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成后,唐高宗李治便正式在大明宫听政。此后200余年,含元殿主要用于皇帝受册典礼、派遣使臣和举行阅兵仪式,大唐帝国的荣誉将士经常在出征或凯旋时在此接受检阅。站在地势高敞、视野开阔的含元殿向南,可以眺望到整个长安城。诗人王维曾经亲历过这座建筑朝会时的盛大场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含元。”想当年,这里就是中国的中心。
这个世界级的都市在经历了289年以后开始从历史中淡出,而它的光辉却始终照射着很远的将来。
公元前139年,西汉使者、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亚探险家张骞的马队就以长安为起点,开始向西方未知的历程迈出了脚步。今天,当人们俯瞰丝绸之路的时候,仅仅一瞬间,便是2143年。
韦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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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丝绸之路,从声音到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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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在吉普车上,看窗外飞尘不断掠过,脑子里闪现出各种音乐类型的音响,中国的、外国的、佛教的、现今新疆特点的……几千年前的音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所知道的都是云里雾里的,那是后人凭想象揣测前人的音乐类型,企盼丝绸之路上的神灵能够给我指点一下迷津。
麦克风捕捉着丰富的音响,或者说是那些音响的闯入:细沙和风、轮胎和柏油路、马蹄和碎石、歌曲和陌生的语言、发动机和飞扬的麦粒、农器和土地、砖头和水泥、铁皮桶和流水、草叶和草叶、翅膀和树枝、牛和叹息、镰刀和根茎……
阳光下的铁门关依然威严屹立。打开录音机,耳机中传出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小河流水的叮咚声,四周很空旷,听着自然界给予的最朴素的声音礼物,心中很舒畅,人也极其放松,隐约中好像听到了飘自远方的碰铃的声音,我静静地站着,耳朵充分地吸纳着这一切,心中急切地想要捕获到这根细线,并随着它的痕迹而依附上去。渐渐地,《序篇》的音乐动机持续地出现在了脑海里,我在心中暗暗地感激冥冥之中的指引。随着采风的步伐不断地延伸,《一个人的龟兹》、《草原石头记》等音乐动机陆续跟进了上来,因为在实地采风,它所带给你的灵感的启发,心灵的感受,视觉上的满足感,绝不是坐在家中所能够想象到的。在库车,行走在鸠摩罗什所走过的地方,我的心中充满虔诚。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细枝末节,在此显得如此弱小,心灵以及想象力的超脱,可以说胜过了一切。在《一个人的龟兹》这段音乐中,也许只需要有碰铃声和淡淡的背景就足够了,其他的音乐元素都显得有些多余。为了片子中经常出现的碰铃声,韦大军贡献出了自己的小收藏——一只铁制的寺院小钟。录音师张小安拿着小锤在小钟的上上下下敲了很多次,终于找到了最好的发音点,于是片子中就有了那沉静、致远的美妙铃声。在库车农村老乡家中,朴实的维吾尔族农民,热情地招待着来客,端上他们所能拿出的所有美食和水果。我们坐在铺着毯子的凳子或者土炕上,被他们质朴的热情感动着。来自所谓大城市的半麻木状态的我,就像小时候回到农村姥姥家一样渐渐随意起来。随处显现的每个人发自内心的笑容一直挂在他们脸上,我内心的害羞、矜持和冷漠被一层层剥去,音乐声和歌声响起时,我才发现自己心灵深处最需要的是什么。
现代化的发展在给新疆农村带来了方便的同时,也使得安静离农村越来越远,想要采录一段安静的素材也变得愈来愈难。乡间不间断的摩托车声,田间拖拉机的轰鸣,使得刚刚放松的心灵,习惯性地机警了起来。只有到了僧侣们修行的洞窟,方感他们的用心和决心,短暂的修行可以养心,长期的修行又岂是普通众生所能够坚持的。在录制了一大堆数码录音带后,从中选择了几段干净的素材,放在了《生与死的楼兰》、《和田寻宝》和《吐鲁番的记忆》这几集之中,让最质朴的音乐元素和乐队融合在一起,互相依托,相互交融。什么时候听到,就会使我想起这一次难忘的采风之旅,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本想乘这次机会将新疆全部走遍,然而皮肤又不肯帮忙,每日走在没有任何遮挡的沙丘中,虽能将头部身体等部位遮住,但带着手套录音实在不方便,于是赤手上阵,不料强紫外线照得手部起了密密麻麻的小水泡,又红又肿又痒。还是韦大军催促和他一起打了点滴,吃了几种药,方才使人脱离焦躁,安静了下来。素材录制得差不多了,手部也不能再照射强烈的紫外线了,收拾了东西,决定回京。上飞机后,突然有点感伤,通常在做一件工作时,会有很多想不到的需要克服的困难,也常常需要鼓励自己,也希望工作能够早点结束。但是一旦到了要结束的时候,又觉得有点舍不得,好像当时也没有怎么累,怎么苦。并且是和好友们一起工作,多难得。哎,这是怎么了?我问自己,也许是从事音乐行当,也许是随着年纪增长,人也变得越来越多愁善感起来。
到京后,整理一下思绪,把没有完成的工作排列了一下,开始了其他几段音乐的创作,最后,回到了刚开始的那个直觉……平静并且具有温暖回忆感的一段,那就用在主题曲上面吧。于是,有了现在这张新丝绸之路的音乐碟。在国际电视总公司组织的看片会上,王心一问我,在这张音乐cd中有没有遗憾的地方,我说:“从进入音乐领域以来,我还没有过不留遗憾的作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多或少会有一些遗憾,但是每一次我都会尽我所能。”
感谢神灵的保佑!
