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着,窗外的天空一片灰白的,就像我的心.
连周末都没有阳光,老天爷也未免太不给面子.
丝丝从隔壁的房间里爬出来,揉着惺忪睡眼, “几点了?”
双喜抬腕看看表, “四点,你终于醒了.”
丝丝没好气, “怎么叫终于?我可比不得你们,朝九晚五多幸福.”
“那也比不得你呀,天天在风月场里流连忘返.”
“命苦的孩子才会这样.”丝丝叼着个牙刷站到窗前, “这么阴的天,不会又要下雪吧?”
“下雪多好,白白的干净,什么都能被盖了去.”
“可雪会化,化完之后还不如不下时候好.”
“刚爬起来就说胡話?你睡傻了吧?”双喜笑她.
丝丝瞪眼, “不是你舒简姐姐先扯的吗?我不过是跟风.”
“简就是让你给弄的,动不动就玩忧郁.”
“少来,是她传染我好不好?我天生就不懂啥叫忧郁,都是她,是她帶壞我在先.”
我乐了, “原来不是都在我这儿呢.”
丝丝嘴里含着牙刷,满嘴的牙膏沫, “不然你以为?”
这个样子,看上去竟别有一番风情.
也许,这就是丝丝.
从小丝丝就是美人坯子,上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有小男生跟在他屁股后面学电影电视剧里的样子玩脸红.
谁说一切要从娃娃抓起?有些东西你就是不抓,他也一样一通百通.
不是不神奇的.
可即便像她这样也一样会有得不到的东西.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人真正可以无所不能.
“你回国这么久,就没想着回家看看?”
“回家干吗?回去还不是被他们瞎唠叨?哎呀,丝丝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总这么混吧?是不是该琢磨着找个好人家嫁啦?你看看对门的王阿姨,人家外孙子都抱上了,可你怎么就总也长不大?”
我和双喜都忍不住笑,丝丝学她妈妈学的极像.
估计洪阿姨这辈子最头疼的就是她这个闺女,跟我妈一样,天下父母的心哪.
我妈总是说估计这辈子真正能治住我的可能也就只有洪丝丝了.
八成丝丝的妈妈也要这样说,在她眼里,定是这辈子能治住她洪丝丝的也只有我舒简吧?
每个母亲都是这样容易高估别人的女儿,也同样容易低估了自己的孩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强悍的一面,不过是看的角度不同.
正在说笑,突然有人按铃.
这个时候居然会有人來,我不禁纳闷.
过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人时,我已经不只是纳闷那么簡單.
竟然是,红颜.
“你怎么会找来这里?”我泡了杯普洱给她,状似闲闲地问.
红颜淡淡笑着,环顾四周, “许久没见你来三生石,所以来瞧瞧.”
我狐疑,我同她,似乎还没有深交到这种地步吧?
可也只是在心里想想,面上却不动声色.
倒是丝丝忍不住,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的,我竟不知道?”
语气中竟有些许敌意.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红颜似乎并不在意,静静打量我的狗窝, “原来你住的地方是这样.”
我笑,忍不住打趣,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世道不好,住的比较寒酸.”
她也笑, “你还真是有趣.”
“找我有事?”
“我受人所托,来还你一样东西?”
我诧异,“又还?”
“哦?”红颜凝眉,样子格外好看, “有人还了你什么?”
我定了定心神, “没什么,有人欠我什么吗?”
红颜认真地看着我,突然轻轻叹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
“杨贞要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这本就是你的,当还给你才是.”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精致的盒子,半天没缓过神来, 我知道那盒子里是什么.
那是这么些年来我送过他惟一的一样东西.
丝丝坐到我旁边,我全当没有看见,接过盒子收起来.
“谢谢,其实他完全可以扔掉的,还还我做什么呢,左右也不过就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
“我想,他是不舍得扔吧,继续保存又觉没有意义,所以才会想着还回给你.”
我看着她,半晌,突然笑了, “他也太不会做人了些,怎么也不该是由你来将这东西还我.”
红颜定定看我, “是我要来的,让他亲自送回来,他是不会忍心的.”
