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杂志上的,川端之所以参加繁
忙的编辑出版工作,按川端本人说:“我由于事务工作忙,冲淡了对战败的
悲哀和忧郁,我感到幸福”3。他大约想以繁忙的工作,避免自己从战败沉重
打击下倒下去吧。但是,他又担心“出版社编辑出版杂志,万一发生新的战
争,宣传机构不知如何动作,也就觉得参预这项工作有点危险,心情总是沉
静不下来。战后头几年,他很少创作小说。
日本的彻底失败,从根本上动摇了整个日本,也动摇了日本的传统文化。
川端康成对战争以及战败的反思,自然扩展为对民族历史文化的重新认识,
以及审美意识中潜在的传统的苏醒。他觉得作为一个日本人,在战后的祖国
更需要继承日本的美,他说:“我已经只能吟咏日本的悲哀”,“日本的‘悲
哀’是同美相通的”1;“除了日本的悲哀美以外,今后我一行字也不想写了”
2。他认为战败后他这种气质更强烈了。对一个日本作家来说,这也许是必然
的趋势。因此可以说,川端康成战后生活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对日本民族
生活方式的依恋和自信,对日本传统文化的执着和追求。
川端在战后的这种哀伤情绪,既含有对战败的哀叹,反映战后失去独立
的悲伤和对美占领时代各种事态的愤懑,同时还掺杂着对战争夺去他的青春
年华怨恨,他悲叹:“对我们的生命来说,究竟战争时间是长还是短呢?可
能有人认为是这可怕的浪费吧。时间对人来说,就是偶然,也绝不应轻易地
让它浪费”3。“战败的哀伤,随着身心的衰颓而来,自己生长的国土和时间
都仿佛被毁灭了”,“我也悲伤战争流逝自己的年华”4。再加上这个时期他
的至友片冈铁兵、岛木健作、武田麟太郎,掘辰雄相继辞世,他的恩人横光
利一、菊池宽先后于1947、 1948 年作古,这些人的葬礼,他都得参加,并
致悼词,于是又有人戏笑他是“吊唁的名人”,产生了“第二次的孤儿感情”。
川端康成的哀愁是复杂的,既有对个人前途的忧怨,也有对师友之死的
哀伤,但更多的是对战争、战败和战争后现实的痛恨。这一点,他在旁听东
1 《哀愁》,《川端康成全集》,第27 卷,第391 页。
2 川端秀子:《回忆川端康成》,《川端康成全集》附录。
3 《战败的时候》,《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9 页。
1 《不灭的美》,《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380 页。
2 《追悼岛木健作》,《川端康成全集》,第34 卷,第44 页。
3 《感伤之塔》,《川端康成全集》,第22 卷,第149 页。
4 《山茶花》,《川端康成全集》,第1 卷,第440—45 页。
京国际法庭审判日本战争罪犯之后更加明显地流露出来。川端接受《读卖新
闻》的委托,于1948 年11 月12 日出席旁听东京国际军事法庭最后一天对日
本战犯的宣判,头天晚上,他非常忧郁,彻夜不能成眠,除了生理上的因素
(他正好患感冒、头痛、腹泻,他是带着怀炉去参加的)以外,还有心理的
原因,这就是川端本人所说的:“日本人的残暴行为,受到惩罚,这是最大
的耻辱”1。他旁听之后写了两篇文章,题目《东京法庭上的老人》和《东京
法庭判决之日》更充分表现了他的愤恨和忧郁交杂的矛盾心理。他在《东京
法庭上的老人》一文中愤愤地写道:
这些人如此指导国家和民族,却不相信是愚蠢的。他们是国家动荡时期的得势者,
他们把我们的过去放在被告席上。
我看到他们作为无力的被告而受到审判,就对国家、对历史产生了怀疑。我觉得:
想想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会有教益的。2
他在《东京法庭判决之日》一文对战后的时局和政策还表示了忧虑的心
情:
东京法庭的判决,可能是一种政治下场吧。这种下场难道能够到达明朗、确实地解
决问题的目的吗?目前日本的国情和世界的形势,不能从我的头脑中抹去,这是我忧郁
的原因。假如这些人是历史上最后一批战争罪犯,我的忧郁也就可以拂除,街上就会响
起欢快的歌声!但是,这只是一种祈祷罢了。另外,即使日本已经丧失了发动战争的能
力,或者丧失了防卫的能力,国内的政治又将会如何呢?今天我仍然不清楚,还是冷漠
