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不祥的预感.
“什么时候开始?”
“不大记得了,可能有一两个月了吧.”
“一两个月?”我怪叫,“你疯了,就这么拖着?干吗不来医院做检查?干吗一直都不告诉我?”
我有些激动.
“平时疼起来也不见得多严重,我就没放心上.”她并没有看我,一脸淡然.
我强忍着将要冲口而出的话吞了回来.
不是她不肯告诉我,而是没有机会吧?这么多年,我又什么时候给过她跟我好好说说话的机会?
突然心平气和起来.
“你想想看,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大放心.
“什么时候开始?”她眼神迷茫,看了我半天,“我记得那天你还打过电话给我,好像说到你又搞了个古董回来,打算将来去开古董店.”
“我跟你说过这个?你不会就因为这个消息而兴奋地开始头疼吧?”我啼笑皆非.
“又拿你妈开涮.”
“没有啦.”我缠住她的胳膊,“真是那时候开始的吗?怎么会记得那么清?”
“你怎么这么烦?反正是那天就对了.”
她有些浮躁.
我忙岔开话题,“你露台上的那盆素心是在什么时候弄来的?好像挺特别.”
她有些累了,坐到窗口的太师椅里.那是昨天许哲搬来的,说是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坐在这里晒太阳.
真是有心.
我妈当时看着他,嘴巴几乎咧到耳根,他喜欢许哲.
“我一直养兰花呀?你说哪盆素心?”她微闭起眼睛,舒服的不行.“那叫许哲的小伙子不错,会是个知冷暖的,你不妨考虑考虑.”
我不理她,这老太太,有点得寸进尺,居然干涉起我的私生活来了.
“就是看到林雨仙那天你蹲在阳台上浇水的那盆,花盆很精致的那个.”
“哦,你说那个呀.那是你林阿姨送我的,那个是素心里的新品种,说是花开之后香气可以凝神,碰巧名字也是凝香,就搞了来送我.她,”她看了看我, “也算有心.”
“有心?”也许吧,她的心一直都要比一般人重.谁能看懂?至少当年,我没看懂.
“她一直知道你头疼吗?”
我随口问.
“嗯.”
我妈含糊地应着,我回头看她,也许是阳光太过柔和温暖,她躺在椅子里,居然就那样静静睡了过去,呼吸均匀.
手机响,公司的人找我.
我拿了条毛毯盖在她的身上,等了一会,琢磨着一时半会她也不见得就能醒,于是跟一直坐在外面看书的看护嘱咐了几句,我轻轻带上门,离开医院.
回公司把事情处理完,趁着有空,我又溜了出来,打车直接回了我妈的房子.这些日子她估计会一直住在医院,我想去看看,顺便给她带几件换洗的衣服.
进门换上拖鞋,到阳台上随手拉开落地窗.
房子里依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只是有些冷清.
阳光很好,风有些凉凉的,却不凛冽.南方的冬天,总是格外温和.阳台上那一盆盆的兰花绿得新鲜,看样子被照顾的很好.我看了下花盆,土壤是湿的,有人浇过水了.
是林雨仙吧,除了钟点工和我,就只有她才有这房子的钥匙.
我将目光锁定在那盆叫凝香的花上.
这个时候不是兰花开放的季节,可是那盆花,却偏偏开了.素白细碎的花瓣,开得那么淡定,怡然自得.
难怪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香气了.
兰花,最出色的地方就是它的香气.
空谷幽兰,可不是沽名钓誉空有虚名.
我深吸口气,好香.只是,这香气,为何竟会这般熟悉?
这不是我一直以来在我妈这里所闻到的那种味道.凝香,莫非这就是她的特别之处不成?
到卧房里翻出几套贴身衣物,又拿了两件厚厚的毛衣,到冰箱里翻出罐啤酒喝了两口,我又环视一圈,可以走了.
走过露台,犹豫了一下,顺手掐了那朵正开着的兰花放进口袋,才算安心地出了门.
回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睡了.眉头舒展,嘴角含笑,当是做了好梦吧.
这些年,她共有几时曾睡得这般安心?
