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头,杨贞正一脸微笑地看着我,只是这笑容相比当年似乎又不同了很多.
“老了,反应自然也就会跟着迟钝很多.”
“我刚刚看到你出来了.”
“是吗?”
“嗯,刚刚主席台上很多人都在小声说刚出去的那个女生很特别.”
“女生?我都25了,还有什么资格说是女生?”
“可你几乎没怎么变.”
我笑了笑, “怎么会没变?我每天照镜子都能发现眼角又多了皱纹,我已经老了,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舒简.”
杨贞怔怔地看着我,“可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当年的那个短发喜欢穿黑色衣服的小女生.”
这时候会场大门打开了,几个女学生嬉笑着走了出来,一眼看到这边的杨贞,开心地奔了过来,嘴里叫着“杨老师”.双喜也出来了,正四处张望着找我.
我笑了笑,朝她扬了扬手,又回过头看住杨贞, “什么都已经不是从前了,瞧,如今连你都已经可以被称呼为老师,怎么可以说没有变?”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那些年轻的女孩子已经围了上来,我耸了耸肩膀, “我走了,朋友已经在等我,祝你好运,杨老师.”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 “简,这些年我从没有后悔认识过你.”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向双喜走去.
双喜狐疑地看着我, “你们认识?”
“大学时的一个师兄.”
我没看她,低头又点了根烟,像上次回答许哲一样回答他.
是的,杨贞也不过就是我大学时的一个师兄而已.他说他没有后悔过认识我,可我已经后悔了,后悔认识他,很后悔.
眷恋之五
我向公司请了年假.很长时间没有出去走走了,我想去旅行.我需要好好静一静.
刚从公司出来便接到许哲的电话,他问我怎么突然请假了?是不是打算辞职.
我对着电话笑了好半天.
“辞职?辞了职我拿什么吃饭?”
“那干吗突然请这么长时间的假?”
“人不能总呆在一个地方,容易厌倦,我想找个地方去充电.”
“去哪?我和你一起去.”
“换了地方还要天天见到现在熟悉的人,那跟没换有什么两样?”
“是不是觉得我特烦?”
“怎么会,你这么可爱.如果将来我想要个儿子,我都希望他能像你这样,虽然败家了点儿.”
“你怎么就没个正经儿?”
我嘻嘻地笑, “我都快有资格立贞节牌坊了,哪儿不正经了?”
“舒简,你是个混蛋.”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将电话收了起来.许哲毕竟还是太孩子气了些.
我将牙牙托付给丝丝带,然后简单收拾了几样随身物件,背上背包,出发了.自始至终丝丝一直都没有说话,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沉默过.
下午四点的飞机,还有很多时间,我信步在路上闲晃,偶尔停下来看看人群里那一张张漠然的脸,心有些空旷.
这个城市和所有的地方没有什么两样,宽阔的街道,繁忙的车流,陌生的脸孔.
从十五岁开始,我便习惯一个人到处晃.我去过很多地方,可每个地方都格外荒凉.我从不去大家争先恐后排队游玩的旅游景点,那种商业化的味道让我难过.我喜欢随便搭上一辆马上可以出发的火车去我完全陌生的地方,然后在中途遇到让我心动的地方便随时下车.人在旅途,总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新鲜.我喜欢一切新鲜的东西.我曾在一个完全陌生荒凉的乡村当过两个月的代课老师,那是在我大三时候的暑假,那一年,我认识杨贞已经两年半.
那是我的心最感荒凉的一段时间,可因了那些陌生的人,我看到生活的希望原来并不如我想像中那般渺茫.
人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从一些意想不到的人身上获得希望.
虽然我一直悲哀.
我教了那些孩子两个月的绘画,我给他们讲梵高,告诉他们水彩和水粉的差别,教他们素描最基本握笔的方法.我住在那些连最基本的生活都会产生危机的人群中间,每天用有缺口的碗吃粗糙的菜和饭,坐在古老的大槐树下静静地听他们聊着家长里短看夕阳下袅袅升起的炊烟.
那里的生活宁静平淡而悠闲,可我却深切地感受到他们发自心底的那种乐观.
转眼那已经是四年前.
