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秋雨.
就好像人的感情,多么脆弱.甚至不需要一场雨.
我颓然坐在城堡最底层的石阶上.
“双喜,我渴了.”
我说.
她去买水.
“矿泉水就行,我不想喝甜的.”
我加一句.
有人叹气.
我抬起头.
“连习惯都没变.”
声调轻的好像梦呓.
我仰起头笑,有些自嘲.
“只可惜,听我说这句话的人,却早已改变.”
“怎么会来这里?”
我耸肩,“没办法,双喜要看樱花.”
“是个懂花的人,这个时候的樱花才是真正美.”
“呵是,最美的永远是在开始的地方.纳兰性德都会说,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仰头看天,轻轻念,半晌才回过神,看住我,“那么简,究竟是你变还是我在变?”
我心下一动,脸色瞬间柔和下来,定定地看到他的眼睛里去,“也许,都变了.又或许,一直不曾变.”
我看到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亮起来.
然后起身.
“贞,如今你我,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年纪,做任何事都要先问问自己的心.所以,你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请先衡量清楚,以致覆辙重蹈.一味犹豫不决,到最后痛苦的,也许,只是你自己.”
我向双喜走去.
她已经买好水出来半天,见到杨贞,于是在远处等.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
身后响起他淡淡的声音.
当时只道是寻常.
是这样吗?
那么如今,却又怎样?
只怕在我心里,却是如今只道是寻常罢.
相争之五
最近我开始迷上了钓鱼的游戏.
我发现钓鱼真正是件有趣的事情.放饵,垂线,然后便是安静的等.能否钓到大鱼,凭的全是耐性.
许哲是没有耐性的,坐在我的旁边,抓耳挠腮,几分钟便要收线起来看一次,这样怎么可以钓到鱼.
钓鱼要学姜太公.
我们这样的凡人,固然不会有他那样无需鱼饵也能让鱼乖乖上钩的本事,可放对饵,看准时间,让鱼上钩,定也是早晚的事.
从前我也没有耐性,可如今真的坐下来才发现,等待原来也是这样美妙的一件事情.
等待,不是要漫无目的.心中有期盼,心中有那条长长结实的鱼线,等待便也是一种享受的过程.
我终于可以懂.
“鱼总也不上钩怎么办?”
许哲颓然问我.
我但笑不语.
“你怎么可以坐得这么安稳?”他看了看我身侧的水桶,“钓了几条?怎么也是空的?你到底会不会钓鱼?”
我轻笑,“我要么不钓,要钓就要最大的那条.”
“这么有自信?你又怎么知道哪条才是最大?”
“我说最大,在我心中自然就已经有了标准?何用担心?你只要看好你自己的线就好,否则,不如将所有的饵扔下去,反正左右都是要喂了它们.”
他将手中鱼竿重重摔下去,甚是泄气,“我不钓了,不够闹心.我们去玩别的吧,这个太闷.”
“要去你自己去,我没钓到之前定是不会走的.”
“要是今天都钓不到呢?”
“我就明天继续.”
“简.”他开始耍赖.“去别的地方玩吧,不然你鱼还没钓到,我先就已经闷死.”
“嘘.”我将手指放到唇边,“不要这么大声,这么吵,鱼儿怎么会上钩.”
他狐疑地看着我,“你是什么时候转的性?怎么居然也可以这样坐上一个下午雷打不动?”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早知就不叫上你.”我无奈,只好收竿.“算了,不钓了,明天我自己来,带着你这样一个败家的货色,什么也干不成.”
“你自己来,那我怎么办?”
“你该干吗干吗去.”
“那怎么行?我还要陪着你?”
“陪我?”我怪叫,“怎么我倒觉得好似我在哄你?小朋友,可不可以告诉阿姨,你今年几岁?”
“四岁.”他一脸笑嘻嘻.
我被彻底打败了.
