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或贬低无产阶级文学,说“没有变幻的文学,就不是文学。因
此,无产阶级文学不是文学”1。“读无产阶级派的作品时,我常常有这种感
觉,与其把它作为艺术来鉴赏,莫如说是从为了获得了解无产阶级的现实这
种知识欲出发的。”2另一方面,他却在《文艺时评》上赞扬一些无产阶级文
学的作品,他说:“我登上文坛前后,正是无产阶级文学兴起,纯文学遭到
他们猛烈攻击的时候。奇怪的是,我却没有遭到他们太多的攻击。也许由于
横光是他们攻击的主要目标吧。我自然也不想同无产阶级文学格斗。再说,
我在月评上没有排斥过无产阶级文学,有时还表扬了他们。当然,我本人不
想当无产阶级作家。尽管如此,我也不想同菊池氏他们一起攻击无产阶级文
学”1。
川端在《谎言与颠倒》一文中进一步阐明自己的态度:“我虽是艺术派
的自由主义者,但我认为《战旗》同人的政治是正确的,直到现在我不曾有
过任何一次否定无产阶级文学。也许这是可笑的。我的世界观岂止不是马克
思主义,连唯物主义都不是”2。他在《文艺时评》中的《装饰松枝式的短篇》
一文说:“这些年轻的无产阶级作家在《新潮》创刊栏上,以真实而痛苦的
生活,说明我们应该如何生活的问题,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3。他在《变幻
与技巧》一文还具体地谈到无产阶级作家叶山嘉树、德永直、佐多稻子、中
野重治等人的作品,说:“我并不认为无产阶级文学派的作品是拙劣的”。
“我至今一次也没有想过要埋葬无产阶级文学,一次也没有认为无产阶级文
学派的技巧已经走进死胡同”4。
从总的情况来看,在新感觉派参予的这两次大论争中,川端康成的目标,
更多的是针对既有文坛及其作家,没有像横光利一和菊池宽那样采取挑战的
态势。因此,日本文学评论家认为:川端康成是“破坏既有文坛的勇士”5,
在对待无产阶级文学方面,“康成比横光较为柔软”6。这种评语恐怕是比较
客观和中肯的吧。
川端康成在新感觉派同既有文坛的作家和无产阶级作家两次大论争中采
取这种独特的态度,究其原因,是由作家的性格、气质和思想所驱使的。川
端康成的思想性格形成,是与他的个人生活道路、接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以及
一定时代社会环境分不开的。他的孤儿生活养成他抑郁的孤僻气质、脆弱的
性格,而他走向生活的时代,是社会大动荡与关东大地震所造成的空前悲剧;
同时又面临马克思主义的广泛传播,社会主义思潮的影响不断扩大,工农运
动的蓬勃发展的形势,对作为年轻知识分子的川端康成来说,无疑是一个很
大的冲击。所以,他一方面觉得资本主义制度“似乎使人类大大削弱了。人
类或许会从这种制度下摆脱出来”,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谁能断言将来社会
1 《变幻与技巧》,《川端康成全集》,第30 卷,第388 页。
2 《文艺时评》(1929 年9 月),《川端康成全集》,第30 卷,第356 页。
1 转引自福田清人等:《川端康成——人和作品》,第58 页。
2 《谎言与颠倒》,《川端康成全集》,第30 卷,第62 页。
3 《文艺时评》(1936 年1 月),《川端康成全集》,第31 卷,第413 页。
4 《变幻的技巧》,《川端康成全集》,第30 卷,第388—90 页。
5 进藤纯孝:《川端康成传记》,第140 页。
6 长谷川泉:《川端康成论考》,第77 页。
的发展不会比资本主义制度在人类额上制造更多的恶性肿瘤呢?”1因此他既
对资本主义社会表示怀疑和失望,又对人类社会发展的前途感到担忧和恐
惧。川端本人也承认:“眼下对自己来说,这是一种力不从心的考察”,2
“归根结底,自己基本上掌握不了人生的长河”,“没有能力感受真正的悲
剧和不幸。”3于是,他耽在迷惘、惆怅之中,落入消沉、虚无的深渊,对现
