“这孩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菜。”张母、忠民、抗儿,外加吴家祺,都齐齐落座。
抗儿看着碗中的酒好奇地问道:“叔,这是什么?”张忠民挤眉弄眼,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这还不知道?这是白酒。”抗儿眼巴巴看着叔叔,请求:“白酒?给我喝一口。”张忠民:“喝吧,让叔看看你的酒量。”抗儿扶着蓝边大碗,猛喝一口,直起了眼睛:“啊……”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张母拍着抗儿的背:“傻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张忠民夹了一筷菜,塞到抗儿嘴里:“来,快吃一口菜,别把小嘴烧坏。”婉华笑道:“抗儿,叔叔是不是好坏好坏?”抗儿大口吃菜,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哪里还能说话,只有摇头的份了。
素芬上菜招呼道:“菜上齐了,吃吧。”张忠民端起酒碗:“来,为了团圆,我们碰一下。”吴家祺也端起碗:“谢谢!来。”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张忠民:“三少爷,要说谢,应该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妈、嫂嫂和抗儿,日子还会过得更苦。”吴家祺:“好了,过去的事情不去说它。”张母感叹:“今天要是忠良也在,该有多好。”婉华劝慰道:“妈,你放心,哥哥一定会回来的。”张忠民:“是啊,哥哥既然在后方,嫂子去年还到重庆看过他,应该不会有意外,之所以还没回来,我想是交通不便。你们大概没听说吧,从四川传来这样四句填改前人的诗,叫做:八年沦落彩云间,千里江山不得还;两岸义民啼不住,飞机已过万重山。说的是呀,久居重庆的下江佬,现在想从重庆回上海,比登天还难。”婉华:“若是皇亲国戚或军政大员,便不难腾云驾雾而来,若是老百姓,就必须乘船或步行而归。”张母:“说得也是,忠良又不是什么大官,只能让人挤在后头了。”素芬关切地问:“弟弟和婉华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张忠民和婉华对视了一个目光。
素芬若有所思,忙打圆场道:“啊,如果不便说,就算了。来,吃菜。”张忠民放下筷子:“这里也没外人,我就说了吧。枫桥一战之后,我和婉华去了浙江一带的山里,然后又被派到上海,专门负责采办物资。”吴家祺钦佩地说:“我知道,你这是驻上海的兵站。”婉华:“三少爷说得对。”张忠民:“还有,妈,嫂嫂,不巧得很,我和婉华……今天晚上就要离开上海。”素芬、吴家祺、张母三人闻言一惊。
张母满是不舍道:“怎么早不走晚不走,今天晚上就要走?”张忠民心里愧疚,不敢直视老母亲期待的目光:“对不起,妈,这是任务,没办法。”婉华:“有批货,要我们亲自运往苏北。”素芬:“什么时候回来?”张忠民:“现在还说不准。”这饭局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人人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张忠民摸出一小叠钞票,交给素芬:“嫂嫂,我和婉华没什么积蓄,身边就这些钱,你们留着,聊补无米之炊。”素芬把钱推回去:“不,不用的,这钱你们自己留着,我平日里帮人洗衣服,抗儿卖报,日子还过得去的。”婉华:“嫂嫂,你就收下吧。”吴家祺用命令的口气说:“素芬,收下。”素芬推让的手顿时停了下来,看着吴家祺一言不发。吴家祺:“素芬,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张母:“听三少爷的,拿着吧。”张忠民把钱摆到素芬手心里。
晚上,夜雾弥漫,素芬、张母、抗儿和吴家祺站在马路中央,与张忠民和婉华远远地对视着。张母拄着手杖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去。张忠民和婉华后退几步,转身消失在浓重的雾霭中。
吴家祺拉着一位手持龙头手杖的黑道人物沿着四川北路一路慢跑。眼前出现了一幢公寓楼。非常熟悉的公寓楼。那是纯子住过的楼房。吴家祺一边走一边看着那幢房子,心中浮想联翩,耳际回响起纯子多情的话语,眼前闪过纯子的音容笑貌。
黄包车从桥面冲下,直向四川中路跑来。坐在车上的黑道式人物闭目养神,好像在想些什么。吴家祺机械地拉着黄包车,机械地往前跑,拉到一条岔路时,便开始转弯。黑道式人物举起手杖,往他头上狠狠打下去骂道:“他娘的!你在想什么?魂灵在不在身上?妈的!往前走。”吴家祺头上顿时血流如注,可他不怨不顾,强忍着向前拉去。
吴家祺捂着头回到家正要上楼,突然感觉头晕目眩。素芬迎面走来惊问:“三少爷,你怎么了?身上怎么都是血?”吴家祺来不及回答,直叫道:“快……快给我找块纱布来……”素芬扶着他一边往屋里去一边说:“你先进屋躺下。钥匙呢?”