“我想你也一定知道,不论如何,他也还是忘不掉简的,对吗?”一边的丝丝突然开口,语含嘲讽.
“丝丝.”我沉声.
红颜静静抬头, “这我一早已经知道.”
“知道就好.”今天的丝丝有些失控,一边的双喜却只是看着我们一直一聲不吭.
我面寒如冰, “时间差不多,你该去上班了.”
她看了看我,渐渐平静下来, “是,我该走了,你们聊.”
说罢转身进房间去换衣服.
“是的, ”红颜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还要上班.”
我一愣,顿时觉得面红耳热.一时情急,竟不想因此倒对她下了逐客令了.
“我不是---.”
“我知道.”红颜轻笑出声, “我也的确要上班的.”
反倒是我,开始觉得有些坐立难安起来,眼睁睁看着她出了门,竟不知该说什么.
然后丝丝出门,双喜也走了.
一时间房子里突然变得特别安静.
我站到窗前推开扇窗吹着冷风,心开始波涛汹涌.
手里那只蓝色的盒子仿佛会自己发烫,温度一直烧到我的耳朵边缘,萦回不散.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的赫然便是一只和我尾指上一模一样的指环,银制,没什么花色,也并不值钱.然而,却是当年我送过他惟一的一样东西.
这样的两只指环,曾经是我们跌宕感情的惟一见证,如今,他也把还给我了.
那么是不是就是说,我们之间的那段牵扯不断的过去,也将就此有个彻底的了断?
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还给我呢?而为什么,又是要经由红颜的手来还?他想告诉我什么?
牙牙钻到我的脚边,瞪着黑漆漆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仿佛想要和我说些什么.我突然就想起杨贞曾经养过的那只小狗来.那狗也叫牙牙.它走失在我和杨贞分手那个秋天的一场大雨里.然后第二年的夏天,丝丝扑在我的怀里痛哭一场后,独自一人登上飞机遠走他乡.
她走的形单影只.
我永远都记得两年的那个夏天,那一年,这个城市的雨接连下了几个月都不曾停,荷塘里的莲花尚不及盛放已经颓败,我的心也如那个夏天的天气,始终无法放晴.
时光飞逝,转眼那已经是两年前.而如今,我认识杨贞已经差不多六年的时间.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却又不短,那是我这生命中至为辛酸的六年,也因了这六年的蹉跎,我的生活徹底改变.
人的一生中总会或多或少遇到一些让自己也无法掌握无法释怀的事与人,我因这份无法释怀所付出的代价,也许,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清楚和明白.
杨贞,他所带走的,不只是我那四年浑浑噩噩的大学生活,他的离开,或者我的离开,也同时带走了我曾经拥有过的对人生对未来美好的期盼.
从此,我灰了对美好感情所剩的最后一丝眷恋.
原来,我也不是一个生来就对什么都感到无所谓的人.我不再在乎,不过是因为我已经深切明白那个越是在乎的东西便越是会输不起的道理.
我已经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来赌让我来输,我输不起.
第 8 部分
眼泪之一
我纵身一跃,毅然跳入眼前这深不见底的幻海情天.
情天跌宕,幻海轩然.我浮在那茫茫的动荡里,突然仿佛失却了立命之根,不觉一阵心酸,怔怔落下泪来.
这是什么?
我用手接住这生而为人所落下的第一滴泪水,那滴清泪就在手心缓缓荡漾,掌心冰凉.
佛祖的声音在这迷茫的海天里轻轻回荡.
这是眼泪,是你心灵愁结的清泉,心生,泪生,心碎,泪落,心寂,泪干.
原来是这样.
眼泪之二
有些累.
最近的我似乎越来越容易疲惫,仿佛身体的某个部分被不停抽走一般,睡的再多也无法缓解这种莫名的疲劳.丝丝说我就好似每天都去工地搬了几千块砖头的模样,脸色异常凄惨.
我却只是笑,无力苍白.
或者是病了.冬天是我生命的死结,每个冬天都会如此难过,这么多年,从不见哪个冬天会格外好些.
如果人也有七寸,那么冬天就是我那个致命的节点.