些吧。虽然我过去受到政治的残害,但当
我看见这些战犯的形象似是象征,也似是残影,我就想到现在和将来的政治。也许
这也是我忧郁的原因。日本人的暴行在国际法庭上受到追究,更是我忧郁的原因。暴行
是附在世界战争历史上的东西。但是,过去一切罪恶的例子,是不可能为新的罪恶辩解
的,当今的文明世界,假如存在不进行残暴战争的国家,而日本却更多地进行战争,那
就没有比这个更讨厌的了。1
从这两段话里,我们不难看出,川端在战败的哀愁是十分深沉的,既有
个人的原因,更多的是历史的也是社会的原因。
也许川端康成从战败的哀伤中悟到一点道理吧,他的战后生活另一个特
点,就是积极关心文学家的国际生活,关心国际文学交流和国际和平运动。
众所周知,他向来是同现实保持一定距离的,对政治的兴趣也很淡薄,战后
他还曾一再表白:“以战后为界, 我的脚从这里离开了现实,邀游太空。本
来我就没有深入接触现实,也许我是很容易脱离现实的”2。然而,事实上,
他并非完全脱离现实。毋宁说,他比战前、战争期间,更多地接触现实,无
论在社会活动中,还是在文学创作上,他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对现实作出反
应。
1 《近事》,《川端康成全集》,第27 卷,第411 页。
2 《川端康成全集》,第27 卷,第401 页。
1 《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205 页。
2 《独影自命》,《川端康成全集》,第33 卷,第268 页。
川端过去一向与外国作家无甚私人交往,战后却积极从事国际文学交流
活动和国际和平运动。 1947 年,他同日本作家一起开始致力于日本笔会的
重建工作,成绩卓著。 1948 年5 月,他继岛崎藤村、正宗白鸟、志贺直哉
之后,出任了第四届日本笔会会长的职务。在他的努力下,国际笔会恢复了
日本笔会的资格。 1949 年9 月,国际笔会在意大利威尼斯召开第21 届大
会,邀请川端康成等日本作家出席会议。但当时日本外汇短缺,川端他们未
能成行。川端康成给大会发贺信,除了表示努力发展日本同世界各国文学交
流以外,还表达了以下的愿望:“日本笔会在政治上也要以自由作为基础,
不参加政党运动。我们所有会员都憎恨反动的政治和暴力的战争,否定国内
的暴力”;“日本笔会誓为拥护和平运动而竭尽绵薄之力,并把它作为自己
的义务”1。同时, 1962 年他参加了“呼吁世界和平七人委员会”。他从
人道主义的立场出发,积极参加反对战争、维护和平的运动。
同年11 舟,川端和丰岛与志雄、青野季吉、小松清等日本笔会作家应广
岛市政府的邀请,访问了最先受到原子弹轰炸的广岛市,采访了原子弹爆炸
中心。翌年4、5 月间,他又同二十余名作家、新闻记者再次访问了广岛和长
崎,并在广岛召开了“日本笔会广岛之会”,讨论了“世界和平文艺”的主
题。川端康成负责起草和在会上宣读了《和平宣言》。会后,他把目睹的原
子弹悲剧的感受,写成《武器招来战争》一文,反对使用原子弹、氢弹,呼
吁“应从这悲剧之地传达我们和平的声音!”发誓“作为作家,要为维护世
界和平而付出纯朴而诚实的努力!”2他并计划把广岛和长崎的历史悲剧写成
小说,写成痛苦的记录,而不是愤怒的文章。结果,没有写成。
川端康成作为日本笔会会长,为了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流,促使世界各国
更关心日本和东方文化,与日本作家一起不遗余力地争取在日本召开国际笔
会东京大会。当时日本经济还没完全复兴,在日本承办这样一个大会,最大
的困难就是筹措三千万日元的经费问题。日本笔会内部对是否在日本举办议
论纷坛。川端当机立断地说了一句:“只好搞了吧!”就统一了大家的意见,
决定下来了。为此,他同日本笔会事务局长松冈洋子亲赴英国伦敦,出席国
际笔会执行委员会,提出了在日本举办这次会议的申请;同时赴法国、西德、
意大利、丹麦等欧洲国家访问,面邀这些国家的知名作家予会。他回到日本
国内,又同日本笔会会员一起,马不停蹄地向市民、工人、学生募捐,解决
了会议最大的困难——经费问题,促使国际笔会第29 届大会得以顺利地在东
京召开,打破了国际笔会以欧洲为中心的状态,同时向世界宣传了战后新生
