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砸到她漂亮的脸蛋儿上。
丝丝是跟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关系很铁,至于铁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反正到了关键时刻,绝对是可以为对方玩儿命的。
说起来,我跟她之间的友谊绝对可以说是用血淋淋的历史来见证过了的。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我们便从来不晓得什么叫彼此谦让,互相理解。
我们一路打着长大。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要跟我争,幼儿班的时候争音乐椅,上学的时候争第一名,打架的时候争拳头硬,到了大学的时候,她又开始跟我争同一个男朋友。
可这样的我们却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始终不曾变,即便我是因了她才失去杨贞。
丝丝是最近才从国外回来的。
一下飞机,她第一个打电话给我。她说简,我回来了,你还愿意收留我吗?
那一刻我真的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样的滋味,五味杂陈,却要格外的酸。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也许真的就像当年杨贞曾经说过的,这个城市就好像一个大大的漩涡,每个离开这里的人最终都还是要回来。
幸好,我一直都不曾离开。
我立刻放下手中所有的东西,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飞机场。然后,丝丝搬来我这里。
我始终记得她进门第一眼看到我的牙牙时那种仿佛看到天外来客的表情。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啥时候连你都开始喜欢养宠物了? ”
“人是会变的.”我抱起正虎视眈眈盯着她的牙牙,淡淡地说, “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您老人家也会杀回来呀.”
“不欢迎我?”
“别说傻话,有了你牙牙就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寂寞,它很快就会接受你的.”
她把眉毛挑得老高, “它也叫牙牙?”
“我不善于取名字,这你知道的.”
“对不起.”半天,她终于说.
“什么时候连你都学会说对不起了?”
“我早就想说了.”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当年----”
“没有当年.” 我打断她,放开牙牙,上前拥抱她, “欢迎回来.”
”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吗?”她的眼圈儿红了,声音沙哑.
“一直都是,我想你应该还不至于怀疑我.”
我没有怨过她,真的.
丝丝愣愣地看着我,突然说,“简,你真的变了。”
我扬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住她,“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是变了,变得,”她蹙起眉头,仰着雪白的小脸儿想了半天,“变得没有以前那么能闹了。”
我哈哈大笑,“那多好,我妈最盼的就是有朝一日我能安安静静,快去跟她说,为了这个,她一准儿能请你吃顿大餐。”
“真不恨我吗?”
我一愣,但随即便笑了,“恨,怎么不恨?我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煮了来吃,从小到大,我在你那里吃的苦头还少吗?哪次打架不是让你给揍得鼻青脸肿?我这全身上下到处可都写着你当年犯下的铁一样的罪证。”
丝丝也笑,“你少来,这么些年,我这漂亮的脸蛋可没少挨你折腾,哪次咱俩惹事儿不是你在后面使的坏?还记不记得六岁那年,你撺掇我跟你一起去掀普济寺的瓦,从上面生生栽了下来,险些没就此破相。”
“谁让那要死不死的老和尚非说我注定了这辈子只能抽到下下签。”
“我知道,你这个人向来有仇必报。”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这辈子都不会伤你。”
她定定地看着我,“我没想到那件事情里,你竟然伤的那么重。从小我就习惯了什么都要和你争,我没想到原来你对他那么认真。”
“傻瓜。”我笑着站起来,捻熄手里的烟,“长这么大,我最不懂得的就是认真。什么时候开始,连你都开始喜欢这么婆婆妈妈了?就像我一直对你说的,”我认真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真的,从来没有。
眷恋之三
我又见到了杨贞。
那天我在路口等许哲,他说内急,要去借厕所,我就站在路口的栏杆旁抽烟。
然后我看到他。我要过了很久才能明白过来,原来我竟然就站在我曾经读书的那所大学的正门口。
难怪。难怪会在这里见到他了.我曾听人无意中说过,他一直留在了这所大学,读研,然后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老师。
我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他。
他穿了件松松的灰色毛衣,手里抱着几本书,嘴角轻扬,淡淡笑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站在那里,抽着烟,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终于,他发现了我。我抬起胳膊朝他轻轻扬了扬,他愣了一下,拨开人群朝我走来。
这么多年来我曾不只一次地设想过这样的场景.我一直想像着再次遇到他时我会是种什么样的心情,我曾经以为这一刻我一定会万分激动,至少血管里的血液会如波涛般汹涌.然而此刻,我的心却像没有风吹过的水面,格外平静.
