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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愿意。”

两三天后,东京友人来告诉我,佐山千代又出现在咖啡店里。

“如今千代子已经二十一岁了。脸庞稍胖,个子长高了,像一个美丽的女王。喂,

你有没有勇气再到东京与那个女子周旋呀?”

此后我听说她读过我的一篇短篇小说,看了根据我唯一的一个电影脚本拍摄的电

影。友人扇动我的情绪以后,补充了一句:

“她说:我的一生是不幸的啊!”

不幸是在情理中。她也被我的处女作作祟缠身了。

他痛苦地承认,“穿越了情感浪潮的顶点,我不能不接受这种心灵上的

变化”(《独影自命》),并且把他与第四个千代的爱情失败归咎他的处女

作《千代》在作祟。

其后四五年,川端仍未能从心中拂去这第四个千代的影子,他们的订婚

纪念照的故事之发生,就是最好的明证。事情是这样的:

川端投稿一报社,报社发表时,想配上一张作者像。川端自以为其貌不

扬,很讨厌照相,所以并没有单独的个人相片,记者来取相片时,他就将与

初代合拍的订婚纪念照剪下自己的一半交给了记者,叮嘱用毕务必交还,可

是最终却没有归还给他。他一看见剩下的另一半的初代的相片,还总觉得她

美极了,实在可爱。在他的一生中,他没有信心还能找到这样的女子。他便

遐想起来:如果她在报上看到刊登的他的相片,一定会自问同这样一个男人

谈过恋爱,纵令是短暂的,自己也是暗自悔恨的吧?如果报上将两人的合影

原封不动地刊登出来,她会不会从某处飞回自己的身边呢?现在他最美好的

纪念、最珍贵的宝物全毁了。他这才从幻想中回到了现实,他清醒过来,明

白至此一切都宣告完结了。

他们的命运之绳终于破切断了。可是此后很久,他们彼此还是依恋着。

初代从岐阜出走时将川端康成给她的信随身带走。川端康成每次听到咖啡馆

“阿美利加”的名字的时候,每次到浅草的时候,每次想要写作的时候,尤

其是每次想到女人和恋爱的时候,无端漂泊的思绪就总归结到初代,初代的

影子长久地留在他的心里,他不无慨叹:怎样才能把继续活在自己心里的她

拂去了呢。

三 结婚与成家

川端康成从东京帝国大学毕业不久, 1924 年5 月就遇上了征兵。他身

体本来就很瘦弱,同伊藤初代的婚约破裂之后,终日郁郁寡欢,身体健康每

况愈下。他自幼就有虚荣心,爱面子,不愿在人前认瘦,更不愿意征兵体格

检查不合格,耻笑于人。于是,在征兵体检之前,他到伊豆温泉疗养了近一

个月,每天吃三只鸡蛋,以加强营养。还特地提前两天赶到设置体格检查站

的镇子去静养,以恢复路途的疲劳。但是,检查时,他的体重仍然不超过四

十公斤!军医检查他的体格后,严厉地叱责说:“文学家这种身体,对国家

有什么用!”这种奚落,大大地刺伤了川端康成的自尊心。

他身体瘦弱,加上其貌不扬,多次失意,在恋爱问题上也产生了一种自

卑感,总觉得爱是朦胧的、不可捉摸的、可望而不可及的。同伊藤初代决裂

一年多来,他一直沉溺在失恋的哀伤之中。

在这失意之余, 1926 年5 月,一次极为偶然的机会,川端康成在《文

艺春秋》社的菅忠雄家里,第一次遇见了当年十九芳龄的松林秀子。阿秀是

青森县人,她的父亲松林庆藏是该县三户郡八户町的一个鸡蛋商,阿秀兄妹

长大成人之后,他就赋闲在家,一杯清茶一份报地打发着日子,后来当了消

防队的小头头。一次,他在抢救邻村的一场大火中,以身殉职。庆藏死后,

阿秀迁到伯父家。但伯父家也只烧剩下一个仓库。所以男士住在仓库里,女

士和孩子们住在伯母的亲戚家。这时候已在东京的长兄,让他们举家迁到东

京,依靠长兄生活了一两年。一次《文艺春秋》社招募职工,她去应考,监

考人见她年轻,了解到她的身世,连一个安身之地也没有,甚是可怜,便介

绍她住进菅忠雄家,一边工作一边替菅家料理家务。就是因为这个机缘,她

才同川端邂逅相遇。他们第一次相会时,川端头戴灰色礼帽,身穿和服外衣,

眼睛炯炯有神,给阿秀第一印象甚佳,秀子觉得他为人诚恳,非常亲切,是

个爱读书的人。此后他们有过多次接触。是年夏天,川端还特地邀她一起到

逗子海边欣赏大自然的风光,倾诉自己对秀子的爱慕之情。正巧这时候菅忠

雄得了肺病,搬到镰仓疗养,他在征得秀子同意之后,让潜居汤岛的川端康