实尽量采取回避的态度,只钻进自己的心灵里去寻找归宿。
与此同时,作家向来接受作为儒佛道综合体的日本传统文化的洗礼,这
三者互为补充又存在矛盾的结构,影响了作家基本思想的矛盾结构。因而他
对待事物更多的是强调同一本原,无美丑之分、生死之别,对立面之间是渗
透与协调,而不是排斥与冲突,这就是他常常超然于事物的矛盾之外的根源。
然而,现实逼着他非作出选择不可的时候,他的气质、性格又限制了他抉择
的能力。特别是日本传统文化中的中和思想和模糊意识,在他的思维中起着
主宰的作用。他“徘徊在心灵学云雾里”,企图在日常生活中保持一种超脱
的心灵境界,将一切事物,包括将美的假设,都认为是“与不能肯定一样,
也不能否定”。论争中,无论是由于感情因素还是理念的因素,他都是在对
立面的矛盾冲突和斗争中采取一种中庸、调和和模糊的态度。
1925 年夏天,正是围绕新感觉派问题的争论达到高潮的时候,川端康成
离开东京到了伊豆,一方面是由于生活的困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冷静地重
新估价文坛的状况和新感觉派的作用。他在同年11 月的《万朝报》上发表文
艺时评时这样写道:
岂止新感觉时代没有过去,连自然主义也没有从文坛上消失。表面上无产阶级文学
理论似乎被报刊忘却了,实际上问题远远没有解决。在新感觉派的问题来说,过去报刊
曾作为流行的题目加以报导,而这一年至少有点厌倦了。出现这种反动,也是自然的吧。
其实,这些问题的讨论远远没有终结。所以新感觉派不能梦想用一些理论就能把他们的
文学理论驳倒。1
川端康成在1950 年发表的《川端康成全集》第九卷后记,也对这段论争
的历史作了回顾:
回顾《文艺时代》,必然涉及论证新感觉派运动,以及作为新感觉派作家的自我批
评。我自己对此感到苦恼。这就任由人家去评说吧。在《文艺时代》,我多少也为新感
觉派作过一些辩解,但作为文学理论来说,似乎是不足取的。更谈不上可以成为文艺运
动的一翼。2
这可以视为川端康成对新感觉派运动及其本人在新感觉派中的作用和总
结吧。
三 新感觉派文学的创作特征
川端康成和横光利一被许多日本文学评论家誉为新感觉派的双璧。但
是,他们两人在新感觉派运动中,在理论上和创作上是各有所侧重的。川端
1 2《初秋山间的幻想》,《川端康成全集》,第26 卷,第75 页。
3 《哀愁》,《川端康成全集》,第27 卷,第389—91 页。
1 《文坛的文学论》,《川端康成全集》,第30 卷,第217 页。
更多地放在理论活动上,他除了掌篇小说集《感情装饰》、短篇小说《梅花
的雄蕊》(后来同《柳绿花红》合成《春天的景色》)和中篇小说《浅草红
团》外,其他作品很少具有明显的新感觉派的特征。而横光则更偏重于创作
实践,从某种意义上说,新感觉派的文学实践主要是依靠横光的《蝇》、《头
与腹》、《春天马车曲》、《太阳》、《静静的罗列》、《拿破仑与疥癣》
及其后的《上海》等作品来支撑的。当时文坛对新感觉派文学的评论都集中
在横光的作品上。川端本人也直白:“我的作品中新感觉成份并不浓厚”1。
他还说:“新感觉派的时代,是横光利一的时代”,“假如没有横光的存在
及其作品,也许就没有新感觉派的名字,也没有新感觉派运动”2。当然,有
的评论家把川端康成的《浅草红团》同横光利一的《上海》相提并论,称为
“代表新感觉派时代值得纪念的作品”3。此外,可称得上新感觉派的代表作
品还有:片冈铁兵的《幽灵船》、《钢丝上的少女》、中河与一的《刺绣的
蔬菜》、《冰雪的舞厅》、今东光的《瘦新娘》等。
在创作方法上,新感觉派集西方现代派之大成。横光利一在《新感觉活
动》一文中就直率地承认:“未来派、立体派、表现派、达达派、象征派、
构成派,以及如实派一部分,都属于新感觉派的东西。”川端康成在《答诸
家的诡辩》一文批驳一些评论家指责新感觉派完全模仿莫朗时,更形象地说:
“可以把表现主义称作我们之父,把达达主义称作我们之母,也可以把俄国
文艺的新倾向称作我们之兄,把莫朗称作我们之姐”1。所以说新感觉派同西