“嗨,好久不见.”
他说.
“到底还是当老师了?”我轻轻吐了个烟圈儿,看着他,语调有些漫不经心.
“嗯,我还是比较喜欢呆在学校里.”
“挺适合你.”
“你呢?”
“我?还是老样子.混呗,我生来就是用做混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候许哲出来了,老远就大声和我打招呼.我笑了,将烟屁股扔到地上,踩熄,和杨贞说声再见,朝许哲走了过去.
“认识的?”许哲挑了挑眉毛,问.
“以前大学时的一个师兄.”我低头再点上支烟,语气平淡.“正儿八经一文化人.”
“跟咱不是一路的?”
“我是文盲.”
许哲很好看地笑了,一只胳膊搭住我肩膀,"那么文盲,咱接下来去哪儿?”
我甩开他,”哪儿也不去,我回我妈那儿.老太太叨咕好几回了,再不回去怕是她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
“那我送你.”说着他便要去拿车.
“不用,就在附近,我走过去就得了.”
说完不等他有任何反应人已经朝人群的方向走了.
天气闷得厉害,正是下班时间,路上人很多.我抬起一只手遮住额头,眯细了眼睛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好像又要下雨.
过马路的时候我回过头去看,许哲已经走了,而杨贞还站在那里,眼神深邃,依然一脸的若有所思.
我终究还是没有去我妈那儿,拦了辆车径直回了家.
丝丝还没有回来.
打开门一眼便看到牙牙,它瞪圆了两只乌漆漆的眼珠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我叹了口气,抱起它坐进沙发里.
还好,至少这个房子里还有个什么在等着我,虽然它不是人.
也许我真的不该养牙牙,狗是最怕寂寞的东西,而我能给它的,却只有寂寞.
我是个容易寂寞的女人,总是笑着笑着就会突然寂寞起来,尤其是在那种喧嚣的繁华里.很多时候,我甚至会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会真正属于我,包括我自己.
也许我是太悲哀了些,可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是会让人不感到悲哀的呢?而我的这种悲哀,早就已经形成很多年了.
杨贞说悲哀是时代病,我们都有,他也是个悲哀的人.所以大学的时候我一直都有种感觉,他会是我的知己.徐志摩说他一直都在茫茫人海中不停地寻找着那个属于自己灵魂的伴侣,其实他在找什么呢?他苦苦寻找的也不过就是茫茫人海中的另一个自己.
曾经,我以为杨贞会是我的另一个自己.
如果没有丝丝.
不,我摇了摇头,没有丝丝也会一样,不是丝丝,还会有缕缕,还会有莺莺,还会有燕燕.
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经得起考验.
我始终记得当年,丝丝是如何黯然地退场.我没有送她.那是这么多年来我惟一一次在她的舞台上缺场.不是恨她,而是害怕.
丝丝总是说对不起,她万万没有想到我会在那场游戏里那么认真.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我永远也忘不了当年她醉得一塌糊涂扑在我的怀里的样子,那是这么多年来我惟一一次看到她哭.那么倔强的一个女孩子,从来都是和人比谁的拳头更硬的一个家伙,居然哭到歇斯底里.她不停地对我说对不起,可我知道,她并不是仅仅因为这个伤心.
杨贞,原来你竟然有这样强的吸引力,竟是我小觑了你.
自小我便争强好胜,可因了那次,我开始懂得,并不是所有的东西,和所有的人都可以争.至少和丝丝不行.以后,我不会再让她伤心,至少在她的眼泪里绝不可以再掺入丝毫有关我的成分.
就如当初我曾说过的,忘了杨贞,忘记那一切,我能做到.