成回到东京,也住在他家,为他看家。川端迁进来时,行李家什非常简单,

除了带一床有祖母家徽的棉被、文库版的书和一张折摺小桌之外,还有六七

具祖父母视为至宝的佛像和先祖的舍利,秀子对康成如此敬重亲人十分感

动。川端迁来以后,就与秀子朝夕相处,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加深了了解。

一年后,他们由恋爱而结合了。

他们的结合,遭到了菅忠雄的反对,理由是川端康成是书香门第出身,

又是最高学府东京帝大毕业,且已小有名气,前途无量,而秀子无论门第还

是学历都不及川端,担心秀子父亲不会同意。因为菅忠雄本人有过这方面的

不幸的生活体验,不想川端他们重蹈自己的路。但川端康成他们义无反顾,

并且得到了挚友横光利一等人的积极支持,也得到恩师菊池宽的谅解,并马

上馈赠二百元礼金,作为他们旅行结婚之用。川端本来喜欢购物,觉得秀子

身无一物。拿到这笔钱后,就为秀子采购,从和服、腰带、白麻布蚊帐到太

阳伞、木屐,而且都是选购高级品。手头的钱都几乎化光了,原来准备夏天

到日光旅行的计划也只好取消了。

这样一个几乎是一无所有的家,也突然遭到小偷的光顾。那天晚上,川

端在铺席上还没有入梦,朦朦胧胧地听到从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他

起初还以为是住在楼上的梶井下楼来了。说时迟那时快,铺席那边的拉门已

经被悄悄地拉开了。川端屏住气息,心想:难道是梶井想偷看人家夫妇的睡

态吗?但细心一看拉门那边,正站着一个连衣服也像是“蹭满了米店里的白

面粉”似的小伙子,在搜了一下挂在拉门上边的外套的内口袋。他马上明白

过来:是小偷!他不敢言声,心里嘀咕:要是把外衣拿走就糟糕了,明天穿

什么呢。这时,小偷一个箭步走到了他的枕边。他的目光与小偷的目光猛烈

地碰撞在一起,小偷小声冒出了一句话:“不可以吗”,便调头逃跑了。这

时候,川端才起身追到了大门口,妻子秀子也被吵醒了。他们检查的结果,

只被偷去了外衣内口袋里的一只钱包,但是里面没有多少钱,却虚惊了一场。

也许可以为他们穷困的生活增添一件意外的回忆吧。

他们两人共同生活以后,川端的挚友横光利一、片冈铁兵、池谷信三郎、

石滨金作都成为他们每天的座上客。他们有时闲聊文学,有时各自写稿。秀

子忙里忙外,有时为他们做饭,有时外出用餐,她感到这简直成为“梁山泊”。

尤其是川端不会理财,月月收不敷出,最后把秀子的存款都取出来用了。秀

子夫人在《回忆川端康成》一文中说,她和川端的“生活”就这样热热闹闹

地开始了。他们就这样没有办理结婚手续,就在菅忠雄的家同居了。

北条诚注意到在川端家谱中没有康成的结婚记录,就问康成什么时候结

婚的?康成似笑非笑地说:是啊,什么时候呢?以前的事都忘了,说什么时

候都可以吧。实际上,川端康成和秀子是先同居了一段时间才办结婚手续的。

秀子后来解释说:用现在的结婚形式来谈我们当时的结婚就不好办了。我们

是自然而然地结合的。按一般惯例,要举行仪式和办理手续。但是,当时并

不那么严格,我们两人不受这个框框的约束。同时康成讨厌去官厅,嫌办手

续太麻烦。后来还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大宅壮一委托我们当监护人,照顾一

个从他家乡来的小学生;当监护人需要有户籍,这才委托康成的表兄田中岩

太郎办理登记,田中让我们在结婚登记表上登记后,差人送到区公所,很快

就办好了。秀子说:“早知道办理结婚手续如此简单,我们早就登记了”。

(《回忆川端康成》)1直到他们两人结合六年之后,到1931 年12 月2 日才

办完结婚手续,5 日正式入了户籍。按日本人习惯,入籍之后,妻子改称丈

夫的姓,阿秀也称作川端秀子了。

他们两人迁出菅忠雄家,光靠川端的一点稿费,经济十分拮据,生活难

以为继。他们每月都为房租水电费用而伤脑筋,常常交不起房租,少时拖欠

一两个月,多时拖欠四五个月,不知来回搬了多少次家。大概也可以称得上

是“搬家名人”了吧。

据说,两人婚后三四年间,川端夫人多次流产,后产了一女婴,只有川

端见了一面,秀子连见也没有见一面,幼婴就夭折了。川端当时没有工作,

靠写作生活,手头拮据,还是池谷信三郎典当了他的妻子的宝石戒指等物,

