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终于长大了呀。
九月初的夜晚,告别了夏日的炎热,清风徐徐吹在身上,尚不觉得寒冷。菁王妃、秦应景、笛悠和草儿四个人就坐在花园的水榭里享受着如斯秋夜。笛悠的眼睛眨了眨,连着喝了好几口茶,最后还是忍耐不住,放下茶杯就向菁王妃提出他在心里想了很久的问题,“娘,爹离开这么久,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问题一出,秦应景明白他一进笛音王府时就觉得奇怪的地方,笛音王爷甚是宠爱自己的妻子,而且肆无忌惮的表现在任何人面前,可是从正门起,这个一向不离王妃左右的王爷居然一直没有出现,秦应景当时只是觉得奇怪,现在笛悠把问题一说,他也察觉到其中的古怪,当下转过脸来,看着菁王妃等待着答案。草儿自然不用多说,早就竖起耳朵准备倾听了。
菁王妃的视线在众人面前一扫而过,看见每个人都露出担心紧张的模样心里感到安慰,柔柔一笑,菁王妃一边抬手将风吹乱的头发撩到耳后一边回答笛悠的问题:“不要担心,你爹也是很聪明的,不会有什么危险。”
“娘,我要问的是爹去哪里了?为什么要瞒着我们?”笛悠完全没有将菁王妃用来安慰的话听进耳朵里,到底年纪还轻,问题问的直接而清楚。
菁王妃苦苦的笑了,“既然是瞒着我们,那自然是谁也不知道的,悠儿,娘也一样不知道啊。”
“呼”的一声,笛悠就站了起来,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慢慢的坐了回去,可是眉毛却越皱越紧,“我们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有什么能瞒的了我们的,能瞒的了我们的肯定是大事,非常大的事,而且,”笛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紧接着草儿也跟着明白过来,“而且有能力又有权利瞒着我们的只有外公,当今的苍龙皇。还有,需要瞒着我们的肯定是国家大事,”笛悠又猛的一下站了起来,一边向自己的悠闲居走去一边说:“不行,我们不能再继续等待了,娘,我马上上京,不管怎么样我要跟外公问个清楚,不能再……”
“你给我回来!”菁王妃轻轻慢慢说出的五个字将笛悠的脚步定在原地,已经站起来跟在笛悠身后的秦应景和草儿也一起停顿下来,三个人回过头,看向菁王妃的表情完全是无法想象的震惊。
的确很震惊,菁王妃细白娇嫩的手掌轻轻按在水榭的石桌上,一块用完整的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玉石桌子居然在一阵风中化为粉末消失了。一向温柔似水的菁王妃此时面无表情的看着三个人,刚才一字一顿说出来话的气势带着王者的不怒而威,笛悠转身回头看向自己母亲,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了解母亲。十九年了,十九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身怀绝世神功,十九年来第一次知道母亲也会有如此的威仪,笛悠的眼睛一阵迷茫,然后又忽然清澈回来,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母亲,每一次举步和落足似乎都要耗费他很大的力量。菁王妃毫无保留散发出来的帝王之气,将刚刚打破任、督二脉的笛悠压制的几乎无法支撑,短短几步路,笛悠走回菁王妃身边的时候额头已经有汗水顺着脸颊流落下来。在他身后的秦应景只能硬撑着颤抖的双腿站在原地,而草儿在如此强大的压力下根本连站立的力量都没有,坐在地上也要大口喘息。这真的是菁王妃吗?这真的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永远温柔永远柔弱的菁王妃吗?秦应景和草儿的头脑里不停思索着同样的问题。
等笛悠走到离菁王妃三步远的地方时,菁王妃这才缓缓散去自己的气息,依旧保持着冰冷的表情,不自觉中以她对面的三个人都流露出凝重的神情。笛悠在菁王妃面前张了几次口,面对如此陌生的菁王妃,笛悠那声“娘”怎么也叫不出来。看着这样的笛悠,菁王妃禁不住叹出一口气,到底还是孩子,即使独自走了如此之远可是到现在还依然是个孩子。二十年前同样十九岁的笛音朱延已经抬头挺胸站在自己父皇苍悦帝的面前,要求将自己嫁给他,而那个时候由自己三皇兄为首的十数重臣联名建议将自己嫁给朱雀王朝的秦焰,以此网络人才。没人知道那天夜里笛音朱延和自己的父皇苍悦帝在深宫里究竟谈了些什么,可是菁王妃自己知道最后还是让她嫁于笛音朱延并不是因为当年她威胁说要从摘星楼上面跳下去。从自己嫁给笛音朱延后,自己慢慢的有了些许了解,了解同床共枕的这个男子不是个只会吹笛谱曲逗自己开心的平常人,也更多的了解到他对自己的爱。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爱不仅没有减少分毫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自己和他的孩子也长大了,可是现在才知道,这个孩子并不能和他的父亲相提并论。
一口气叹出来后,菁王妃无法避免的产生了少许的失望,但是对于自己孩子的爱超越了这些,菁王妃的面容渐渐柔和下来,刚才那个一怒天下震的威仪女子从她的身躯里慢慢褪去,可是即使如此,见过刚才情景的人也不会忘记,菁王妃不是个普通的人,除了她高贵的身份外她还有如此威严的皇室血统。这些是秦应景和草儿在思索的,笛悠的脸色在这个忽然煞白下来,自己的母亲尚且如此了得,那么父亲呢?父亲是否也是同样的深不可测呢?笛悠的眼神再次混乱,是的,乱了谁能不混乱,在一起将近二十年的至亲,居然隐瞒了自己这许多。菁王妃看着笛悠混乱迷茫甚至带着愤怒的眼神,再次叹了口气。