眷恋之四
双喜说她决定结婚了.我一愣.
连她也开始打算结婚.也许每个人最终都会选择结婚,因为一个人实在太寂寞.
双喜是我的大学同学.也许这样说并不准确.我们不是一个班级,不在一个院系,我们不过同在一个选修老师的课堂里一起上过课,那个学期,我们共同选修了那个老教授的国画课.
双喜从小就在学习工笔,她说她选这门课完全是出于这门课的学分对于她来说太好得.而我则是想看看到底国画与西洋画之间有些什么差别.我学的是油画.
我习惯将大学里认识的所有人称之为同学.
所以杨贞也是我的同学.
快下班的时候双喜打电话给我,她说她有两张辩论赛的门票,问我想不想去.
“江山呢?他不陪你?”
“他妈妈今天生日,他回家去了.”
“你们不是打算结婚?怎么不去见见未来的公公婆婆?”
“你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应付的人场合.”
“那你就喜欢应付我了?”
她笑, “我只怕你不喜欢应付我.”
“怎么会?我是盼着这样的机会能再多些,陪美女一起坐着,那样的福分可不是一世两世就能修得来的.”
晚上一下班,我就打车直奔了本市最豪华气派的逸夫楼,一进大门我便不由感叹,这叫邵逸夫的老头可真他妈的有钱.
双喜已经在那里等了,看到我进来,开心地扬起胳膊朝我挥了挥.
“听说今天晚上的特邀嘉宾是上一年全国大专辩论赛冠军组的最佳辩手.”
“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冠军,有什么稀奇.”
她看了看我, “也对,你也不大不小算个冠军了,咋说也在那三尺的高台上耀武扬威过.”
“你少损我.”我摸出根烟想点上, “我画那东西,路边地摊上一毛钱可以买一大把.”
她笑嘻嘻地一把夺过我的烟,伸手指了指一旁墙上禁烟的标志牌,”对不起小姐,此地禁止大小便.”
“哦,我忘了,这里的人都比较讲究高雅.”我摊开双手,低头瞅了瞅身上破烂的牛仔, “一会进门的时候别人不会拦住我说衣冠不整者禁止入内吧?”
“行了你,嘴巴别那么损,留心给自己的子孙后代积点德.”说着她拉上我,冲也似的进了旁边作为主会场的大厅.
刚摸到座位,屁股还没坐稳,主持人悦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致欢迎词,介绍嘉宾,辩手入场.
我抬起头凝目望去,只见陆续入场的选手们一个个西装革履,神采飞扬.在他们的脸上闪耀着的全部是属于青春逼人的光芒.
青春,多么遥远而陌生的词汇!
我的青春早已散场.
我看向窗口,窗外朦胧的灯光洒在梧桐肥大的叶子上,透过厚厚的窗帘悠悠地发着光.多么熟悉的场景,我仿佛看到多年以前.
然后主持人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上一届全国大专辩论赛的最佳辩手,杨贞.
我的心一震,杨贞,竟然是他.
“杨贞是刚刚才毕业的传播学院新闻系研究生,参加工作不到半年,可在学生中间的影响力已经不同凡响.”
女主持人煽情意味十足的声音继续在大厅上空回荡.我看到那个曾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从第一排的观众席里站了起来,微笑着向观众致意,然后风度翩翩地走向主席台,心瞬间沉了下来.
双喜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哎,我说,你有没有发现,这小子的神情跟你很像?”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又一个人说我跟你很像.杨贞,我们真的像过吗?
我站起来说我出去抽根烟.
双喜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着,怎么你最近烟瘾这么大.我没理她,在一路一叠连声的道歉与别人连串埋怨的白眼中走了出去.
大厅里空荡荡的,我推开扇窗,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保安,摸出打火机点了支烟.
比赛会场里掌声一阵比一阵热烈地传出来,越发显得这大厅的空旷.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有些孤单.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孤单,只是此刻,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空气中突然有些异样,一个声音轻轻从我身后响起.
“我以为你会发现我的,从前你的感觉总是极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