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这对
恋人拆散,佑三以为彼此缘分已经了结,便同另一女子结了婚。战后这对恋
人不期而遇,富士子惊悉遭到佑三的遗弃,重逢的喜悦又带来了哀伤,而佑
三一方面自责自己太自私,一方面又暗算着“让时间的激流把富士子卷走”。
作家通过这对恋人战后的苦涩重逢,深入地开掘他们相逢时悲多于喜的复杂
感情,透露出这场战争给人们带来的心灵创伤和痛苦,将战后初期日本社会
混乱和贫困的景象,艺术地再现在读者面前。譬如“文墨节”上一片褴楼的
衣衫、废墟上残留的焦臭味、复员士兵表情的有气无力、伤员的失魂落魂,
以及可怜巴巴的吉普女郎在街头招引美军等等,给小说笼罩上一派战后的凄
凉景象。就是对佑三和富士子的描写,也是把他们在战争中早已被埋没的爱
情,与战后社会生活融合在一起,尤其难得的是,作家安排了“文墨节”这
样一个和平节日的情节,意在说明“战神已经改变了这个社会”,日本“大
概着眼于实行文治了”。他还写了参加节日的人们“已不再祈求武运长久和
战争胜利了!”但他却没有进一步探讨如何对待战后的生活,让富士子在失
意面前感到“世界茫茫,也不知自己将会怎么样”,借此把自己战败的哀伤,
以及对前途的彷徨心情,依托在富士子身上,落入失望之中。
这篇小说,着力写了佑三在重逢中深感自己的责任和道义、自己的良心
早已被抛在战争的激流中去,从自己的罪孽和悖德中看到自己的狡诈和自
私,悟到自己也遭到了战争的毒害,陷于茫然与惆怅之中。他面临着道德上
的抉择,表现了一种压抑的楚痛。也就是说,作家是把佑三放在交织着自我
牺牲与自我中心、自省与自满、利他与利己、道德与邪恶的思想矛盾冲突中
加以塑造的,在行文中明显地给人们留下这样一个印象:产生这一人物思想
矛盾冲突的根源,是在于战争,在于战争的暴力。同时,作为时代背景,对
美占领军的淡笔素描,也表示了作家本人的愤懑态度。他写道:“? .在战
争中早已被埋没的东西又复活了。那场杀戮和破坏的浪潮,竟然无法消灭男
女之间的细微琐事。”虽然言语并不激烈,但在平静柔和之中却表示了作家
坚定的信念,“战争未能消灭的东西,美军的占领也不能将其消灭。”对于
一向在作品中以对现实、政治、社会淡薄的川端康成来说,这不能不是受到
战后反战、民主自由思潮的影响的结果,不能不说是一个进步。
美占领军当局对这篇小说作了“事前检查”,认为小说里穿插描写美占
领军同日本吉普女郎的作为,有损于美占领军的形象,而大加删节。出版社
征求出版单行本时,川端拒绝发表,以示无言的抗议。当时日本文坛,谁也
不会想到川端康成的作品也会遭受到美占领军的检查和删除,都不禁感到愕
然。
作家战后另一篇重要的短篇小说《水月》,通过京子对死去的前夫的追
思,叙述她前夫虽然害病,但也被征去做修机场的苦力,她承受着“又是战
争,又是避难,又是丈夫病重”的生活重压,表现了战争给日本人民带来的
苦难。战后第一部著名的长篇小说《舞姬》中的舞姬波子在战争中失去了艺
术青春,悲叹战争期间“人都被遗弃了”,表露了对战争的厌恶情绪。《五
角银币》、《竹叶舟》等也通过日常的细微琐事,反映了对战争的哀伤和愤
懑。
川端康成这种厌奔战争和反战的情绪,也流露在他的一些散文随笔里。
《感伤之塔》写了作家接到许多文学青年的来信,谈到战争毁坏了她们的家,
夺去了她们的幸福,譬如在战争中叶子的母亲逝去、弟弟入伍、情人战死在
侵略的战场上;蓝子在战争开始不久,就成了寡妇,拖妹带儿地承担着生活
的重担? .战争破坏了她们的生活,这一封封书信,垒成了一座“感伤之
塔”。”在这战争结束翌年,川端将在鹿屋基地的生活体验,写成短篇小说
《生命之树》,它描写基地女招待启子悄悄爱上特攻队员植木,植木出发前
本想向启子发泄兽欲,却被启子的纯洁的爱所打动,克制住了。植木在冲绳
战役中战死了,其战友寺村向启子求婚,启子没有答应,因为她的心仍然想
着植木,自己也打算死去。但她觉得植木的死,“是被强迫的死,是被导演
的死,人为的死!”战后启子回到东京,凝望着树木的新芽,眷恋着由于战
争而失去的日本的春天,点燃了她对生的希望之火,这才打消了寻死的念头。
作家似乎是把特攻队员的死,写成是最大的徒劳,同时也表现了求生的
欲望。作家对基地生活表现得如此沉静,对特攻队员的死表现得如此冷漠,
甚至指出这是“被迫的死”,死得无谓,令日本文学界都大为震惊。人们都
觉得他“在这样大的战争中,也没有反映人们关心的问题,不能不让人表示
近乎恐惧的尊敬之情”。1