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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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与掩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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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与掩盖
——导演手记
1
还在上学时,《丝绸之路》是专业课上必看的片子。王纪言先生是那个片子的导演,授课的时候已经是系主任。他对每一个镜头都记忆犹新,可以精确到当初拍摄时的每个数值。那种经历激励着我,探险的欲望暗自涌动。
当我们带着地图、水和一大堆摄影器材踏上丝绸之路时,与王先生他们的探险时期相隔了25年。对纪录片而言,周期与跨度似乎非比寻常。经常能够看到这样的前言:这部作品历经了7年、10年、70年……它可能使另一些摄者因为操之过快而感到不安。这也包括我。往往会自问:在一个地点,用25天拍摄,是否太快了?我怎样才能将时间绷得持久些呢?
2
初到一个陌生的地点,摄者与被摄者之间完全陌生。有时我们会对自己的闯入行为与镜头肆无忌惮地瞄准感到歉疚。尤其在一些宗教场合,或别人并非愿意配合的时候。但是拍摄情况总体来说还算顺利,即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些少数民族的居民在镜头面前很从容,表情和用语与拍摄前并无差异。细想起来,似乎只有汉人的杂念最多,这和民族性格不无关系(如果要分析原因,那将需要一本书的容量)。汉人面对镜头常常很不自然,即便是孩子也是如此。当他(她)意识到镜头对准自己时,便本能地变化了角色:措辞和语气同他们平日的闲聊不一样了,都尽可能向主流的新闻稿靠拢。眼泪往往能说明一切,如果有的话,他(她)会用手指在眼角揩拭一下以便确认。那时,汉人摄影师一定会迅速地将镜头推上去,捕捉那闪亮的一刻。成就感在摄者与被摄者间建立起来了,而这些约定俗成的默契又将成为许多观者下一次的样板。哈哈!
3
有些人干活儿默默无闻,直到让别人惊叹。有些人干活儿则处处标榜,但旁人可能并不以为然。前者的境界高,但不容易做到;后者较为低级,却比比皆是。干电视的主儿总喜欢两者兼而有之,嘴上谈着创作过程的艰辛,心里等着或真或假的赞许。我们自然也一样。
我们的和田组忍受了缺氧的奇特经历,在玉石源头的穆士山巅获得了大量纯净的镜头,他们下山的时候是快乐的。吐鲁番组在8月的盆地拍摄时,每天沐浴在摄氏47度(地面温度摄氏70度)的热浪中,当他们返回摄氏33度的城市时是快乐的。楼兰组在罗布荒原度过了野人般的日子,当他们再次用自来水时是快乐的。黑水城组呼吸在沙尘暴的源发地,当他们回到空气指数属轻微污染的北京时是快乐的。向常年生活、工作在以上地区的人们致敬!他们就在那儿活着,一年、十年、一辈子,无所谓默默,也无所谓赞许。
4
当你认真地看丝绸之路(中国境内)上的遗存时,可能会认真地想象它原先的样子。如果再认真些,便希望多了解一些“丝绸之路”。而那些保存得非常完好的被称为极有价值的文物并不在我国。阅读一下20世纪初中亚探险家的著作,你便知道那些文物是怎么出去的了。于是,你可以依照西方书籍描述的细节去寻找、对照失去文物的遗址。这令人联想到埃及人从西方的书籍中学习埃及的历史。这样,当你游荡在古代西域的遗址时会突然怅然若失。
至今,那些身在异国的绝大多数文物保存完好,成为13个国家博物馆的珍贵馆藏。对我国的认真者而言,欣赏或研究它是要付出代价的。当然了,我们可以用“人类的遗产”这句经典词汇来安慰自己,尽管西方的遗产从来不可能与东方人分享(门票除外),同为西方国家,德国的遗产也不可能与俄罗斯分享。如果将掠夺理解为拯救,那么中国的考古者有没有权力去拯救庞贝或德累斯顿呢?世界的逻辑永远由子弹说了才算数。
