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了,妹妹似乎还是没怎么变."
我也勾起嘴角,"嫂子都没有变,做妹妹的又怎么敢有任何变化在先?"轻瞥一眼不知何时已然晕厥过去伏在塔前奄奄一息的冬至,我轻叹口气,"想不到争来争去,原来竟是自己同自己.当真没趣."
她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鲜艳的血丁香映着冬至苍白无色的脸,夺目灿烂.
姮娥眼现喜色突然一个纵身向冬至扑过去,我一愣,方要抬手制止,却见那丁香结突然好似活了一般,瞬间绽放异彩,罩在冬至四周,扑过去的姮娥不但不得近身,反被倏地弹出很远,摔落尘土里面.
一个龙钟的身影缓缓走过去,扶她起来.
我一愣,在这静止的时间与空间里,竟还有除了我与姮娥以外的人可以介入.仔细看过去,那老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初给我诅咒之法的容容祖母.
我冷笑起来,"看不出来,你未被封印的那一半灵魂还真就不简单,居然可以寻得这样的高人助你,这算不算得是一种福分?"
姮娥狠狠拂袖,用力甩开扶着她的老人,原本的优雅消失殆尽,眼神阴冷.
"鹧鸪,我在那暗无天日的石塔里一等就是一千年.一千年,何其漫长?又是怎样一种煎熬?"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苍凉."我说过,我要一直站在这里,看着鹧鸪山庄的世世代代,千年痛苦,膝下荒凉.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鹧鸪山庄这四个字,只是一个诅咒的代名词,鹧鸪山庄的主人承继的,除了财富名望,更多的是生的痛苦,争的凄凉."然后她回眸看住我的眼睛,"鹧鸪,你早应该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吧?当你把我的灵魂镇压在这该死的鹧鸪塔下,用你自己的血将我封印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一千年满,我一定会再回来找你.这一千年的时光你快乐吗?当你再次踏入昔日的轮回时,当你再次面临那一世的纠缠,却只能无力地看着那因封印我而逃逸的灵魂另一半同你自己争得死去活来,当你亲手用你自己的血将你失却的灵魂彻底封印甚至即将永远消散的这一刻,你的心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痛吗?还是开始觉得悔恨?所有的东西都要有代价,你对我做出的一切,代价就是你自己三千年的正果!"
我冷冷回视,宁静地看着她开始狰狞的面孔,"你当真以为单凭那小小的一只血丁香就能得到我的一切?你真的以为因为冬至被镇你双魂合一就能回复到从前的能力?姮娥,如此你也太过轻看了我去."
姮娥冷笑着步步向我逼近,"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够死撑到什么时候去,鹧鸪,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因冬至怀了寒笛的骨肉,你这名副其实的真身已经一天比一天薄浅,反而从前只是影子的那一半魂魄到日复一日强健.如今冬至已经是废人一个,剩你这弱不禁风的一副躯壳,又能奈我若何?"
我淡然而笑,负手转身,迎风而立.
"姮娥,一千年了,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怎么依然改变不了你这幼稚无知的稚的想法?你始终恨我,恨贞对你不够真心,恨显最终的倒戈,恨姚远的不顾一切.所以用一把大火将凝香院整个毁于一旦,却没有料到最终我能死里逃生."
心下不由黯然,伸手轻抚面颊,"你毁的何止是我的一张脸?那场大火,毁掉我所有一切,同时葬送的,还有姚远一条无辜性命."
我猛然回头,冷冷盯视那娇媚无双的面容,"所以我会启用那么恶毒的咒语,让你在饱尝暗无天日的企盼的同时,又要经受转世轮回,一千年的时光反复寻找一个根本无法找到的解药,却只能拥有一个弱不禁风的身躯.然而,一千年何其短暂!你在我身上曾经做过的,又岂止是一个一千年就能够轻易偿还?"
姮娥咯咯冷笑起来,笑声刺激着我的耳膜,疼痛难忍.
站在她身后一直沉默的老女人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容容,别和她啰嗦,你用兰音草先锁了她的魂魄,我去收拾那只丁香结."
说着人已经一闪落至冬至身前,步履矫捷,全然不见平日的龙钟老态.
我一愣,紧跟着扑上去,却被她长袖轻拂,轻而易举摔了出去.
心口一紧,喉咙腥咸,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去.
眼前有一瞬的模糊,勉力凝目,但见冬至周身的红光在老妇人的步步紧逼中竟仿佛害怕一般,一点点弱了下去.
自知不妙,我挣扎着起来,作势再扑过去,却被身后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抓住手腕.回眸正对上姮娥狰狞充血的双目,异常骇人.
