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
赤鸟之一
1.我摇身一转,蓝衣飘飘,青丝渺渺,秀眉轻挑,眉心一点朱红.
我终于得以成人.
兴奋难抑,我笑着叫, “瞧,做人是多么漂亮,难怪要有那么多的古灵精怪争相做人.”
佛祖看我,但笑不语.
2.凌晨四点从梦中惊醒,便再也睡不着.站起来拉开窗帘,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
长夜漫漫.
终于挨到六点,天开始蒙蒙亮起来,低头看,烟屁股已经塞了满满一个烟灰缸.我摇摇头,苦笑着去全部倒掉.
总有一天,我得把这毛病给戒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染上这样一个毛病?好像那时还在读高中.偌大的操场,空空荡荡,我坐在清晨空旷的校园,点燃的烟一直要烧到手指,一口没吸.
我寂寞的高中时代.
刷牙,洗脸,然后下楼去等公车.
回忆容易使人堕落.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床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带手机.
手机,是变相的跟踪器.
通讯发达的时代,人,再没有任何秘密.
忍不住苦笑,习惯性再次叹气.
这样的习惯,跟抽烟一样,得想法子戒了才行.
清晨的冬天,已经不止是凉.我站在空荡荡的路口,心里有一阵的迷茫,仿佛这无人的街头,空空荡荡.
周六的早晨,很多人都还沉在自己的梦乡,我踏上缓缓驶来的第一班车.
偌大的公车里,只有司机和我.
司机打着哈欠,无精打采.
我坐进最后一排的位子里看着窗外.
不知这一班车,将要开向哪里.
晨雾茫茫,街头冷落.这样一个以繁华著称的城市,也不过如此而已.
高楼林立,那么多的窗口,没有一个是属于我.我是这个城市的流浪者.不,不对,我是这个世界,这个苍茫人世的流浪者,没有归宿,没有未来.
公车走走停停,有人上来了,又有人下去.
多像我的生活,那么多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再来.
终于,车子缓缓驶入终点站,一个陌生的郊区.
这样的城市到处都是这样的角落,把人扔到这里,也许便再找不到出处.
太阳已经出来,天边浮云点点,清晨的阳光一点都不热烈.
远远好似一座山的模样,青石筑成的塔,孤独遥望.
我朝那山那塔信步走去.
本以为会是个什么风景名胜,近了才发觉,不过一座破落的宅院.
斑驳的大门,坍塌的院落.
好不凄凉.
我愣愣站在那里,忍不住想,倘若时光倒回,这里又当是个怎样繁华的景象?车水马龙,鬓影衣香.
心头异流涌动,这样的场景,在什么时候,我也曾经经历过?
那种熟悉的感觉,竟是那般遥远.
我想起那座鹧鸪山,也是这般破败.当时见了,只觉异常凄凉,只想快快逃开.我不是喜散不喜聚的吗?我不是更欣赏那种落落的苍凉?为何那时那刻,竟会有种若果这般,不如不见的心酸?
若果这般,不如不见.
我在害怕什么?
情绪有些低落.原本打算一探究竟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我转头,打算离去.
突然听见断续却又格外清晰的斧凿之音,声音清脆,一下一下,一声一声,仿佛凿在我的心里.
我一愣.
徇声望去,许是方才只顾遐想,竟没有发现门口左侧的方向,一个脸色灰败的老人正蹲在那里,手里的工具一下一下的凿着,心无旁骛的认真.
我鬼使神差般走上去.
“老伯,你在雕什么?”
老人茫然地抬起头来,眼神污浊.
“修塔.”
“修塔?这宅院都已经废弃了,你还修来做什么?”
“废弃了?不,不会的,我爷爷说过,只要我把塔修好,鹧鸪山庄的繁华便可重现.那时,我才能解脱.”
“鹧鸪山庄?”
我一惊非同小可.
怎么这里也有个鹧鸪山庄?他的爷爷?那该是什么年代的事情?
“你听过鹧鸪山庄?”
老人兴奋地看着我,原本混浊的眼睛里,竟然光芒毕现.
