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风车在风里认认真真地转, 自得怡然.
我心一动.多久没玩这样的东西了?小时候也是别人在玩,我只能远远地看.
我的生命中没有童年.
早熟的孩子都格外可怜,因为没有机会去体味天真烂漫的快乐.
一群孩子围着那卖风车的老人,叽叽喳喳没心没肺地笑.
脚步不由停了下来,我远远地看着他们的方向,微笑在嘴角缓缓绽开.
简单多好.
将落的夕阳红彤彤地,染红了天边,仿佛挂在那里一个鲜红的灯笼.如果冬天不冷,我想我会爱上这个美丽的季节也说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手里的风车尽数卖光,孩子们嬉笑着一哄而散.
手已经僵了.我搓搓冰凉的手指,摸了摸脸,脸颊和手指一样,冰凉.
下意识回头张望,眼前的情景却让我全身一僵.杨贞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地地方,愣愣看我.
他站在这里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感觉竟变得如此迟钝?
要过很久我才能彻底缓过神来,用力地扯开嘴角,傻傻笑着.
他走过来,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你脸色很差.”
心一阵温暖.他现在身上就一件毛衣,却还可以对我说我脸色很差.
何必这样.
我摩挲着他外套细腻柔和的衣领,嗅着他身上残留的味道,心一阵震颤.
不该是这样.
将外套脱下来还到他手里,我微笑看他,云淡风轻.
“你又不是火炉,充什么英雄,何况如今对我,你已经可以不必这样.”
他捏着外套的手指僵住,指节发白.
“我对你一直都是一样.”
“是,”我笑, “残忍的一直是我.”
“这些年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我们才分手的?”
我愕然地看着他,继而冷笑起来, “你我都早已经过了装傻充愣的年纪.”
“我没有.”
突然感到愤怒,我盯着他, “你敢对着苍天发誓当年你对丝丝一点不曾动情?”
“我-----.”
心突然特别的灰, “算了,都过去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非要让彼此难堪?”
“你向来不肯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简,这又何苦?”
我看着他, 眼神冰冷, “杨贞,有些事情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已经可以,何必撕破脸皮,那样大家都不会好看.”
“我需要一个理由.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着再次遇见你,就是想让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就算你决定判一个人死刑,是不是也应该让那个罪犯死得心服口服才行?”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你当你还是小孩子?你当你还是那个为了一个情字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毫不惧怕赌咒发誓大声呼喝将电影电视剧里的情节模仿的惟妙惟肖演绎的滴水不漏非要把自己的幼稚当成勇敢的小男生?你老了,已经不再是当年,我也已经早就不是当年的舒简,不会再轻易为一滴眼泪感动一句温言就轻易软化,我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想法,可以独立判断.”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突然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他脸色苍白.
我看也不看他,转身.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脊背僵直,停下来背对他,“你做错什么?不,你什么都没有错,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你都是一个很好的男友,很好的情人.如果真的要说你有什么是错,那么,”我回过头,冷冷看他, “就是你不该骗我,你应该知道,我至恨欺骗.”
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让我刚刚觉得有一丝温暖的时候转身便用冰冷的刀子捅到我的心窝子里.
走出很远,用手模了模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些年,我也只为他一个人流过眼泪.也只有他可以有这个能力让我泪流满面.
愣愣地看着手指上的泪水,不禁迷惑,不是感到痛快吗?那为何又会有这些眼泪?
也许,很多时候人类流眼泪,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泪水与伤痛又或者开心根本无关.
眼泪之三
李靖突然打电话给我.
他说今晚三生石特别之夜,邀我参加.
我在电话这头大摇其头.不去,别说我今天正好心情糟糕,就算平日,我也定是不会去的.
那个鬼地方,少去为妙.
“这么久没见到我,也不打算来看看?我这个帅哥就这么没有吸引力?”
“你要是真想我,自然会来看我,别说的我好似一只白眼狼.”
“你绝对不是白眼狼,你是只大尾巴狼.”
“少扯,我头疼的厉害,要去睡觉,你们尽情.”