可是这口气还没有叹完,也已经不会叹完了,笛悠的眼睛再次在眨眼间恢复清亮,嘴角甚至弯出和以前同样的弧度,那个狂妄的狡猾的不可一世的笛悠,笛音家的小王爷再次回来了,眼睛眨啊眨的,清澈如水,明亮似星。菁王妃剩下的半口气憋在嗓子里,完全没明白刚刚还一副被打击惨重模样的笛悠怎么一下子又恢复了。答案当然只有笛悠自己最清楚。
“娘,”在喉咙里堵塞半天的话如今利落的吐露出来,眼睛继续眨啊眨的,带着一丝算计的光芒,“您不用说了,我明白了。需要外公亲自下令隐瞒我们的事情肯定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情,也许,是危害到国家安危的事情。您都这样身怀绝技了,我想爹肯定也有过人之能,我们完全不用担心,硬是要冲到京城去逼问外公,不管外公回答了还有没有回答,都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笛悠笑眯眯的把菁王妃的那五个字的意思解释清楚,还没等菁王妃有所表示,就抢先说了下去,“可是,可是我们为人子女的又怎么能让自己的家人出入险境而坐视旁观呢,所以……”
“所以接下来我们一定要上京。”最后这句话是笛悠、草儿、秦应景共同说出来的,三个人异口同声、铿锵有力的话里充满了坚定。笛悠的视线先转给走到自己身边的草儿,草儿微笑着虽不说话,眼睛里却写明了意思。再看向另一边的秦应景,这个和自己拥有同样容貌却一看就能分辨出来的双生兄弟,秦应景同样不说话,可是也同样坚定。笛悠笑了起来,转回头看着菁王妃,点了点头。
之前的失望真正的全部消失了,菁王妃的眼睛晶莹闪亮,其实错的人是自己,自己的孩子并不是自己的翻版,他们是独立存在的,他们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头脑,判断事物的方法不能一概而论,比如如今十九岁的笛悠和十九岁的秦应景在某些方面的确不如当年十九岁的笛音朱延,可是他们有他们的闪光点,他们同样拥有比笛音朱延更出色的存在。菁王妃不再多说什么了,走到三个孩子的身边努力伸长胳膊把他们抱进怀里。什么也不用说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回来不过三天,笛悠等人再次起程,紫苏城里面紧张了三天的居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可是细心的人发现笛悠这次离开时,连他自己在内一共只有三个人,三匹快马呼啸的飞出城门,很快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菁王妃带领其他的家丁回府,而一向和跟在秦应景身边的天堂此时选择留在紫苏城,菁王妃看着天堂的眼睛明白了一切,那是一个家长放自己孩子飞翔时担心又欣慰的复杂眼神。菁王妃微微一笑,可是心里面一直有个奇怪的感觉没有消掉,好象有件什么事情被他们所有人遗忘了,而这件事好象重要又好象不重要。
没多久,菁王妃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哄”的一声,笛音王府的大门再次被家丁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还没有完全停住脚步一团红色的身影就跳了下来,红色的身影在悠闲居和客房等地方飞速转了一圈,然后一头冲进菁王妃的房间,菁王妃手迅速一抬就放了下来,轻轻的抚摩怀里面红色衣裳少女背后的乌黑秀发。来人自然是云烟,云烟一头栽进菁王妃怀里就好不委屈的哭了起来,一边哭泣一边抽抽搭搭的抱怨:“呜呜,两个坏人,呜呜,明明……明明说好的有什么行动都要叫上我。呜……就这样把,把人家丢到一边自己跑了。……人家追出去的时候连影子都……都没有了,都是……呜,都是坏人,连草儿姐姐都把人家丢掉了……”
菁王妃苦笑着安慰怀里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泪人儿,浑然不知道紫苏城十多里地外的笛悠和草儿勒下马来问秦应景类似的问题。笛悠一直把云烟和铃铛儿视为自己的妹妹,所以想知道秦应景究竟是怎样看待云烟的,秦应景此时并没有蒙住脸,因为草儿在出发前给他做了易容。百花谷的草儿哪里是平常人,且不说她的占卜和阵法,单单一个普通的易容术,出此她手,不仅外表看不出破绽,不用专门配置药水清洗甚至可以象平常人一样洗脸洗澡,而且完全贴合面部表情,连脸色的转变都自然而真实。
此时的秦应景眼睛直视着笛悠,一字一顿的回答笛悠的问题:“不管我和笛音家究竟有怎样的关系,不管我是否有你这个弟弟,只要云烟愿意跟我,我就是她永远的依靠。可是我们这次上京有太多的变数,我现在还没有能力保全好她,我宁愿她留在紫苏城,如果我还能从京城活着回来,只要她愿意,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离开她。”
草儿笑了起来,笛悠还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草儿对笛悠点了点头,于是笛悠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长鞭所指,笛悠拍马大喝:“我们上京!”
