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59(1 / 1)

一江春水向东流 佚名 4930 字 4个月前

我要取代他。”何文艳:“这就对了,我就是要你取代他。”张忠良:“说心里话,成为像他这样的大亨,我是想过的,取代他,我倒没想过。”何文艳:“为什么不想?是仁慈,还是以为不可能?”张忠良:“两者兼有。”何文艳:“我告诉你,仁慈这东西没有用,这在政界、商界根本行不通,你我联手弄你姐夫的财产,就没有仁慈可言,千万不要五十步笑一百步。至于可能与否,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一切事在人为,关键是你想不想。”张忠良诺诺一副受教的样子,道:“如果你有行得通的计划,我愿意洗耳恭听。”

何文艳说:“那好,你听着。我已经为你想好了,把我们的顺和纱厂并到大兴公司去,这样你就可以成为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可以做成副董事长,这样一来,你离董事长的位子就差一步了。”张忠良听出了名堂接着问道:“可要跨越这一步,那是难于上青天的事情。”何文艳语出惊人:“我们可以让庞浩老落一个你姐夫的下场,置他于死地,这样不是容易了吗?”张忠良眼睛一亮,又暗下来:“这不可能。”何文艳为他打气,坚定地说:“我说过,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张忠良说:“姐夫是汉奸,可干爸是抗战英雄,怎么可能送他进大牢?”何文艳抿了口酒:“他不会没有做过坏事吧?”

张忠良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过了片刻,他说:“对了,胜利之前我不是来过一次上海吗?他让我从伪政府手里弄物资,然后通过姐夫的手倒腾出去,很可能倒腾给了日本人,这算不算是里通敌国的叛逆行为?”何文艳一锤定音:“不算叛国行为,难道是爱国行为?再说了,什么叫‘可能倒腾给日本人’?就是倒腾给了日本人。到时你我作证揭发,把他和你姐夫捆在一起,让他们共赴黄泉!”“哈哈……”张忠良忍不住大笑起来,“好主意!”何文艳得意地一笑:“现在你可以学抽雪茄了吧?”张忠良很有点兴奋:“文艳,我发现你比丽珍厉害多了。”何文艳得意地抛去个媚眼问:“厉害在什么地方?”张忠良:“丽珍希望我成为白少魂、崔经理这样的成功商人,你呢,要我超越他们,甚至超过庞浩公,成为大亨级人物。这真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啊!你才是真正的大手笔。”何文艳:“还有呢?”“还有?”张忠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还不够厉害吗?”何文艳:“其他方面我就没有丽珍厉害吗?”“啊!”张忠良总算明白过来,“床上就更厉害了。”何文艳眼波一闪:“死鬼!轻一点嘛。”张忠良嬉皮笑脸:“死鬼是姐夫,我是活鬼。”

荐头店里,一排长椅子上坐着素芬等好几个妇女焦急地等着主顾。温公馆里的管家反剪双手,来来回回地打量他们。荐头店老板介绍道:“这几位都是良家妇女,很能干的。”管家指着素芬:“你,站起来我看看。”素芬站起来。管家问:“到公馆里洗衣服愿意吗?”素芬点点头:“愿意,不知工钱怎么算?”“工钱嘛,比在小户人家要多一些,但公馆里的规矩也是蛮多的,你要听使唤才行。”“那是不必说的。”“嗯,这就好。”说着,管家又去挑选其他人。

繁华的街上人来车往,络绎不绝,吴家祺骑着自行车也在其中。一辆轿车擦着他的身子超到前面,在一家绸缎商店门口停了下,下车的两人,正是张忠良和何文艳,他们手挽手走进店里。吴家祺惊得两眼发直,一不小心摔下车来,他急忙撑起车子跟了过去。

绸缎商店内,张忠良和何文艳两人卿卿我我正在挑选绸缎。吴家祺装做买东西,一边把张忠良上上下下认了个仔细。一边的店伙计把包好的绸缎交给何文艳,她拿了包好的料子,挽起张忠良走出店门。看两人要走,吴家祺赶紧追到店门口,躲在一旁观察。

张忠良正要进车忽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吴家祺立刻把身子缩回来,躲在门里不敢露面。稍顷,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知道汽车已经开走,这才来到人行道上,怔怔地望着汽车开远。

傍晚石库门亭子间里,房门虚掩。吴家祺看定桌上的饭和菜,像一尊雕塑似的坐着,却没一点心思吃饭。素芬从门外过道上经过,看房门虚掩,轻轻推开,见吴家祺独自发怔,欲言又止。

温公馆客厅里骤然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那声音有点怕人。管家抓起电话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喊:“张先生,电话。”张忠良走过来,问道:“谁打来的?”管家递上电话说:“一个朋友。”“喂……”张忠良一听愣住了,“是你?”

