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只顾徘徊于心灰意冷的边缘,竟自迷蒙了双眼.不能在结果未至之前,自己先就动摇.那样,即便真的还有人肯站在我这里,也会因我的懦弱无能而彻底放弃.在别人放弃我之前,自己先一定不能放弃自己.下令将那送下了毒的甜汤给我的丫头赐死后,我将事态压了下来,再没有追查过分毫.虽然我知道,那丫头的确死得冤枉.她没有让我死的动机.更何况,翎如是亲眼看见那投毒的人的.对庄里的一干人,我不会刻意讨好,反倒比从前更加奖惩分明,恩威并重.我每天都按时去向老夫人请安,依旧如从前一般向她撒娇,却在她处理庄务的时候总是适时出现.而在她向我提取意见的时候,我每次都将所有事情处理的面面俱到,让下面所有做事的人,尤其是那些一直被派在各地办事的老手下感到我的确是个有能力做得了主,遇事也从不会丝毫慌乱的人,却又要让老夫人觉得我其实心无城府,对她的权威绝对崇拜尊奉.渐渐,他们的重心开始向我倾斜.而我冷眼旁观,将一干人嘴脸神色看得清清楚楚且牢记在心.我要分清哪些是假哪些是真,而哪些是真假参半,哪些人可以逐渐拉拢,哪些又根本就冥顽不灵.这样整整用去我近六个月的时间.寒笛早就已经彻底痊愈.我没有去看过他,甚至连赤竹馆也半步不曾踏进.我在刻意拉开和他的距离.这个时候,容不得任何差池,我也不想被任何不相干的事情分心.冬至倒好似比从前和我还要要好起来,对我的生活更是面面俱到.知道我身体弱,吃不得油腻,每日吩咐小厨房单独给我做清淡的菜,每日清晨所用的粥更是几个月也不会有一次重样.十娘怀了胎,身子一天比一天笨重.我不再像从前一般总是逗着它玩,只是偶尔心情很差的时候会跑到梧桐院坐在那株古老的梧桐树下抚着它光滑的毛,冷冷地仰头看天,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疏桐是从不会主动和我说话的,远远地站在草地上或者坐在十娘的狗窝旁边,叼着根狗尾巴草,时而看我,时而像我一样,注视天空.而其他的那些狗,也只是有气无力地趴在草地或各自的狗窝里面和旁边,懒懒的,全没一点精神.自从有了十娘,我再很少去溜其他的狗,也基本不怎么再搭理它们.瞧,连狗都是这样,乖巧可爱温顺有灵性的才会招人疼,何况是人.只有疏桐始终一如既往地照顾它们,为它们洗澡,帮它们清理住处,从无偏袒,一视同仁.不置可否的,他的确是个好人.即便从不开口,一样可以温暖人心.有时候我真怀疑,怎么像杨忠那样的老狐狸竟然可以生出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儿子.如果真的还能找出他们作为父子之间的相似,那么也就只有,他们同样对于自己效命的人耿耿忠心.在这半年的观察期里,我一点点开始确认,杨忠绝对可以是我真正信赖的人.他对我的支持,确是出自真心.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就待好戏开演.老夫人和冬至,定也是准备了很久的吧?
她们的耐心估计也就要消磨殆尽.是时候了.
旧梦二十一
时至今日,我已经就快要忘记当年发生的所有细节.曾经我以为,我会对那时所发生的一切永世不忘,毕竟,那是那般惊心动魄的经历.我毕竟高估了自己.如此看来,我还是比较有做坏人的慧根.做恶人,就要拥有善忘的本能,忘记自己的所为,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我当上庄主,老夫人已然有名无实之后,寒笛将原本我打算赐给冬至的药丸复又放到我手里,一脸凝重."相信我,没有人会比我更加了解这个过程,也请相信我,我之所以要这样做,只是不想让你在你的人生中留下任何令你悔恨终身的决定,我总不会害你."我总不会害你.只是这样一句话,我几乎要铭记一生.那时那地,即便发生再多,他也没有恨我,许是因为心中有愧,因为最终是他选择冬至近而抛弃了我.可过了今日,我已经不敢做任何过好的预想.我没有让杨忠动手,三年前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有今日,他是我的保护伞,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再让他轻易暴露.我希望用我自己的方式将一切解决.夜已经深了.可鹧鸪山庄还是灯火通明.这注定将是个不眠的夜晚.灵鹊走过来将披风给我披上,沉默不语.我叹气.夜色苍茫,这个夜晚,格外漫长.秋风一天天凉起来,中秋一过,冬天就一点点近了.我不喜欢冬天,却格外钟爱冬天即将到来前的这段时节.没有夏日的酷热,也没有冬日的严寒,更不会有春日绵绵似乎永无休止的细雨,清爽利落,又带点颓败的萧索.很适合我.从骨子里讲,我是悲哀的.不知道为何如此悲哀的我竟会走到今天.我更适合幽居在空谷,一间茅舍,一条小狗,安安静静就是一生.或者还可以有个像贞那样温暖如阳光的人,多美好的一生.对于那样的生活,我依然向往.却已经全没了最初的那种激情.做坏人真好,人人怕你,人人忌惮你的存在,甚至你的一言一行.