第 14 章
“草儿,拿着我的玉佩快跑,到了……”笛悠扬手挡开刺过来的长剑,身体紧跟着一个旋转避开劈下来的一个长刀,“到了临月城你知道怎么做的。”话音刚落,笛悠一个纵身高高跃起,半空中接连两个跟头让开漫天花雨般的暗器,再落地时已经和秦应景的位置很接近了,两个人同时后退一步,长剑左右一荡,两股剑气击飞而出,硬将眼前密布的黑衣人逼开一条道路。草儿驾着马顺势冲出包围圈,再回头时,人群已经再次合拢,笛悠和秦应景又被包裹其中。草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滴落下来,用力挥起马鞭驱使着马匹快速向着临月城的方向前进。右手紧握着缰绳颤抖不已,左手则探入怀中握住莹润的盘龙玉,草儿在心里面说,悠,还有应景大哥,等着我。
事情想要说明首先要回顾到一天前,笛悠、草儿、秦应景三个人离开紫苏城一路快马急鞭的赶往京城,一开始三个人都缺乏足够经验错过了不少次宿头,风餐雨露的好几天,草儿什么也不说不抱怨的跟在大家身后,秦应景在军人家庭成长自然没少吃过苦,笛悠虽然面容平静可是毕竟是孩子心里面还是焦急的,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近十天。到达碎羽县的时候,人、马都明显呈现憔悴状,尤其是草儿,唇青齿白,如果笛悠还是迟钝的没注意到的话,再有几天估计就要累病了。
笛悠之前也是太着急了,现在冷静下来自然不再莽撞,没想打扰官府他们只是住进碎羽城最好的客栈,毫不知道节俭的租下两间最好的客房,当然以笛悠的原意是想租三间,但是数量有限已经被租走了好几间,所以笛悠只好勉强跟秦应景合用一个客房,草儿一人用了隔壁的。想到过了碎羽县之后的临月城,离京城就只有一天的路程了,笛悠等人决定先休息一天,后天再出发。洗了澡,用了餐,三个人积累了几天的疲劳一下子发作了,正想回房休息的时候,袭击就在他们身心最疲惫的时候出现。
毫无预兆的,屋顶、窗户、楼板,从屋子的各个地方突然出现很多手持各种利器的蒙面黑衣人,二话没说了冲向毫无防备的三个人,招招都是夺命的凶狠,带着汹涌的杀气。笛悠三人虽然没有防备但好在武器都是不离身的,仓促间避开几个杀招,可是对方人数太多,先是草儿,然后秦应景,接二连三的受伤了。
“混蛋!”看到草儿的肩膀和秦应景后背的鲜血,笛悠一下子就抓狂了,手腕一震,莫言剑不再是连鞘舞动,被内力激飞出去的剑鞘穿过一个人的肩膀深深的扎进砖墙里面,笛悠的眼睛红了起来,动了真怒的他,挥手间不再留情。莫言剑雪亮的剑身挥舞间留下莹白的影线和鲜红的飞溅,笛悠移动的路线上黑衣人或被刺中要害顷刻送命,或断手断足失去行动能力,内力突飞猛进的笛悠配合精妙的招示,一个动作就是一次杀戮,原本被黑衣人冲散的三个人在笛悠的带领下又聚集在一起,但黑衣人人数太多而且补充的又很快,激战到现在倒下的人多,但是后续的人更多。本来就已经是疲惫不堪的三个人渐渐难以支持,笛悠一咬牙,强提内力一招天龙吟硬是在包围中冲出一条路来,将一侧墙体击出一个大洞。草儿跟秦应景立刻足尖在地面发力,各自使出最后的内力急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