帮助结算了秀子的住院费。他们两人后来一直没有生育子女,只收养了表兄

黑田秀孝的三女政子为养女。表兄原来的家在淀川边上的一个村庄里,这村

庄也是川端母亲的老家,祖母也是这个家的人,而川端的祖父是养子,所以

从这时起川端家的血统实际上已经断绝,现今是延续着祖母和母亲的血统。

从这个意义上说,连这回领养的政子,黑田家有三代女人进了川端家。孩子

的母亲也以孩子和川端之间的血缘关系为重。这孩子落户川端家也就是很自

然的事。

领养之时,政子已是十二岁。川端夫妇亲自赴大阪黑田的家领回收养的

孩子,但他们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两个多钟头,政子上电车站接了三次都没

有接到,有点焦急了。当她一听见他们夫妇踏进门坎的脚步声,就哇地一声

哭出来似地向川端扑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此时此刻,他和政子完全沉

浸在一种甘美的平静之中。孩子对他这样深厚的感情,这是他压根儿也没有

想到的。因为他与孩子的母亲谈定领养这个孩子,才见过这孩子三四次面,

而且时间很短暂。川端是重感情的人,他听说是孩子自己决定愿意离开母亲

而作他们的养女,对于幼小的心灵来说,并不是轻而易举地下得了决心的。

他十分珍视孩子这份纯朴自然的真情,心中暗想:将来我们和孩子之间的关

系无论发生什么龃龉,我都必须跳越过去,而不能忘记感谢她。

政子到了镰仓川端家,立刻就与养父母亲密无间,时而缠住他们,时而

向他们撒娇,不仅从没有让他们受过领养孩子应付出的操劳之苦,而且给这

个孤寂的家庭带来了乐趣,带来的新鲜的气息。秀子夫人时时禁不住高兴地

说:“真是个好孩子!”但是川端却表现得非常随便和轻松。他说:“这次

领养孩子,我也没有认为这具有改变我情绪的意义”,“它好像也直率地表

明了我独自的属于我本人的生活态度。”(《故园》)

自幼失去家庭,总算结束了自祖父病逝后近二十年的只身漂泊的生活、

1 《川端康成全集》附录。

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第一次得到了爱。

第四章

在新感觉派运动中的探索

一 新感觉派的诞生

1924 年3 月,川端康成大学毕业后,走上了专业创作的道路,很快就同

横光利一等人树起新感觉派的旗帜,卷进了文学论争之中。

川端康成进入社会生活,正是日本社会处在动荡不安的年代,即日本现

代史上称为大正末期和昭和初期的大混乱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

1918),日本虽以战胜国出现,战争给它带来一定的暂时的“繁荣”,但好

景不长,在战后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通货膨胀冲击下,很快就爆发了经济危

机,大批工人失业,农民破产,物价暴涨,米价直线上升,成千成万的劳动

人民无法维持最低的生活要求,挣扎在死亡线上,造成尖锐的劳资冲突,加

深了各种社会矛盾。 1918 年7 月末终于在富山县渔村爆发了饥民的“夺粮

事件”。它如星火燎原,以迅猛之势从富山到京都、大阪、奈良、一直扩展

到神户、冈山、四国、九州乃至首都东京。暴动从渔民而农民,尔后产业工

人也参加进去,直至明治煤矿工人暴动,历时五十七夭,波及全国一道三府

三十三县,全国四分之一的人口都卷进了这场震撼世界的“夺粮暴动”。

这次暴动,是日本资本主义危机的产物,导致了社会各种矛盾的爆发,

1920 年日本又陷入了一次新的经济危机。再加上1923 年9 月1 日发生了关

东大地震,东京、横滨等主要城市化为焦土,死伤二十余万人,经济损失达

百亿元,酿成了空前的悲剧,严重地打击了日本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

动摇了统治者的统治根基。另一方面,这次“夺粮暴动”,“给日本劳动运

动以强有力的刺激,把它放在广泛的革命轨道上了。”(片山潜语)与此同

时,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