我喜欢这种感觉,大权在握.
烛火闪烁,烛影摇曳.
我支颐而坐,脑海一片空白.眼皮有些沉,抬手轻轻揉了揉,突然觉得窗外似乎有个什么亮光轻轻在闪.不知不觉站起来推开窗,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头隐隐有些疼起来,大脑有些不听使唤,似乎哪里很不对劲.
“灵鹊?”
没有回应.
“灵鹊?”我又叫一声,声音微弱.
依然没有回应.
奇怪,刚刚她明明还在,真的很不对劲.我立刻警觉起来,站起来要大声唤人,可脚下一软,扑通摔到地上,神志不清.
头疼的仿佛要裂开,喉咙干的仿佛要冒火.
单是凭感觉,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中了招.
有女子冷笑的声音.
我用力睁开眼睛,不自觉活动手脚,根本动弹不得.我的手脚皆被绑了起来.
极目看过去,窗前微弱的光线里,冷冷看着我在笑的,不是冬至还有谁.
令我感到愤怒的是,提着灯笼垂手低眉站在她身侧的,竟是杨禄那个狗奴才.
他始终不敢用眼睛看我,我冷笑一声,盯住冬至.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声音是毋庸置疑的平静,仿佛在和她讨论家常,甚至不带一丝疑问的口气,连我都佩服自己.
她有一丝愕然,继而大笑起来,"清明,较三年前,你还真长进了不少.""承蒙夸奖,可还是要被五花大绑坐在这里.""因为我的进步比你更大,又或者,是因为我肚子里有了这个孩子,他可以给我带来好运.""你以为你是白娘子?怀了个文曲星来护体?跟我斗,不要存任何侥幸心理.我也奉劝你一句,最好你现在就弄死我,别让我有机会走出这里,否则,我定要让你千年悔恨."她咯咯娇笑起来,花枝乱颤,"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样大话,清明,你可叫我怎么说你好?从小你就这样,心高气傲,可结果又如何?你以为你一直在赢?我却从来不这样想.你喜欢寒笛,可他成了我的丈夫,你渴望得到家庭的温暖,老夫人却偏偏站到我这里,你以为你的手下一直忠心,然而看看吧,这些人都在做什么?杨禄就站在我这里,你能栽到我手里,他功不可没,是不是,杨二管家?"冬至一脸娇媚地看着杨禄一副死狗模样,笑得更欢,"放心吧,从今而后,你这管家前面的二字再也没有必要存在,你是我的功臣,我定不会亏待了你去."我根本都懒得去看那条狗任何一眼,骄傲地勾着嘴角,"那么姐姐,可别怪我没有给你忠告,这样一条善变的狗,今天可以咬我,总有一天也会反过来咬你.可别到时候被咬得遍体鳞伤才后悔莫及.不过,"我斜睨了她一眼,"依姐姐的心机,定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份上才对."冬至款款走到我身边,伸出柔软的手指轻轻为我拂了拂额前散下来的乱发,"妹妹还真是个有心的人.放心吧,我可没那么蠢会犯你一样的错误.所以你大可以不必为我来担这没必要的心,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啊,不知道以妹妹你这样聪慧的资质和坚韧的性格,在鹧鸪塔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到底能顶得了多久呢?我本来真的很想见识一下,不过如今看来,倒是没有必要了."我心一凉,看样子她已经为我宣判,不出状况,我当是过不得今天.我冷冷盯住她美丽的双眼,"你真的有孕在身?"她直起腰身,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任何事情都可以开玩笑,可这个不能.倘若不是我先中了你的招,也不至于会让那个死张神医发现.本来我还可以再多些时间,也可以选择其他不这么过激的方式让你消失,可为了这个孩子,我不得不重新考虑."她退后几步,盯住我的双眼,"姐妹一场,就当今天是我为你送行,祝你好运."说罢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去.杨禄走上来,在我的冷漠目光下不由哆嗦了一下,可还是将一块破布塞在我嘴巴里,我没有挣扎,只是冷冷看着他.他慌慌张张走出门去,脚步踉跄.然后哐当一声闷响,门被落了锁.房间里顿时又陷入漆黑一片.我靠在墙上,蜷起双腿,心有些荒凉.不知为何,这样的情境,竟仿佛曾在很久很久的以前曾经上演过一般.今晚的月光很好,几丝微弱到若有若无的光线透过窗缝洒进来,破碎支离,格外苍凉.门外一阵悉窣,有东西被泼在门上窗棂上,发出刺鼻的味道,然后火折子响,漆黑的夜瞬间燃亮,熊熊大火仿佛魔鬼,跳跃着,舞蹈着,向我张开血盆大口.我就那样蜷着身体,安静地仿佛一只失去翅膀的小鸟,盯着那火苗,愣愣出神.我从来没有想过,等待着我的,会这样一个结果,这样一天.