我拼命用力想要甩脱她铁钳一般的冰冷手指,却不知为何如何都摔不脱.黑色的冰丝长袖在撕扯中飞舞盘旋,然后,一抹淡淡的紫色突然自袖中滑出,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翻转,流连.
是杨忠带回给我的丁香香囊.
香囊封口的丝带松脱,细碎的丁香花瓣飞扬飘散,仿佛点点流萤,散落我们眼前.
我看到姮娥和那老妇人的脸,瞬间苍白,甚至有些绝望起来.
旧梦二十五
只听姮娥厉声尖叫,"大师,快用兰音水收了这些花瓣!"我尚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片闪烁银光已经急速向我直扑过来.心下大惊,用力挣脱姮娥手指钳制,人整个向后猛地跌了出去.好痛.
那银色光点好似拥有灵性,在与我近在咫尺之处竟突然转弯,紧紧黏住漫天飞舞的紫色丁香,在空中优雅划过道道诡异弧线,向着与我们完全相左的方向飘落而去.姮娥和那怪异妇人长舒口气.
然而当她们视线触及那大片银紫纠缠的碎片所落之处那一刹,顿时又呆楞在那里.我大惑,凝眉看去.那碎片所落不是别处,偏生却是冬至蜷缩昏迷的地方.只见银紫光斑一落下去,霎时在她身体四周形成一个巨大血色圆环.血光轻柔,恰似一道保护伞,仿佛将冬至完全包裹其中.
就像一个轻抚自己怀抱中婴孩的母亲.温暖馨和.
整个世界瞬间宁静下来,连呼吸仿佛也都跟着停止.我听见自己心剧烈跳动的声音.
泪突然就自眼角流了下来.那么意外.
让我措手不及.
心,隐隐作痛.
莫名其妙地疼.
一直昏迷的冬至突然动了动,眉头紧锁,缓缓张开眼睛.迷惘,哀伤,疼痛,甚至是绝望.
那么复杂纷繁的情绪在她眼底交织变换.
终于,我的心,也开始软下来.
也许,长久以来,真是我过分.
她不过想要拥有和我一样的权利而已,却落得如此境地.
我也终于得以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她的眼睛,我都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
她,确就是另一个我,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而已.
这个世界,为何会发生这样残忍事情.
老天,你何其狠心.
我长叹一声,上前一步,想要扶她起身.
她怔怔看住我,既而眼含怨毒.
我的手僵在那里.
哈哈哈哈.
她仰天长笑,苍凉凄厉.
"太迟了."只见那裹着她的血光在挣扎起身同时,竟开始快速旋转起来.一圈一圈,越来越快,继而形成一个巨大漩涡.
正当那漩涡愈演愈烈之际,冬至隆起的小腹突然好似生出一种强大吸力,瞬间将那血色漩涡生生吞了下去."不!"姮娥尖叫."完了."老妇人颓然萎靡下去.我愣在那里,百感交集.冬至苍白着脸,冷笑着一步步向我走来.
宁静的天空里突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扑棱棱.我仰起头,只见一只血红色的鸟轻轻朝这边飞来.至我面前停下来,怔怔看了我半晌,然后决然转身,猛地向冬至身上扑去,去势凌厉至极,周身裹挟劲气,全不似一只小小的鸟而已.冬至见状,面沉如水,长袖轻舞,仿佛只是漫不经心一挥,却已将赤鸟所挟之气尽数化去.赤鸟重重摔出好远,一口鲜血喷出来,羽翅凌乱,动弹不得.冬至缓缓旋身,一步步向它逼迫而去.她竟好似完全变做另外一人.赤鸟的身体瑟瑟抖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自它小小清澈的眼底,看到晶莹泪滴.闪闪的,好似夜空里的寒星.心底有个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轻轻触动,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要!"人已经跟着扑了过去.
冬至挥手,我轻而易举摔出去.她力气大得惊人.
喉咙腥咸,气血翻涌.