“没你怎么尽情?”
“没我地球还不是一样转?你们还不是都活的好好?不要总是抬举我,我这人恐高,经不住抬.”
“真的不来?”
“真的不来.”
“面子都被你卷没了,伤心.”
“面子这东西不能等别人来给,要自己去挣.我真的要去睡一下才行,别打扰我.”
“病了?”
“没有,就是累.一到冬天我就头疼,老毛病了.”
“没去看看?头疼这玩意可大可小.”
“看了何止一次,就差去找大仙了,没用的,检查不出来,可能是心理原因.”
李靖笑,“精神有问题?或者,你干脆就是疗养院里跑出来的?”
我佯怒,“你立刻给我消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呵呵笑,全当我放屁, “出来玩一下就好了,一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说罢他也不管我吼些什么,啪收了线.
我愣在那里.
这小子,怎么总是喜欢自作主张?难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脾气?莫非我真的老了落伍了不成?
三生石今天格外安静,平日里昏暗的大厅今日灯火通明.我扫视了一圈,没有顾客,工作人员都在,静静忙碌着.
可是,我再看一遍,是了,独独少了红颜.
“搞什么?什么特别之夜?
“一会你就知道了.”李靖暖暖一笑,故做神秘.
我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室内灯光一暗,有人关了灯.然后一束蓝光照在舞台中央,那里赫然站着一个人.我定睛一看,是许文.
他柔和地笑,清朗的声音缓缓响起.
“今天是三生石的周年,应各位要求,今天酒吧停业狂欢,本应和一直喜欢我们三生石的那些朋友一起庆贺,然而,因了某个特别的原因,今天只有我们自己,不对外开放.”
有人吹口哨,我徇声望去,是徐冲,还有一群我不大认识的人,他们围在一起笑着正说什么,眼睛盯着前面的许文,神情热烈.
侧头刚要问李靖,一看之下才发现,李靖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人影不见.
不觉有气.这小子,平白的拉了我来,却又不声不响玩消失丢我一人在这里.搞什么鬼.
可不容我多想,前方的许文声音已经再次响起.我看向他.
“今日不只是三生石的周年,同时也是我们酒吧一个重量级人物的生辰,他这个人生性淡薄,不喜热闹,这也是今日为什么会搞这样一个特别聚会的原因.在座各位很多可能还并不熟悉,他就是,”许文一顿,灯光一闪打像我身侧的方向.
我一愣看过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我险些晕过去.
今天,竟然是杨贞的生日?!
抬腕看看手表上的万年历,11月11,可不就是他的生日!
可,为什么竟会在这里?杨贞和这三生石,还有什么特别关系?重量级人物?就算他是红颜的男友,这样的名头是不是过于言过其实?更何况,就算这样,他又怎么会搬的动许文这样老板级人物来屈尊为他当司仪?
所有人都看向他,杨贞就站在幽蓝的灯光里,眼神沉静.然而我依然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些许惊异.看来连他事先都并不知道许文会突然上演这样一出戏.
只是,他是被人瞩目惯了的,那些许的惊异也只是在眼底一闪而已.
他微微颔首,向周围的人点了点头,嘴角噙着抹他一贯的笑容.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我愣愣看住他,要好久才能缓过神来,心却怦怦跳个不停,头又开始隐隐发痛.
伸手扶助额头,思绪纷乱.
“简?”耳边突然响起丝丝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我的头更痛了.她什么时候叫不好,为何偏是现在?我看看她,又看向杨贞的方向.神情颇是无奈.杨贞被丝丝这样一叫,想不看到我都难.他转过头,深深看着我,眼神晦涩.我别开视线,左右也是不懂,不如不看.
“你不是说再不会来这个地方?”丝丝还在盯着我,神情是我不熟悉的陌生.
“是李靖,他硬拖了我来,说今晚这里是特别之夜.”
丝丝冷笑, “是挺特别,我都没想到.”
我皱眉,她的笑容似乎比什么都特别.
“你似乎很不欢迎我.”