旧梦二十二
有人在砸门,门外一派混乱,喧嚣不断.
有人发现了这里.
然后我听到疏桐的声音,听到翎如气急败坏的叫骂,听到下人们手忙脚乱的奔走,听到水被拼命泼过来的响动.
在这样一个沉寂的深夜,她们还是及时赶了来.
冷冷盯着眼前的火苗和滚滚浓烟,我知道自己今日已经逃出生天.
门开了,火还在烧,窗棂散落,屋梁坠地,砸在我的脚边,我与命运之神仅距咫尺.
然后疏桐扑过来,灵鹊扑过来,翎如也扑过来.
掏出我口中破布,为我松绑,我支撑着站起来,半靠在灵鹊身上,面沉如水.
身上的衣服已经着了火,幸而没有伤到脸.
众人簇拥着我,蹒跚躲至几十丈开外,然后在我回首的那一霎,整栋房子轰然塌下来,巨大的声响震撼着这夜空,我的心瞬间冰冷.
"立刻飞鸽传书叫杨忠回来,带上我要的东西."
我抓着翎如的手,仿佛轻声细语,却不含一丝感情.
杨忠在三天之内便赶了回来,快得出乎我的意料.
到了山庄连口气都没敢歇,直接便来见我,然后交给我一只紫色香囊.
我勾了勾嘴角,"你还真有效率,我没有看错人."
"庄主打算怎么处置杨禄?"
我冷笑,"这样一条狗,我不想再看到他出现在我面前哪怕一刻钟."
"是,我这就处理."
说罢便要退出去.
我叫住他,"这几天,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搅我,同时,我也不希望在我的眼皮底下再有任何我不喜欢的事情发生."
"是,庄主放心."
我静静站在半开的窗前,手背上厚厚的白纱苍白惨淡,水兰的长衫覆着我瘦削的肩,秋日的阳光洒进来,拉长我的影子,竟是那般落寞.
我心灰意冷到极点.
这几天总是会想到从前.
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点点滴滴的记忆仿佛生了翅膀,轻轻落在我记忆的每一个角落.
我仿佛又看到曾经的自己,看到那黑色孤单的身影,坐在颓败的荷塘边,我听到贞轻轻在咳,听到寒笛说不管别人怎么想,我知道清明是最好的.
我的眼前总是不停出现那原本只属于过去的点滴画面,我和冬至互相追逐着笑闹着,一蓝一黄两个淡淡的身影,惊了春天的嫩柳,动了清晨瞌睡的斑鸠.我总记得小小年纪的我,因为苦夏,整夜整夜不肯睡,抱着小小的十娘,拉住冬至坐在水色楼木制的吊脚桥上,赤着脚,晃来晃去,水花被我们踢的到处乱溅,裙子湿了,贴在身上紧紧的,心情却格外舒爽.
我前所未有的怀念那段优游时光.
却早已经成为过眼云烟.
掏出腰间杨忠带回来的香囊,紧紧握在手心,手背新结的痂爆裂开来,白纱瞬间一片殷红,我却丝毫不觉得痛.
耳边回响起容容祖母的声音.
在我生活的地方有一种血咒,将九百九十九朵丁香花瓣缠住一个人的头发打成七七四十九个死结绕成花伞,用自己的中指之血将花伞养满七天,然后戴在那人头上,那戴花之人便会在三日内七孔流血而死,而灵魂也会随之禁锢.至于禁锢时间有多长,则要看你的诅咒有多久.
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对着左手中指割下去,血色淋漓.
我要你忍受暗无天日的绝望,千年哀伤.
我要诅咒你千年痛苦,轮回不入.
带上灵鹊,身后跟着一群一二等仆人,我亲自去了趟宁心苑.
灵鹊搀着我,一步步迤逦而来,浩浩荡荡.水兰的长衫淡淡的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光泽,在明晃晃的日光里,似乎竟很有些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