一个人的生命中能有多少个四年?我寂寞的四年.
杨贞曾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他的出现反而让我比从前更加寂寞.
杨贞.
怎么我就忘不掉这个人呢?我一直以为忘掉一个人应该是最容易不过的一件事情,我曾经是那么善于忘记的一个人.这些年,很多事情我都已经忘记了,我甚至已经忘记我曾经有过一个父亲,我甚至忘记曾经林雨仙是如何出卖我对她仅存的那么点信任.可我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杨贞那有些孩子气的灿烂笑容,尽管我一直忘的很努力.
我真的希望我的生活不再出现曾经那些让我难过的人,就好像丝丝,我真的希望她就一去永远不再回来,我曾经因为她的离开而暗自好一番庆幸.
如果可以逃避,我真的不愿意去血淋淋地面对.
我说过我没有怪不过她,那是真的.我只是不想面对而已.
时间差不多了,我打车去机场.这次我选择坐飞机,因为这一次,我的目标明确,我想去看海.
的士在繁忙的马路中间缓慢穿行,我的思绪也在这繁忙中间缓慢穿行.在从前读书的大学门口遇到红绿灯,我盯着那古旧的大门,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下了车.
很多年没有回过这个地方了.
今天是周末,门口挤满了年轻的面孔.一个黑色的身影孤独地靠在路旁的栏杆上,冷冷的看着人群的方向.
我仿佛看到自己。
她也在看着我,骄傲的,冷漠的,嘲讽的。
年轻多好,年轻便拥有肆无忌惮目空一切的资本。
我也笑了,看着她,目光平和,宁静,还有些许的宽容。
原来,我也不是不可以宽容。
时间差不多了,我拦了辆空的的士,关车门的一刹那,突然有种特别强烈的感觉,我回过头去看着人群的方向,拥挤的人流里,赫然便看到那张轻轻扬起的脸,温暖如阳光般的笑容在他唇角凝结。他没有看到我,径直向着刚刚那黑衣服的女孩子走了过去。女孩原本冷漠的面孔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立时转为灿烂,从栏杆上一跃而下,笑魇如花。
我关上车门,对司机说麻烦去机场便将身体重心整个儿靠在椅背里,合上眼睛,轻叹了口气。
眷恋之六
这个城市因了独一无二的美丽海滩而全国闻名.
我赤着脚坐在沙滩上抽着烟静静地看着轻卷的层层海浪,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许哲说人生最美妙的事情莫过于陪着自己最爱的人坐在沙滩上静静看海边的夕阳。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兴奋光芒。他生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就是为着这些罗曼蒂克而来的。
许哲是快乐的,于他而言这样的快乐几乎简单到唾手可得,也许正是这一点吸引着我。这些年,我几乎已经忘掉了什么叫快乐。许哲说的对,我的心里布满了各式各样的陷阱,所以我的心近乎难以琢磨。
可是,谁又会费心思来琢磨我呢?
我也几乎要忘记被人宠爱的感觉。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宠过我,一个是林雨仙,另一个是杨贞。然而最终,林雨仙利用了我,而杨贞――
杨贞。为什么还要让我遇见他呢?既然一切都已经是过去时。
双喜说人的一生当中总会有些事情是我们想忘却忘不了的,这就是命。
我不大信命的。我一直认为所有的事情都应是由自己掌握,哪怕一切早已命中注定,我也要和命运争一争。
我争了很多年,也争得格外辛苦。
我一直对所有人讲,我这样的人最懂得的就是善待自己,可谁又知道,这样的我其实是不是一直都在难为自己?
起风了。
海边的风总是粘粘腻腻的,扑在脸上,说不出的难过。太阳已经隐落于海平面的后面,我站起来,拍拍屁股,打算回酒店。
这个城市曾经是一个古旧的海港。据说几百年前这里也曾盛极一时,无限风光,可是如今却也荒废了,破败的灯塔依然发出微弱的光,只是不知还有多少船只等待它的导航。
黄昏的街道静悄悄的,谁家贪玩的孩子依然三五成群地聚在街边嘻笑玩耍。已经是深秋,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无力地打着旋儿,然后怅惘地飘然落下。我竖起外套的领子,抄着口袋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天还没有完全黑,我的心却已经黯然了。一个头发长长的大男孩坐在马路边上逗弄着脚边那只西施狗,笑得怡然自得。
我愣愣地看着他,脚步不自觉地竟停了下来。时光仿佛倒流到许多年前,我远远地看见杨贞抱着他那只白色的小狗,嘴角洒满细碎的阳光。
他也曾经有过一条这样的狗,而狗的名字,也叫牙牙。
那时那地,我站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回过头,遇见我的目光时,灿烂地笑了。
“我认得你,你是今年新来的特招生,叫舒简对吧?”