看来,我要重新考虑下之前的决定才行.倘若将来真的打算要个儿子,一定不要许哲这样,否则,气也定给他活活气死.
他妈是怎么把他养这么大的?真正佩服她老人家的定力,居然可以忍得住,没伸手一把把他掐死.若我是他妈,他定没有命可以活到今天.
将工具一股脑塞到他手里,我连哄带骗把他忽悠回去,回家换了身衣服,去三生石.
站在三生石门口看着那块石头,我的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感情.
那神秘幽蓝的光,是那么熟悉.
脑海里浮现一种若有若无的记忆.
我拼命的想看清楚那份记忆中的东西,然而,一片茫然.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记忆?
我自问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这块石头对于我,究竟意味什么?
真是伤透脑筋.
突然有人拉住我,拖到阴暗角落里.
我险些叫出声来.
那人一把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
“是我.”
哦,是李靖.
吓坏我.我抚着怦怦乱跳的心脏,给自己压惊.
“你干吗?我还当是有人抢劫.”
“嘘.”他示意我别出声,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啊,有人.
昏暗的灯光掩映下,隐约可辨是两个女人的身影.
我竖起耳朵.
“收手吧,我不想再害人.”
“不想?害都害了还说这些?”
“你没说过她会死.”
“可我也没说会让她活.我可告诉你,她是因你而死,现在说什么,怕都已经来不及.”
“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就算放过你?当年你求我的时候为何不这样说?我欠你,这么多年,再多也还得清了,何不放过我?”
“放过你?你真当你做几件事情就可以把一切还清?当年你做那些决定的时候怎么不去想也许你的一个转念都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为什么那时候你不想着欠了别人后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根本无法还清?"
“当年.”那声音犹豫了好久,“我承认,当年是我油蒙了心.可我已经为此付出代价.”
“代价?”另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清冷中又有些迷蒙,“你为此付出的,不过是心灵上的煎熬而已.而我,如果我现在放弃,就会全盘溃散.我,早已不再是从前.”
“你?”
“别再说了,要么继续下去,要么,跟我一起毁灭,你自己选择.好了,我很累,你先走吧.”
我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被下了定身咒.
我知道她们是谁.
原来真的有关.
虽然一直怀疑,可当事实摆在面前,我开始发现自己似乎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为什么?
林雨仙,是什么让你做出如此选择?
那个人,毕竟是你的亲姐姐.
你如何能够下得了手?
二人消失半天,我才听到李靖轻轻叹息.
“简,我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帮到你.”
我诧异,“你知道是和我有关?”
“难道不是?”
我正色,一本正经看住他,“告诉我,你究竟知道多少?又到底是谁?”
“我是李靖呀.”
“别跟我歪缠,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他也正经起来,两手抄着长裤口袋.
“你又开始怀疑我.”
“我知道你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我想,或许我有权知道.”
“知道什么?”
“你想看着下一个死的人是我?莫非你打算到我莫名其妙横尸街头的时候才一脸惭愧的为我收尸?”
他笑起来,“我为什么要觉得惭愧?我可不是个会随便去处理任何一个人的身后事的人.”
我也笑,“原来你不是我的朋友.真不好意思,当我什么都没说,失陪.”
说罢转身,那么利落.
他一把抓住我,“做人太聪明了可不好.”
我回眸,“如果笨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安生苟活?那么请问,我要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他望入我的眼睛里去,突然有些失神,“简,为什么我总会对你觉得这般熟悉?”
我挑眉不语.
“好似等了你足有几千年的模样.”他垂头,喃喃自语.
“可能像心里学家曾说过的那样,是记忆性时间错位.或者,是因为我的身上有某些东西类似你曾经熟悉的人.”
“也许罢.”他仰起头望着深邃的夜空,长舒口气,“也许我们真的算是有缘.”
“人说前世五百年的祈望才能换来这一世的与之擦肩,若果这样,我们何止有缘.”
“所以,我会帮你.”