我竟如那赤鸟一般,一口血吐到地面.我的天.冬至脚步距赤鸟越来越近,我看向它,它也正怔怔看住我,眼神哀伤.对不起.你总是会在紧要的时候出现在我生命里,可我,根本无力帮你.心跟着绝望下去.笃笃,笃笃.远远突然响起敲打木鱼的声音.清晰有力,一丝不乱.仿佛茫茫人海突然响起梵音,心灵顿时为之安宁.冬至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刹时动弹不得."阿弥陀佛."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中气十足,声音有若洪钟.我看过去,只见一须髯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身披破旧袈裟,大步而来.心下一动,这面孔,竟是如此眼熟.老和尚微微施礼,"施主,别来无恙."我警惕,"我并不认得你."和尚微笑起来,"施主当然不会记得贫僧,可贫僧却记得施主你.掐指算来,你我一别,当有千年时光."我凝眉,姮娥厉声抢先,"哪里来的疯和尚,跑来这里胡言乱语.识相的快快离去,否则莫怪本姑娘对你不客气."她身边脸色惨白的老妇人轻扯她的衣袖.老和尚缓缓抬头,看住姮娥笑意盈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位施主,时间万事皆有因果,何必为了这样一段本已注定的尘缘枉费如此心机?要知三生天注定,不是每一样东西,你都可以争.""少来糊弄我罢."姮娥嗤笑,"既然一株草可以成人,一个原本一无所有只能做人附属的影子能够拥有真魂,为什么我就不能争得我想要得到的一切?"和尚摇了摇头,轻轻叹气,走出几步至那只伤鸟身前,俯身温柔捧它于掌心,低声有如自言自语,"你心何太痴也.总以为凭借自己之力就能改变这样一个世界.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尚且还有天,这样一个大千的世界,又怎么是你这样柔弱之力就可以使之改变?"姮娥还要争辩,却被那妇人止住."不要再说了,你斗不过他的."说罢拉住姮娥袖子转身要走.老和尚轻抚掌心赤鸟翎羽,始终微笑."师弟的扮相真正越来越有创意起来,连为兄都不得不为之叹服.只是寂空,千年已满,你可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妇人脚步定住,半晌,松开姮娥,缓缓转身,躬身双手合十.我目不转睛看住她,但见她缓缓抬起头来,面孔已在人的双眼无法企及的瞬间里发生变化.竟然就是山下鹧鸪寺里的那个方丈,寂空!
难怪,难怪刚刚自老和尚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会觉得异常刺耳.寂空面不改色,不去理会我的视线,微笑回视他的师兄."也请师兄不要忘记,千年之约是到此为止还是要续演下去,全在红颜自己.""那么就抓住一切时机,否则,我怕你会追悔莫及."寂空冷笑一声,"谢师兄提点,咱们后会有期."说罢拂袖,扬长而去.姮娥愣了愣,不再说什么,紧跟着追了上去.老和尚轻轻将赤鸟拢到袖里,回头看了冬至一眼,左手一扬,手中木鱼倏然飞向空中,一道蓝影闪过,冬至整个人幻作一条白光,竟被收到那小小木鱼里去.我痴痴看着这一切就在眼前发生,仿佛置身神话故事,懵懵懂懂如置梦中.老和尚却不看我,收好木鱼,右手里握住的木柄又缓缓敲将起来,缓缓向山下方向走去,口中念念有词."等到一日,当天空下起紫薇花雨,当鹧鸪群聚,赤鸟回巢,当空心双魂再遇,兰音河水逆流,当时光停滞,岁月可以回头,那么也便到了一切可以真正结束的时候."
旧梦二十六
"等到一日当天空下起紫薇花语,当鹧鸪群聚,赤鸟回巢,当空心双魂重遇,兰音河水逆流,当时光停滞,岁月可以回头,那么,也便到了一切可以真正结束的时候."当时光停滞,岁月回头.当河水逆流.结束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木鱼声.笃笃,笃笃.一声紧似一声.头隐隐痛起来.木鱼敲打声越来越急促,我的大脑里仿佛燃起熊熊火焰,灼热疼痛.我紧紧抱住自己的头,口干舌燥,吐字艰难."痛,好痛."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我.我仿佛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它在手里,长长的指甲深深嵌进去.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那手指尖传递而来的凉意,仿佛炎炎夏日里一掬清泉,直沁入我心底.火焰渐息,木鱼声渐弱,我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下来,手指缓缓松开,沉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窗外响起啾啾鸟鸣,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明亮温暖.用手遮住阳光,徐徐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站在窗前捻花回眸的灿烂笑容."简,你醒啦!"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愉悦兴奋.我要思考好半天才能做出回应,挣扎起身,她忙过来扶我,在我背后塞了个大大靠枕,"别乱动,你才醒,医生说要好生休息."我抓住她手,"丝丝,这是哪里?"丝丝伸手拢了拢我额前散下的乱发,轻轻叹气.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头发竟然已经长到足以散下来.扯住其中一缕怔怔看了半天."这――"她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吓到了吧?看你以后还怎么嚣张."有人推门进来,我看过去.是双喜.她看到我,明白地长舒口气."谢天谢地,你这个睡美人可算是醒了."我笑,"那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