晚上亭子间里,素芬推门进来:“三少爷,你怎么起来了?”吴家祺头上缠着纱布,正坐在桌子上首,毫无反应地坐在那里,面孔被拉低的吊灯挡着。素芬缓缓上前:“三少爷,你没事吧?”吴家祺从沉思中醒来:“我好多了。”素芬轻轻摇摇头,不以为然:“你应该躺在床上才好。”吴家祺:“越睡越感到头昏,还是坐着好。”素芬坐下来问道:“那人为什么要打你?”吴家祺仍是有点恍惚:“是我不好,心里想事情,拉错了一条路。”素芬不禁埋怨起来:“拉错路可以拉回来,何必打人呢?”吴家祺苦笑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处事的方式也不一样。我拉了这几年车,就挨这一棍子,不算多。”素芬又问:“拉车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吴家祺自嘲地笑笑:“我拉车走在四川北路,经过纯子住过的公寓楼,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她,耳边仿佛响起她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她曾经说过的话,眼前浮现出她的音容笑貌,所有这一切,让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吴家祺叹了口气,“紫纶、纯子、婉君,原本冰清玉洁的这些女子,怎么突然就走了?怎么就荒冢一堆长眠地下了呢?当时我这样想着,走着,头上就挨了一棍。我在想,这一棍不会是紫纶打我吧?”素芬摇摇头。吴家祺痴痴地问:“会是纯子吗?”素芬又摇摇头。吴家祺又问:“那会不会是婉君打的?”素芬还是摇头。吴家祺似乎非常失望自言自语道:“怎么都不是呢?”素芬:“你怎么会以为是她们打你?”吴家祺回答:“因为我欠她们的,每个人都欠,所以,我怀疑是她们中的某一个,借了车上那人的身子和棍子来打我。”素芬笑笑:“三少爷,你应该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吴家祺还是坐着不动:“我没有脑震荡。”素芬:“那也要好好休息。”吴家祺:“好吧,明天我还要起早拉车。”素芬:“对不起,你的黄包车已经被我还到车行里了。三少爷,你当了好几年黄包车夫,应该换换行当了。”吴家祺望着她,良久无话,然后笑笑:“是啊,伯母回来了,忠民和婉华也不用再找了,我是该改行了。”素芬:“三少爷,你不该为我活着。胜利了,你应该多为自己想想了,过一种属于你自己的生活。”吴家祺:“素芬,你错了,我从来不为别人活命,我一直为自己活着,为自己的感受活着。这些年,你看我吃了一些苦,你总以为我是为你吃的苦,你要这样想,就错了。别说吃苦,即便有一天我去死,也是我自己想死,不是为别人,也不为你。”素芬有点莫名其妙:“三少爷,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吴家祺笑笑:“别说你,有时连我自己都听不懂自己的话。”素芬浅浅一笑:“你真是个怪人,三少爷。”
外滩中国银行里,皮质双开门紧闭着。上面的铜牌上刻着“总经理室”四个字。银行经理正忙着招呼:“哦,是张先生,请坐,请坐。”张忠良冷淡地问:“刘经理,我想知道顺和纱厂的温经理,有多少存款放在贵行?”银行经理有点犹豫,无奈地开口道:“这一个嘛……按理我是不能说的。”
张忠良加重了语气,愈发显得严峻了:“银行的规矩我知道。刘经理,你大概不知道,温经理放在贵行的资金,其实都是大兴等数家公司战前与纱厂合股经营大发百货公司的股金和销售款……我们迁到后方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