对古老的丝绸之路而言,回避近代史是不可能的事情。西方人对掠夺的文物所采取的研究与保护干得十分出色,这个事实往往会加剧我们内心反反复复的矛盾。难道这种矛盾不是贯穿在我们对整个中国近代史的理解上吗?在霍普科克的《丝绸之路上的外国魔鬼》里有这样的话:“也许,原先拥有这些文物的中国将来会提出文物归还的问题。但是,他们(现在的拥有者)也许会这样问:难道这些文物在过去大规模地从丝绸之路上搬走时,中国政府为阻止他们做了什么工作吗?甚至可以说,当地官员们还真的给这些考察家们很多帮助,特别是对斯坦因。”
事实是,在当时,斯坦因、伯希和、桔瑞超和勒柯克们拥有许多当地的帮手,中国地方官员们根本不知道那些被称之为文物的破烂货和自己的文化有什么重要的关系。望着探险者在自己家里苦干的身影,官员们倚在门口数着钱,脸上露出亢奋的微笑,心里嘲笑道:这些白人真傻比傻子还傻。像噩梦一样,醒来时,我们或许会庆幸这样的故事只是发生在20世纪初的中国。
5
有个画画的人叫王征,人很瘦,面色不太好。我们在库车相识的时候,他正猫在幽暗的石窟里临摹壁画。交谈是从互相交换香烟开始的。
库车的古代名字叫龟兹,在中国,最早的石窟寺就开凿在龟兹。那里的佛教壁画非常多,保存至今的画面正随着各种原因褪色、脱落、消失。所有的壁画都出自苦行僧之手,不同时期的画家们分别来自叙利亚、龟兹、回鹘和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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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与掩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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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征在那里一画就是9年。水壶里装着清水,行囊里揣着馕。一个人的石窟是一个很静的世界,光线无声,壁画无语。当时间把这份清净拉得很长时,他会感受到一个新生命的诞生。那时,1600年的时空悄然收缩了,在石窟里,古代画家仿佛就坐在他的身边。他不仅熟悉了当时人们作画的复杂原料,更重要的是领悟了那些千回百转的细腻笔触与握笔人虔诚而聪颖的心智。这是灵魂的接触。佛经说,为接近智慧,宁愿远离人间欢乐,独处于寂寞深山……王征不是佛教徒,却接近苦行僧。由于长期缺乏营养和运动,他的身体很瘦弱。我想到那些同样很寂寞的狼,当它与他在荒山中偶遇的时候,一定会对眼前的这位画家犹豫不决,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第二次见到王征是在北京的新疆饭店。来自美术界、出版界和媒体的头头脑脑欢聚一堂,为王征的画集出版搞一个庆祝饭局。大伙肯定着王征的骄人业绩和精神人格,一致要求他说几句。王征不善言谈,他举着白酒杯一摇三晃,对大家鞠了一躬便一口干了。我琢磨,那一大杯烈酒在他并不结实的胃里要折腾几天呢?当欢乐来临的时候,所有苦难都被麻醉了。
6
西安总是让人条件反射似的想起秦、汉和唐朝。有一回在西安的大城墙下,我用半天时间听秦腔。演唱的人们都不是专业出身,平时干什么的都有,他们清晨聚在一起,就当是晨练了。冬天里,唱的时候,从腹腔运足了能量,向冷的半空喷发出热浪,那白色的气体在灰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有一位老头长得特别像列宁,只是胡子茬是白色的,硬得像铁丝。他个子不高,人也单薄,一件蓝棉袄敞开着。他那一吼呀,身后的瓮城都嗡嗡作响。
说真的,秦腔那动静着实把我镇住了。据说这种唱法起源于秦地,其历史可以追溯得很早。关键是,这动静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