“我在别的城市见过,也是荒废了的.”
“真的?你真的见过?”
他扔掉手里的东西,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动作敏捷的竟全不似老人,那粗糙的手掌抓得我的胳膊生疼.
“老伯,你抓痛我了.”
我挣扎.
他却浑然不觉,“我终于等到你了.”
“等我?老伯,你定是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
“不会错.我爷爷说过,等到有一天有个同样知道鹧鸪山庄的姑娘来到这里时,便是我的解脱之日.”
“你爷爷骗你呢,天下会知道鹧鸪山庄的人又何止我一个.”
“我爷爷不说谎.”
“是人都会说谎.”我没好气.
“姑娘,去看看我修的塔吧.只差了最后一层,如今你来了,我很快就能修好了.”他看着我,眼神诚恳.
突然有些不忍,“老伯,你别修了.这塔都破成这样,修不好的.”
我回手指着那塔的方向, “你看----”
我想说你看这塔如今都这副模样,修来又有何用.可是我的手才刚刚抬起,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塔瞬间塌了下来,扬起浓浓尘烟.
塔在,我在,塔亡,我亡.
我的心一惊.
回过头去看向那个老人,他望着那坍塌的瓦砾上空飞扬的烟尘,笑得诡异.
有女子咕咕的笑声.
我回过头去看向身后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红颜?”
“终于还是塌了,为了这一天,我等了那么多年.”
她看着那堆残垣,笑得刻毒.
这一刻的她,竟是那么美丽,妖异残忍.
然后她转身离去,骄傲地离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急,上前抓她衣袖,脚下突然一空,我跌了下去.
好痛.
睁开双眼,阳光明晃晃的,天已经大亮.
原来是场梦而已.
却是如此清晰.
赤鸟之二
我妈住院了.
她昏倒在阳台里,手里捏着那只浇花的水壶.
林雨仙发现的.
我冲到医院.
老太太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
医生刚刚给她注射过,此刻正安静睡着.
“医生怎么说?怎么突然就进了医院?”
我问一直呆呆坐在床边的林雨仙,她的脸色和我妈一样灰败,仿佛天就要塌下来.
“是脑癌,已经晚期.”
我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仿佛炸开.
“脑癌?怎么会?她的身体一直健康.”
“谁都不想.”
“谁都不想?”我有些失去理智, 冷冷地笑,“我以为至少你早就已经希望这样.”
她一呆, “她是我的姐姐.”
“你还知道她是你的姐姐?我以为你一早已经把这层血缘丢开.”
“我知道我曾给她带来过很大伤害,可这些年我也不好过.我已经真心忏悔.”
“真心?那么你当年拆散我们这个家庭的时候就不是真心?如果不是舒致远意外早丧,你还会不会这样真心地站到这里来?”
“不要这样叫他,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爸爸.”
“爸爸?不,我早已没有爸爸.我现在惟一剩下的,就是如今一脸苍白躺在床上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的这个人,除了她,我再没有亲人.”
护士推门进来,厉声呵斥, “病人需要休息,麻烦你们出去.”
我什么都没说,踹门而去.
走廊里开了暖气,可我依然觉得冷,彻骨的冷,冷的寒心.
她会死吗?
脑癌晚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一个小孩子蹬蹬蹬跑过我的身边,后面紧跟过来他满脸紧张的母亲,不停唤着小心.
小孩子调皮地回过头朝年轻的妈妈闪了闪眼,浓密的睫毛下那双眼睛那么纯净.
正午的阳光洒进走廊里,斑斑点点,细碎灿烂.
似乎在很多年的以前,在我妈的眼里也曾闪烁过这样的宠腻.
心突然一阵莫名地酸.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过童年.
母亲不是没有疼过我,一如刚刚这个年轻的母亲.
虽然大多时间里,我只有我自己.
一双手搭在我肩上,是丝丝.
我抬起手,握住她的.
“她时日已经无多.”
丝丝只是叹气.
我回头看住她的眼睛.