说完,他转过身,再不看我,向酒吧门口的方向走去.
不知为何,望着他坚定却又有些孤单的背影那一刻,我的心竟莫名一颤.
这样的话,曾经在什么时候,他也这样对我说过?
仿佛很久远,很久远的以前.
相争之六
酒吧里一如平常.或喧嚣,或宁静,或淡然.
红颜安稳如昔.
真正佩服她的定力.
丝丝看到我,飞也似冲过来,习惯性拉住我手,神情雀跃.
“不是去钓鱼?怎么不见许哲?”
说着向我身后方向不住探头张望.
我捏她鼻子,“别看啦,他一早已经被我甩掉.”
“你们不是焦不离孟?”
“怎么这语气竟和许文一个模样?别说我还没打算嫁他,就算有一日真的要嫁,也定然不会达到形影不离寸步的地步.”
“这个我倒真信,只是,可怜了许哲.”
我白眼直翻,“怎么叫他可怜?若果真的娶到我这样老婆,他开心都还来不及.谁会希望娶回家个强力胶,多黏人.”
“那也不会希望娶回去的是条泥鳅罢,滑不留手,怎么抓?”
我看着她,不觉失笑,“如果是你,你是想做强力胶呢还是做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当然是泥鳅.所以我说许哲可怜.”
“怎么讲?”
“因为连你的同伴都一样滑不留手,那不是连让你改变的机会都渺茫之又渺茫?”
我不理她,径直朝吧台方向走,嘴里兀自嘟囔,“说得就好像我一定会嫁给他一样.”
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身后有些异样,丝丝这块牛皮糖,居然没有跟过来,真是奇怪.
我回转头去.
我看到杨贞.
他苍白着一张脸向我走来,仿佛被人下了咒.丝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情绪.
眼角瞟到不远处的李靖,他一副痞痞的样子,手习惯性抄着裤子的大口袋,注视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轻喜剧.
我迎着杨贞忧郁的目光,心平静的不得了.
酒吧里那些寻欢的顾客一如故我,除了我们这些置身事内的家伙,再无人会注意到这里究竟发生什么.
红颜静静地站在吧台里面,面无表情,冷冷的看.
我挑眉,双臂交叉抱于胸前.
好像一个战场.
更像一场无聊的闹剧.
红颜突然绕过吧台,飞也似冲过我身边.
“贞,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呵,她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抢来的东西毕竟不一样,因为曾经用过手段,所以更加担心一着不慎便成为泡影.
这样也好.
杨贞被她一问,愣了半晌,继而笑起来,回复到一如既往的明亮阳光.刚才的一切就好像做了一场泡沫般的梦,一有风吹草动,即便清醒.
我淡笑转身,就像这中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什么东西.”
丝丝追上来,轻轻冷哼.
看情形,她对红颜的成见,已经不是一般的深.
“何必这样?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要给自己留个台阶.”
“我就是看不惯.”
我失笑,“就因为那个人是杨贞?”
“才不是.她是在针对性抢你的东西.”
“哦?”
“你要留心,她已经在打许哲的主意.”
“是我的就是我的,如果那么轻易就能抢去,还算什么我的东西?”
“还是当心,并不是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那么经得起考验.”
这倒是真的.
连我自己都经不住考验,又何况别人?我不会傻到连这个也要去要求.
杨贞坐在吧台边喝酒,一杯接着一杯.
丝丝已经走开,自顾忙去.
我向雪兰要了杯清水拿在手里.
“何必逞强?你并不是海量.”
“我突然明白从前为什么你会那样喜欢喝酒了,酒,真是种好东西.”
“好东西太多,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经受的起.”
“简,你说的对,能够遇到一个让自己真正动心的人着实不易,所以,我不想放弃你.”
“你醉了.”
“你是最惯喝酒的人,应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醉的定义.”
“那又如何?”
“再给我个机会.”
我看了看他手上明晃晃的戒指,“你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