的日本和日本文学,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川端康成为了筹备这次大会,人都
憔悴了,甚至有点神经质了。这时期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写。这次国际笔会的
胜利召开,无疑是日本作家和世界各国作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但川端康成作
为东道国笔会会长,他完成了重要的任务,在国际笔会同人、特别是在东方
国家笔会同人中赢得了很大的声誉。国际笔会根据他对于这次大会的成功所
作出的贡献,于1958 年2 月推举他担任国际笔会副会长。日本文学振兴会为
表彰他在举办这次大会所作的努力,授予他菊池宽奖。日本笔会在他1965
年辞去日本笔会会长一职以后,为表彰其多年功绩,赠以高田搏原所作的作
家半身塑像。
1 《寄威尼斯国际笔会第21 届大会》,《川端康成全集》,第34 卷,第11 页。
2 《川端成全集》,第34 卷,第14 页。
出任日本笔会会长期间,川端还亲赴法兰克福、里约热内卢、圣保罗、
奥斯陆、汉城参加国际笔会第30、 31、 32 和38 届世界大会,并赴韩国、
我国台湾参加亚洲笔会的活动。 1956 年他就“匈牙利事件”发表声明,表
示所谓“同情争取自由而受迫害的人们”。 1968 年,同石川淳、安部公房、
三岛由纪夫等作家就我国“文化大革命”发表联合声明,呼吁“维持学术与
艺术的独立自主”,反对“将文学艺术作为政治权力的工具”。
康成在战后还为促进日中友好和文化交流。以及恢复日中邦交做出了自
己的努力和贡献,他于1971 年同“呼吁和平七人委员会”的委员一起发出恢
复日中邦交的倡议书。他在家中接待过我访日的作家,共叙文学与友谊。
川端康成一向孤独、寂寥,甚少参加社会活动,却如此热情地投入国内
外的文学活动与和平友好运动,而且成为日本文坛最活跃的作家之一,这对
于战后一再声明“离开了现实,遨游太空”的他来说,是另一面的真实。
二 接受反战、民主思潮的洗礼
战争结束以后,在激变和复杂的政治形势下,日本社会涌起了纷繁复杂
的社会思潮。反战思潮和民主自由思潮成为战后社会思潮的主流,对各界,
特别是知识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川端康成自觉不自觉地也被卷进这一思想
潮流之中。他不仅投身国内外各项文学和平友好运动,而且接受了战后反战、
民主自由思潮的洗礼,对他的创作不可能不产生一定的影响。他的创作,战
前和战后虽然没有“明显的断层”,但也不可避免地受到战后反战、民主自
由思潮的冲刷,激起了些微变化的涟漪。他的作品呈现更加复杂的倾向,有
的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战后日本社会的现实,也有的走向另一个极端,颓废
色彩更加浓重。也就是说,他们的作品更加表现了善与恶、美与丑的相互对
立、相互渗透,充满了战后现实中培植起来的矛盾、悲哀与丑陋,思想倾向
的二重性格就更加明显了。所以似乎不能说,战后川端的作品对社会现实反
应等于零,其思想性全无可取之处,相反地,他战后的新作《五角银币》、
《重逢》、《水月》、《离合》等掌、短短小说,以及《日兮月兮》、《河
畔小镇的故事》、《东京人》、《生为女人》等“中间小说”(战后出现的
介于纯文学和大众文学之间的一种文学形式),有的描写了战争给人们的生
活和爱情带来的创伤和投下的阴影,以及对生的眷恋,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有的字里行间透出对美国在日本国土投掷原子弹的愤恨和对美占领军的不
满。尤其是中篇小说《名人》和长篇小说《舞女》积极反映了棋艺家、艺术
家对艺术事业的执着追求,以及探索应有的艺术思想和艺术道路。这些作品
或多或少都反映了时代的波澜,同他战前的作品相比,有了新的探索和新的
创造。
《重逢》是川端康成战后第一篇比较重要的短篇小说,发表在1946 年2
月号的《世界》杂志上。小说描写了“战争暴力”把厚木佑三和富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