尤其又有个我这样不肯给她省心的女儿.
这几天一直在看蜡笔小新,我越发生出这样的感触.
做母亲多不易.
好想回到小时候.
可我的小时候一直不快乐.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可以回到那个年龄,重新开始一个快乐无忧的童年.有无忧的蓝天,有宽阔的庭院,还有一条纯白的小狗,一对彼此恩爱又宠我的父亲母亲,一个简单幸福的家庭.
我也可以故意和她们捣蛋,可以用钢丝刷刮花父亲车上的油漆,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看动感超人.
多美好的一件事情.
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美梦.
那样的生活,若果真的是梦,我也希望沉在梦里,永远别醒.
梦境那么美,那么温馨,醒来却只能面对生活的残酷和琐碎.
还有红颜那样一个妖精.
红颜.
真不愿意想起这个人.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生活里她从就不曾出现.
那座塔倒了.
是她的愿望.
她从中得到什么?而我,又因此失去什么?
一堆恼人的东西.
而如今,我这个世上惟一的一个亲人,她正躺在医院里,也许不久,她将再没有做梦的权利.
生活为什么是这样?
如果我连她也要失去了,那么我的人生还能剩下些什么?
我才25岁.
虽然这一年,已经接近尾声.
这些年,我总是不停告诉自己,只靠一个人的双手一样什么都可以解决.可如今,当身边最亲近人的也要失去时,我才发现,若果真的缺了这些东西,生活本身,也将失去指望.
我一直孤独,可我还是会害怕孤单.
我不想去孤军奋战,一个人的战斗,太过辛苦.
晚上睡不着,抱着牙牙坐在客厅里抽烟,烟雾呛得它睁不开眼睛.我摸着它小小的脑袋,心酸的厉害.
最近它也瘦了.
事情实在太多,生活实在太乱,我甚至对它也开始疏于照料.
牙牙,我的宝贝.
我看着它明亮的眼睛,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只也叫牙牙的狗来.
那只牙牙跟它一样,也是全身雪白.杨贞总是抓着它的两只前爪不停摇晃,那时的阳光似乎总是那么温暖明亮.
杨贞,怎么我竟会又想起他来?
牙牙,我为什么也要叫你牙牙呢?有了这个名字,便注定不可能将那一切完全忘记.
那个牙牙,在我和杨贞分手的前夕,无声的走失在风里.
贞疯了一样到处找,终至无能为力.
就好像对于我们的结局,我们都无能为力.
牙牙.
我紧紧抱着它,这回我不会再让你走失,虽然我失去了那时那刻的很多东西,但至少,我还有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
一直.
很累,我打了哈欠,抱着牙牙窝在沙发里,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脱下来的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那朵白色兰花自衣服扭曲的口袋里掉将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板上,隐隐露出一点赤红花心,那么耀眼.
赤鸟之四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是一株兰草,孤单地立在空旷的山谷里.风吹在我的身上,那么逍遥,何其自在.
一只赤红的鸟落在我的身边,不动不叫,只是看着我愣愣出神.
“在想什么?”
我问.
“你会说话?”
“很稀奇?你不是一样可以说话?”
“可是草是不不应该说话的.”
“那么鸟呢?鸟为什么可以?”
“我不是普通的鸟.”
“那我也不是普通的草.而且,你没发现?我不是草,是兰花.”
“兰花?可你没有花.”
“会有的,佛祖说,等我修炼够了一千年就可以开出花来.”
“一千年?那是多久?”
我笑,“你几岁?”
她低头数了数自己的羽毛,那么认真.
过了很久,终于数完,眼神里写满骄傲,“我已经五百岁.”
“我七百岁,比你多活两百年.再过三百年,就可以一千岁.”
“那你比我大.”
“是.”
“以后我可以跟你玩.”
“为什么?我自己也很开心.”
“不怕闷吗?我可以到处飞,你却不可以.”
“等我开出花来,就可以修炼成人,那时候我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做人?为什么要做人?做人好玩吗?”
我有些迷茫,“应该好玩吧,听说人间到处是繁华景象,我想去看看.”