我手脚冰凉,夜里总是拼命在出汗.
也许真的就如丝丝所讲,我是更年期提了前.
房间里的香气越来越浓,可丝丝却始终浑然不觉,只有我知道那是为什么.
无人的时候拿出那幅三生仔细看,越看越觉得喜欢,仿佛着了魔一般.
我是个性情冷淡的人,这些年从未试过对一样什么事物会如此这般喜欢.也许,我跟那三生石里的一切真的有缘.不然,发生的这一切又如何解释才能通?
红颜.
她真的就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子.至今为止,我尚分不清到底她对于我而言算得上是友还是敌,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显然丝丝已经把她当成了敌人.因为杨贞吗?都过去了这么久.似乎她还是无法彻彻底底地放下这个人,哪怕她心里一直清楚,那是我们心底共有的一道始终无法愈合的伤痕.
拿得起放得下,似乎只是一个神话,至少对于我们两个人,确是这样.
许哲在真挚等我.
我推开那扇透明的玻璃门,走到窗前坐到他的对面,脸色铁青.
“脸色这么不好,病了吗?”说着他伸手来探我的额头.
我状似无意躲开,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你最近气色一直不好.”病过的许哲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居然懂得对人时刻关心.从前就算我再不舒服,他也只是嘻嘻哈哈一阵笑,完全视而不见,或者可以这样说,以他的个性,他根本就看不见.那时的他所懂得的就只有吃喝玩乐,欣赏美女.自然,在他那里,我是称不得美女的,他对美女的定义向来是樱唇电眼,举手投足都会散发出万种风情的那种.如果说在他心里我真的能算得是特别,那也是他向来尊重我,不敢对我有丝毫亵渎之念.
不得不承认,他这一点做得相当出色,他能分清什么是假什么是真,什么时候只是玩玩,什么时候需要认认真真.
何其荣幸,我可以成为令他认真的一部分.
我笑笑,招手叫服务生过来点了杯黑咖,我需要强烈的咖啡因来提神.
“我昨天在路上遇到了你大学时的师兄,那个文化人.”
“是吗?”我淡淡应着,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用咖啡匙搅着杯子里黑色的咖啡,心里却在风起云涌,翻搅的厉害.自从红颜将指环拿来还了给我,对于杨贞这个名字我变得异常敏感.
也许是因为知道已经彻底失去了吧,人总是会对失去的东西格外牵念.
“他脸色跟你差不多,似是大病一场.”
“那又怎样?”
许哲认真地看着我,“你们似乎都放不下对方.”
我挑眉, “你知道的,我向来对什么都无所谓.”
“那么,他是不是个例外?”
“没什么可以例外,我心似铁.”
他突然叹气, “简,谁会有那份幸运,可以真正明白你的心?”
我笑, “你觉得那是幸运?”
“是,我这么觉得.”
“谢谢,我会因你这句话一生感动.”
“一生?那是多长?”
“我也不知道,我尚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安安稳稳活过明天.”
“我会保护你,尽我所能.”
“我不走私,不贩毒,也没有打算去抢劫银行,应该不会需要保镖.”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可以自保,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没什么是一定的,总之,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请你记得,我许哲说过,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
突然觉得好笑, “你似乎是找我喝茶吃饭,不是来发表宣言.”
“不知为什么,这次醒来之后,虽然忘记了那前后的一切,我却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尤其是每次看到你之后,这种感觉便会变得格外强烈.”
“从死亡边缘走过的人,对于死亡都会变得格外敏感.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对待自己,不会轻易寻死,我求生欲强的很.”
许哲看着我笑了,笑容里有种类似阳光一样的东西,闪闪发亮.
我的心却不由一沉.
直到从真挚出来,我的眼前始终闪现他那如阳光一样明亮的笑脸,今天的他,不是一般的奇怪.
我没有让他送我,裹紧大衣一个人在路上闲晃.
我喜欢那种漫无边际的空旷感,所以我最热衷的运动便是散步.走在人群中间,虽然四周的脸孔一成不变的漠然,可我觉得心安.
公园门口有人在卖风车,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