夜晚的外白渡桥,星河惨淡,云汉朦胧。苏州河北岸的上海大厦和礼查饭店的灯光亮晃晃地直射桥面。在那里站着两个人。张忠良和吴家祺就这样隔着十多步的距离看着对方。双方慢慢地靠近了,张忠良向吴家祺伸出手去,可后者并无意握手。

张忠良笑笑有点尴尬地收回手,开口道:“家祺,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吴家祺:“一言难尽。”张忠良:“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叙叙旧。”吴家祺:“你知道我不是找你叙旧来的。”张忠良:“家祺,你这是怎么了?我们依旧是好朋友吧?”吴家祺责问道:“你怎么不问问素芬?不问问你母亲和抗儿?”张忠良脸微微发怔,但又很快掩饰过去,说道:“他们有你照顾,我想日子过得不会太赖。”吴家祺一把抓住他的胸脯怒气冲冲:“我照顾?我能照顾什么?我的照顾能代替你的照顾吗?”张忠良不解地问:“家祺,你这……这是何必呢?”吴家祺松开他:“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忠良:“刚回来……”吴家祺飞快地打断他的说辞:“撒谎!”张忠良:“我真的……”吴家祺:“住嘴!你和何文艳都已经这样了,还刚回来?忠良,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回来即便没有一个月,至少也有半个多月了。我还知道,去年你曾经回过上海,但你没有见你的妻子、老母和儿子。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你不去见他们?”张忠良慌忙解释道:“当时我是秘密回沪,不便露面。”吴家祺根本不相信,他冷冷地讽刺:“又是秘密,又是不便,你在做什么?你是中统还是军统?你是吗?”张忠良:“我不是,但我总可以算个重庆分子吧?”吴家祺:“重庆分子也是有骨肉亲情的人。如果你心里有家人,冒死也会去看他们的,我断定从那时候起,你心里就已经没有他们了,这是为什么?是不是你也有了所谓的‘抗战夫人’?”张忠良吃了一惊,强做镇静道:“家祺,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吴家祺:“温经理被逮捕,何文艳成了你的‘接收夫人’,这你总要承认吧?”张忠良:“什么‘抗战夫人’、‘接收夫人’的,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吴家祺:“你连‘接收夫人’都要赖,说明你肯定还有‘抗战夫人’。至于能耐,八年时间足够可以改变一个人,绅士变强盗,或者强盗变绅士;富人变穷人,或者穷人变富人。我看你这一身打扮,就知道你是有来头的人,就知道你在过去的八年混得很成功。问题是,你变好,还是变坏了?你还是不是过去那个有良心的张忠良?”

张忠良:“家祺,什么叫好,什么叫坏,没有人说得清楚。至于过去的张忠良,他肯定已经过去了,不存在了。”吴家祺追问道:“那你是谁?你姓什么叫什么?”张忠良:“我姓张名忠良,但你看到的不是以前的张忠良,以前的张忠良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的躯壳。”吴家祺讥讽道:“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还会认他的妻子、老母和儿子吗?”张忠良还在推脱:“我想认,但很难。”吴家祺:“难在哪里?你怕失去什么?”张忠良:“一切,我所得到的一切。”“有那么严重吗?”“当然有。”吴家祺:“说出来我听听,如果有道理,我可以原谅你。”张忠良:“现在的张忠良,是有身价的人,他属于上流社会,所以,他不能回到过去。”吴家祺:“还有呢?”张忠良:“还有……还有的事情更复杂,不大好说。”

吴家祺语重心长地试图说服他:“忠良,你能有今天的成功我很高兴,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成功是怎么得来的,但我想,这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为你感到高兴。但是,人往高处走,哪怕他走到天边,也不能抛弃自己的亲人,如果你决定那样做,那你就不是人。”张忠良:“我是不是人,并不由你说了算。家祺,我以后究竟会怎么样,我还没想好,也想不好。我只知道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要做完了这些事情才能考虑其他事情。”吴家祺:“你是要我给你时间吗?”张忠良:“不错。”吴家祺:“多长时间?”张忠良:“不会太久。”吴家祺:“好,我给你时间,我不告诉素芬,但你要知道,素芬、你妈和抗儿,他们在艰难困苦中受煎熬,他们天天在盼你,盼得望眼欲穿,他们几乎一天都等不下去了。你妈盼儿归,已经盼瞎了眼睛;素芬盼夫归,也已经盼到了极限。你变了,素芬可没有变,她一如既往地深爱着你,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你。请你记住我说的这些话,我还会找你的。”说完离去。