她看我半天, “我们是相依为命的朋友,不该互相折磨.”
我看着她,神情变了几变.
她叹气,伏在我怀里, “既然一定要忘,就一起忘吧,这样公平.”
我张着手臂,心里仿佛打翻了瓶瓶罐罐,五味杂陈.看向舞台方向,许文依然在说着什么,有人鼓掌,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然后只见红颜推着三层的蛋糕车缓缓走出来,然后,然后.
我颓然坐在角落昏暗的位子里,远处徐冲李靖还有他们的朋友正在不遗余力表演,许文杨贞亲热的勾背搭肩,开心地聊着什么,红颜坐旁边,望着杨贞的眼神朦胧遥远,而丝丝,出人意料地安静,独自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手里捏着透明的玻璃杯.
这真就是个特别之夜.
抬起头,却见李靖正在看我,眼神深不可测.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才只顾看丝丝,许文究竟都说了些什么?杨贞,和这三生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关系?为什么他的生日聚会竟会是在这里?
正自发愣,许文朝我走来.
“你的酒吧周年,怎么竟不见许哲那个混世魔神?”我笑着问.
“爸爸找他有事,他脱不开身.”他在我旁边坐下, “你看起来分外寂寞,这地方不适合你.”
“那什么地方适合我?”我喝了口酒,笑着问.
“你适合站在风景画里,给所有人一个背影”
我大笑, “我知道了,我的正面实在不堪入目.”
“怎么你的歪理总是一套一套?”
“脖子长的歪,正不过来.”
许文伸手来抓我的肩, “来,我看看,有多歪.”
我笑着拍开他, “不能看,看了就更歪了,还怎么出去见人.”
许文哈哈大笑, “将来谁能娶你,真是福气.”
我侧目, “我以为你会认为我会定嫁许哲无疑.”
“他有那样的本事降得了你?我很为他担心.”
“如果大家都这么想,那估计我将一直嫁不出去.”
“我只是觉得想追求你的人应当事先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才行.”
“谢谢,我不会拒绝你的恭维.”
“何必客气,说不准将来你真会成为我许家的媳妇.”
我一愣,随即笑, “那对我而言,应该也是好消息,能有人肯屈尊牺牲自己是我的福气.”
他只是笑,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 “你认识杨贞?”
我一怔,这个人精.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们似乎很熟.”我避而不答.
“他是我的合伙人.”
我一惊,这三生石居然有他的份.随即笑, “这三生石应该弄成单身女子俱乐部,两个老板都是这般风流人物.”
“我们的女酒保也一样不是庸脂俗粉.”
“难怪人家要说只要是老板便都无良,如今我信了.”
“我是好人.”
“好人从不说自己是好人,看我就从来不去张扬.”
许文喷酒, “明白了,原来好人在这里.”
我只是笑,没心情再扯,这时李靖和徐冲一路跳着扭来这里.
“在扯什么,老板?”徐冲叫.
“来跳舞.”李靖嬉笑着过来抓我.
我挣脱他的魔爪, “少来,我一把老骨头了,怎么还折腾的起.”
“徐冲,这妞儿嫌咱们幼稚,怎么办?”
“能怎么办?就让她好好见识一下咱的幼稚.”
说罢,两人同时掐了上来.
好一番折腾.
真的老了.偷空从酒吧里钻出来,吸一口新鲜空气,不由感叹.如今的年纪,我早已折腾不起.
回过头多看几眼门缝里透出的炫目灯光,不由粲然. 年轻多好.如果可以回到从前.
可从前也不见得就好,现在这样,我应该知足,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
下意识摸了摸尾指上的指环,不由想到杨贞.
11月11,多年前的今天,我买下这对指环,一只给他,一只给自己.多幼稚的年纪,那时那地,我甚至以为,眼前的那个人会是我一生的知己.
可是如今,那另一只已经退还到我这里.退还给我的人,偏生又是他现在的红颜知己.
为什么不亲手给我?或者是经由别个,哪怕那个人是丝丝呢,我心里也至少会好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