“那我也要做人,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我撇嘴,“看我到时心情好不好了.”
赤鸟瞪眼,“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啄烂你的叶子,让你无法做人.”
我也瞪眼,“你敢!”
它一步步逼近,“你看我敢不敢.”
“喂!”我惊叫, “你离我远点!”
它嘿嘿坏笑,步步紧逼.
我想躲,可脚下的根那么牢固,让我动弹不得.
我一急,自梦中惊醒.
一身冷汗.
牙牙正在舔我的脸,麻痒难耐.
“牙牙别闹.”
我笑着呵斥它,自沙发上坐起来.看看时钟,才十二点,丝丝还没有下班.
最近三生石似乎很忙.
不知红颜最近在做什么.
她说要得到我的一切,那么,她想如何对付我?
悟空说我只要安安稳稳生活,便可度过一切.
那么寂空呢?他和红颜是否会这样任我安稳生活?如果是我,我也不会任我的对手平稳度过.何况是她们.
我至今尚不知是因何成了她们的对手的.
多滑稽.
如果生活本身真的就是一个笑话,那么我当仁不让的应该是那个笑话大王.
谁敢跟我比滑稽?
而且,我将要失去我的母亲.
那个这世上剩下惟一一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我害怕会失去她.真的害怕.
可面对这种恐惧,我是那么无能为力.
面对死亡,人总会表现出惧怕和无能为力.在生命面前,人,是多么可笑与渺小.
是她给了我生命,如今,我却要看着她一点点失去生命.
我该怎么办?
我又能怎么办?
人,逃不过的,永远是宿命.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我就应该对她好点,也不至于到了现在要这般后悔.
是,我追悔莫及.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
如果能够买得到.
我妈说要出院.
“我不想在医院里浪费时间.”她说,语气肯定的不容人有丝毫质疑.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别使小性,你会好起来.”
林雨仙劝她.
我看着林雨仙,从来不似现在这般感激.
“这病治不好我们都知道,我只是想在最后为自己挽留一点尊严.”
我乖乖为办理了出院手续.
林雨仙为她整理东西.
我抓着一把单据,颓然坐在走廊长椅里.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那一刻我才发现,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给过我生命的女人,此刻,已经是个老人.
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时间竟然在我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的身体上刻下那般深刻的痕迹.
我却帮不到她,哪怕只是一点.
“舒简!”
老太太在露台里大喝一声.
林雨仙闻声已经冲了进去.
我暗叫糟糕,她定是为了那盆兰花的缘故.
下意识把手伸到外套口袋里.咦?不见了?将口袋翻出来仔细察看,确实没有.
哪去了?我记得明明就放到这个口袋里的?
我妈已经站到我的面前,苍白的面孔因了发怒的缘故,涨得通红.
“你是不是动了我那盆凝香?”
“啊?没有啊?”我矢口否认,“你那盆花怎么了?”
她瞪着我,“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
我抵赖,“这个家里又不是只有我能够进来,再说,说不定是老鼠啄了去.”
“老鼠?我都没说那花怎么了,你怎么就知道是老鼠啄了去?”
我背上开始冒冷汗,“我可什么都没说.哎呀,我想起来了,公司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我得赶紧回去.”
说罢,顾不上老太太在我身后怒吼,一溜烟冲了出去.
林雨仙一直没有说话,站在阳台的门口,眼底有些什么东西轻轻在闪.
真是佩服自己的观察力,那样剑拔弩张的时刻,我居然没有漏下这些.
回到家我便到处乱翻,那朵花究竟掉到哪去了呢?千万不能让我妈在我的房子里发现,不然我一定死得很难看.
这老太太,都病成那样了,居然还有心情为了朵花跟我发那么大的火.
不愧是我妈.
我就差用地毯式搜索了,险些没挖地三尺,那朵兰花居然给我来了个彻底消失不见.
奇怪的人,养出来的花居然也这样奇怪.
还有,林雨仙为什么要那样看我?
我累得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到沙发里.
只听嗷的一声尖叫,我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弹起来.疯了,我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