张忠良:“等一下。”走出几步的吴家祺停下来。张忠良摸出一刀钞票:“请把这些钱带给他们。”吴家祺:“钱他们很需要,但他们更需要的是你这个人。收起你的钱,因为我不能告诉素芬这是你的钱,也不能撒谎说是我的钱,因为素芬不愿接受我的馈赠。”他走了,融化在桥北的灯光中,只留下张忠良独自伫立在桥上。

石库门亭子间里,吴家祺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里。素芬坐下来问:“三少爷,你找我?”吴家祺抬起头来:“去帮佣的事情说好了吗?”素芬疑惑道:“说好了,让我后天就去上工。”吴家祺:“别去了可以吗?”素芬:“为什么?”吴家祺:“那不是好人家。”素芬:“我知道,温经理是汉奸,被抓起来了,但他太太是好人,还是你和忠良的同学,她是有知识的女人,对下人不会太刻薄的。”吴家祺:“温经理是汉奸,温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素芬:“这没关系,管家说了,我专门在洗衣房洗衣服,不能到公馆的主楼去,也不能走大门,所以,温太太不会看见我的,再说她也不认识我。”吴家祺厉声道:“我叫你不要去,你就不要去。”素芬看着吴家祺怒气冲冲的脸,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三少爷,今天你怎么了?”吴家祺坚持道:“我要你按我的意思办。”素芬:“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报酬也不错……”吴家祺:“钱你不要愁,我会给你的。”素芬:“不,我再也不能花你的钱了,一分都不行。”吴家祺:“这么说,你是非去不可了?”素芬:“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我不会听你的。”“素芬,我告诉你……”吴家祺站起来,说了一半突然打住,“唉,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你不该去,就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素芬站起来:“三少爷,我知道,你宁可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我去帮佣受气,我谢谢你,但我不能依靠你。到人家做事情难免会受气,但我想过了,要么受气,要么挨饿,受气的是我一个人,挨饿就会是三个人,为了不挨饿,我宁可去受气。”吴家祺一脸绝望眼眶里盛满了无奈,只得道:“好吧,那你记住,碰到温太太不要提起我,也不要提起忠良,甚至不要说自己在顺和纱厂做过工。”素芬不解地看着他,点点头:“我还可以不说自己的名字。”

咖啡馆里,轻歌弥漫,吴家祺满腹心事地坐在那里。随着笃笃的皮鞋声,何文艳款款来到吴家祺面前:“家祺,好久不见啊。”吴家祺站起来让到:“请坐。”吴家祺:“想喝什么?”何文艳:“清咖啡。”吴家祺吩咐侍者:“两杯清咖啡。”何文艳:“你看上去精神不佳。”吴家祺:“不错,我有心事。”何文艳:“我能帮你吗?”吴家祺:“能,所以才找你。”何文艳摆好了洗耳恭听的姿势等着他往下说。

吴家祺感觉有点难以说出口,不过他还是问了:“对不起,我想开门见山地问你,你和忠良现在是什么关系?”何文艳:“坦白地说,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关系。”吴家祺:“看来你们的关系很复杂?”何文艳:“可以这么说。”吴家祺:“我不想知道你们的关系有多复杂,我只想说,你让忠良回家吧,他妻子、母亲和儿子都在等他回去。”何文艳:“忠良的家,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我可以想像,那也能算家吗?”吴家祺:“家就是家,并非只有温公馆才可以算家。”何文艳:“你认为我让忠良回家,他就会回家吗?”吴家祺:“至少会促使他考虑这个问题。”何文艳:“你错了,这八年下来,张忠良已经不是以前的张忠良了。现在他已经变成有钱有势的人了,他前脚跨出温公馆,后脚就可以自己买一幢张公馆,他再也不会回到以前的位置,这就叫进步,他是成功者。”吴家祺:“所以你投到他的怀抱,成为你新的靠山?”何文艳刚想喝咖啡,这时又放下咄咄逼人地看着吴家祺,说道:“我失去了丈夫,孤苦伶仃,无援无助,重新找个男人,这有什么可指责的吗?”吴家祺徒劳地想要点醒她:“但你找的,是有家室的男人。”何文艳:“这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