方现代派文学有血缘关系也不算过分。新感觉派具备西方现代主义各流派文
学的许多基本特征,但是,它是日本垄断资本主义形成时期的产物,是在第
一次世界大战和日本关东大地震以后产生的,自然带着自己的特色。
以川端康成和横光利一为代表的新感觉派文学,主要透过主观感情和自
我感受,反映当时日本社会的分崩离析状况,以及人们在激变中的感情波折、
反常心理和颓废精神,这就构成了新感觉派的主要的思想特征:表现那个严
重混乱的社会,人的生存基本关系,以及人的生存价值和意义。
横光利一的《蝇》,作为新感觉派有代表性的作品,借助一只死里逃生、
掉落在马背上的大眼蝇的眼睛,展现了马车夫和各种类型的乘客的复杂关
系,最后因马车夫发车以后竟然打起盹来,马儿无人管束,坠下了悬崖!只
有大眼蝇恢复了元气,离开了马和车,独自悠哉游哉地在蔚蓝的天空中飞翔。
这篇小说,以马车夫“自我”为中心,以人马俱亡为悲惨结局,揭示了人与
人之间的冷漠关系,企图以此来刺激人们的官能,让人痛切地感受到现实的
森冷和人生的不安。作者在这一幕带有戏谑味儿的悲剧中,强调了人生的无
目的性和命运的偶然性,嘲弄人的渺小,曲折地反映了现代社会人们无依无
靠、苦闷彷徨,仿佛站在毁灭边缘的状况。
横光利一的另一篇作品《春天马车曲》描写一对恩爱夫妻的反常心理,
夫妻间正常的爱情关系被严重扭曲,他们只好通过互相嫉妒和猜疑,通过恶
言恶语来表达“强烈的爱”。这表明,在那一社会里,人与人的组合是与善
意、坦诚无关的;他们尽管相处在一起,但各人都以自我为中心,谈不上什
1 转引自进藤纯孝的《川端康成传记》,第159 页。
2 《新感觉派》,《川端康成全集》,第32 卷,第631 页。
3 濑沼茂树:《从新感觉派到新兴艺术派》,《国文学》杂志1966 年8 月号。
1 《川端康成全隼》,第32 卷,第496 页。
么互相信任,谈不上真正沟通感情。这种变态的感情和反常心理,从根本上
怀疑了爱情的可靠性,并将其看成是痛苦与失常的根源。这反映了人在畸形
的社会里已经失去了它的本性,感情被分裂,生活被扭曲,一切都被搅乱了!
从这里可以看出,充斥着日本当时社会的灾难和激变,给人们的心灵造成了
多么严重的创伤。可是,作者却以《春天马车曲》这样华丽的词藻来装饰这
种凄怆的现实。
川端康成的《春天的景色》通过猴子栖坐在大象背上和睦相处,联想到
“这么一来,也许连释迦牟尼也可以放心到极乐世界里去了”,从而引申出
释迦牟尼立下宏愿,只有鸟枭同栖、蛇鼠狼共穴的时候,他才安然圆寂,触
动了主人公“他”内心的苦恼:人世间的关系还不如动物间和睦!它曲折地
暗示了“他”和千代子有情人终不能成眷属,是由于人们不理解他们的爱情,
由于来自千代子家庭的阻力,以感叹人情的淡漠。他的《浅草红团》没有精
心安排的情节和线索,只是以速写的手法,勾勒出以浅草地区的优子为首的
一群舞女在社会的无情压迫下,挣扎着生活的世相,但作者并没有进一步通
过她们的不幸命运,去深刻揭示东京这个黑暗角落里的冷酷现实生活,而是
作为一个冷眼的旁观者,把目光放在这个病态世界的黑暗之中,去凝视和感
受舞女的舞姿之美。作者也在这样的描写中流露出虚无、颓废的情调。
无论是横光利一还是川端康成,都是宣扬人本能的唯我主义, 以及非理
性、反理性的东西,他们的作品都是表现人与社会、人与人的畸形关系,但
横光利一是从理智的感觉出发,表现观念的东西,而川端康成是从感情的感
觉出发,显示了抒情的作风。
新感觉派是用象征和暗示的手法,通过人在刹那间的感觉,来揭示人与
人之间的基本关系和人生的价值的。他们强调“新感觉的感觉表征,就是剥
去自然表象,进入物体自身主观的、直感的触发物”。他们还强调“生命活
在物质中,活在状态中,而联系实际的最直接的‘电源’便是感觉。”这一
流派的作家们把感觉看成是唯一的实际存在,没有感觉就不可能有事物的存
在,不可能认识事物。他们十分重视主观的感觉。比如在《蝇》这个短篇里,
作者始终把蝇放在凝视现实的位置上,通过蝇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