“我从前是不是真的太过分?其实她又何尝做错过什么?我却要将一切都发泄在她身上.”
“简.”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拥我在她怀里, “难过就哭出来,那样你会好过一些.”
我苦笑, “有我这样的女儿也是她运气,这个时候我竟然没有一滴眼泪.”
我感觉到她的手臂紧了紧, “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真想大哭一场.
下午的时候,我妈醒了.
她安静地看着我们,一副一切了然的模样.
看得我心酸.我紧紧抱住她.
她揉着我的头发,轻笑出声, “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我赧然, “好像我小时候还要比现在成熟点才是.”
“你呀.”我妈轻轻点了点我的脑袋, 挣扎着要起来, “扶我一下.”
我帮她垫好枕头.
“饿了没?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医院的东西不是人吃的.”
她仰起脸来,想了想, “我想吃兰桂坊的雪蛤膏,可以吗?”
“啊?”我张了张嘴, “吃那么甜?”
“我想吃.”
语气俨然一个小孩子.
我无奈, “好吧,我去买给你.”
我一直不知道,她竟这么喜欢吃甜食.
其实,这么多年,我又真正了解她多少?
她知道我嗜辣厌甜,却偏偏喜欢吃qq糖.
她知道我讨厌刺眼的颜色,惟一能接受鲜亮一点的就是淡淡的天蓝.
她知道我最喜欢她做的蚝油生菜和生煎带鱼,带鱼喜欢吃下一顿的.
可我对她,却一无所知.
兰桂坊有点远,打车来回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
我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盅雪蛤膏,生怕冷掉.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剩下的这些日子,我能为她还做些什么.
这么多年,她从就没有要求过我什么.哪怕是当年我决定搬出去,她也始终一声不吭.
那么大的一个房子,除了一个星期来一次的钟点工,再有的就只是她自己.
她也孤独.
可能比我更甚.
吃过东西,我陪在病房里和她聊天.
她突然说起凝香院.
“院子里的丁香呀开起来的时候一片一片,一香就是半个春天夏天.你外婆最喜欢的就是丁香了,那个院子,是她的命.”
我的心猛地一颤.
眼底缓缓飘过那场凄艳的丁香雨,那淡紫的花瓣细碎地打在我的脸上,那么温柔,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
凝香院.
多遥远的地方,多遥远的过去.
我以为她早已将那一切遗忘.
如今,那美丽的花园,也早已易主.
只是不知,那花园的名字,是否还是凝香?
“等你身体好些,等明年丁香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去看.”
“凝香院.”她的眼底浮起一丝迷茫, “我还能等到那天吗?”
“别瞎想,你很快就会好的,好了我们一起去看.”
我将一件厚毛衣披到她瘦削的肩上,笑着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她摸着那厚厚的大毛衣,半晌,回头头来,静静地笑了.
那一刻,我竟有种错觉,好似我们的身上从来未曾停留过任何时光.她还是当年的那个女强人,还是那么年轻.
赤鸟之三
林雨仙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院.
背着一个背叛的罪名太久,她想把包袱卸下来.
我妈给了她机会.
我站在窗外看着这双有说有笑的姐妹,不觉有些难过起来.
是否我也该给她这样一个机会?或者,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想,我妈也会希望我过得轻松.只是这些年,我的性格早已形成,想真正轻松,已经不那么容易.
“简,你来了.”
我妈抬头的时候看到窗外的我,轻笑着招呼.
原本想先走一步,此刻却只能进去了.
我双手抄着长裤的口袋,看了一眼林雨仙.她忙站起来.
“热水没有了,我去打.”
说着匆忙出去.
她还是有些怕我.
老太太轻轻拉着我的手,让我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别开头去, “你是知道的,我一直都不宽容.”
“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
说着,她开始叹气.
“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
“不用宽我的心,我清楚自己的身体.”
我突然生出疑问, “怎么会突然生病?你身体不是一直很好?”
“最近吧,最近经常头疼.”
“头疼?怎么你也会头疼?”
为何偏偏是头疼? 我的心里浮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