“真没想到我的名号竟也可以这么响亮。”我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却不见笑容。
“你也喜欢狗吗?它是我的宝贝,叫牙牙。”
“不喜欢。”我撇了撇嘴,“我讨厌包括小孩子在内一切有生命的小东西。”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回答,神态明显僵了一下,“狗是很可爱的,尤其是这种永远也长不大的小东西。”
“可爱?”我轻轻笑了,神情淡漠,“我想不出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可爱。”
他抱着牙牙站了起来,愣愣地看了我好半天。
“你很悲观。”
我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说得一字一句:“这不是悲观,是事实。”
我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刻他看着我时那若有所思得眼神,黑漆漆得瞳眸深得仿佛看不到底。
“你也喜欢狗吗?”一个陌生却清朗得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我飘忽的思绪。
是那个长发的大男生。
“狗是一种可爱的东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温和而宁静。
“你也养狗的,对吗?”他笑了,抱住他的宝贝,仰起脸来探寻地看着我。
“嗯,我的狗叫牙牙。”
“牙牙?像哈里波特里海格养的那只?很大很凶的那种?”
“哦不。”我笑了,很大声,“它和你的宝贝一样,是条纯种的西施狗。”
他呆呆地看着我,半晌才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呃,很阳光。”
虽然天已经黑了,可我还是注意到了他的脸有些红。
会脸红的大男生,心里也应该是充满阳光吧?我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静静笑了笑,转身走了。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李靖,和隋唐英雄传里的一个著名的英雄同名。而他的宝贝西施叫红拂,是条母狗。
他是我住的那家酒店楼下那家便利店里的服务生。我经常去他们那家便利店买烟,几次之后他已经知道我只抽一种牌子百乐门。他说他来这个城市六个月了,却已经打了不同类型的四份工。他是一名吉他手,大学毕业后他们的乐队解散,于是他开始出来单独旅行。
他还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眼神纯净。
“女孩子干吗喜欢抽烟?”一次他忍不住了终于问。
“那你干吗要弹吉他呢?”
“因为喜欢啊。”
“我也一样,因为喜欢。”
“你很机灵。”他说。
“谢谢,大家都这么说来着。”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特别?”
“放心,”我笑,“你肯定不是第一个。”
“你很自大。”半天,他下断语。
“这也不是你第一个这样说了。”
他突然放声笑了起来,“舒简,肯定很多人都拿你没一点办法。”
我看着他开怀大笑的样子,叼着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你这样子活脱脱就一痞子。”最后,他这样说我。
早已不是第一个人这样说了,我早已习惯别人对我下这样那样的断语。
眷恋之七
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
天空蓝得有些异常,细碎的白云仿佛一道道破碎的鳞片,点点蔓延。我喜欢这样的天空。
我懒懒地躺在海边的沙滩上,枕着胳膊悠然地抽着烟。最近,我又开始特别凶猛地抽烟,轻柔的烟灰随着海风翩然起舞,我的心也跟着这烟雾飘渺了起来。
“又在发呆?”
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谁,这几天他就好像影子一样,随时都会跳出来出现在我面前.我发现我竟然还很有孩子缘.
为什么小时候看着我长大的那些家长不这么说呢?她们总是说我坏,不叫她们的孩子和我一起玩.也难怪,谁会放心让自己的宝贝们和一个整天就会打架,动不动就搞到满身伤痕的孩子一起?除非她们疯了.所以从小到大,除了丝丝,我并没有朋友.那些孩子无一例外的怕我,丝丝是个异数.
“我总见你一个人坐在海边。”
“红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