作为纯文学作家的川端还另辟新径,写作了一些中间小说,内容虽然不
尽相同,但在这里行间隐现了对战争和战后美军占领日本的现实的不满。《日
兮月兮》写了战争给朝井一家造成夫妻离散、儿子战死的不幸,还写了美军
占领下,日本传统的茶道、传统的纺织工艺,以及传统的生活习惯失去了真
正的精髓,感叹日本文化遗产失去了光彩,大大地动摇了战后日本人的心灵
世界。作家面对这种状况,发出了“总不是味儿”的慨叹!《河畔小镇的故
事》写了一个青年店员这样一句话:“日本战败了,被占领了,可是燕子还
是从南国飞回令人怀念的日本,没有变化。从外国来的家伙的态度,不也是
没有变化吗?”作家以燕子喻人,并同美占领军对照,说明日本人怀乡的精
神没有变,美军占领的态度没有变。他还巧妙地利用在战后的日本仍找到“龙
塞”的情节,表明日本表面变化了,日本还是存在,“日本还是不会灭亡”,
从中发现了在美军占领下潜藏在日本深处的真实,日本深处的古老文化还是
根深蒂固地存在着。小说还穿插了这样的情节:一个叫房子的女子在战争中
失去父亲和弟弟,她被美军诱拐上吉普车,一个素昧生平的青年达吉见义勇
为,冒认房子是自己“妻子”上前营救,最后以自己的车相撞美军的吉普车。
以此作品反映了美军占领下日本人受凌辱的现实,以及人民对美占领军的反
抗情绪。川端最长的一部长篇小说《东京人》开首就对美国的原子弹政策,
特别是对美国在日本投掷原子弹以及战后投下十亿美元在冲绳修建原子弹基
地的政策加以抨击。还写了东京站前旅馆专辟外国人休息室,墙上悬挂着日
本地图,却规定日本人不得入内,而年轻的美国大兵却可以挟带流着泪的日
本女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艺术地再现了日本山河遭践踏,日本人民遭损害
的形象,作家对此不禁发出“真令人气愤!”的声音。
日本投降以后,川端康成确是深深陷入哀愁之中。他这种哀愁的心情是
非常复杂的。他既看到国家战败的衰亡,痛恨战争的悲惨,也看到战后复杂
和再生的希望。他既摆脱了“内心的悲哀”,“不相信现实的东西”,甚至
他“厌恶、讨厌人的倾向以日本投降为界而益加深”;1同时他也痛切地了解
到“必须使日本再生!”“要回到古老的日本去,又要面向宽阔的世界前进!”
1这两种矛盾的心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战后作家独特的内心活动和悲伤情
调。
似乎可以说,川端康成战后的活动,包括社会活动和创作活动,都是出
于他这种哀愁,这种双重结构的性格。
战后,川端康成在文学上获得最大成就的,可算是《舞姬》、《名人》、
《古都》、《千只鹤》和《睡美人》了。
1 转引自进藤纯孝:《川端康成传记》第436—37 页。
1 《天授之子》,《川端康成全集》,第23 卷,第564 页。
1 转引自佐伯彰一:《川端文学的“我”的形象》。
第十章
《舞姬》——爱情?生活?事业
《舞姬》从1950 年12 月12 日起,至翌年3 月31 日止,在《朝日新闻》
上共连载一百零九天。这是川端康成在战后发表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它以一
个芭蕾舞演员在婚姻问题上的曲折经历和对舞蹈艺术的执着追求为情节线
索,深刻地揭示了战后日本民主化进程中,家庭生活里封建意识与民主思想
的矛盾和冲突。
日本封建社会延续了八百年的历史。 1868 年明治维新,资产阶级民主
革命并不彻底,仍然带着浓厚的封建性,后来日本走上封建军国主义的道路。
封建势力和封建意识在日本社会根深蒂固。战后,根据《波茨坦宣言》,日
本进行了一系列民主改革。政治上,制定《日本国宪法》,改封建的天皇制
为君主立宪制,建立了资产阶级议会制的政体。在经济上,解散财团,力图
对资本垄断作某种限制,实行土地改革,废除了半封建的地主所有制。在社
会生活上,取消了封建家长制、家族制和身份等级制等等。特别是战后日本
民族、民主革命运动空前发展,民主主义思想得到普遍的传播,在民主改革
和民主运动浪潮的冲击下,战前依靠封建传统伦理观念支撑的家庭关系,战
后也开始发生了动摇和变化,逐渐走向崩溃。《舞姬》虽然没有正面叙述战
后转折朔这种新旧思想、新旧观念复杂交错的社会情态,但它的故事是放在
这一历史背景下铺叙的。
小说主人公波子及其丈夫矢木、儿子高男,以及年轻时代的恋人竹原、
学生友子等几个主要人物,围绕着他们的婚姻爱情、生活与事业中出现的各
种思想矛盾而展开冲突,通过具有朦胧的民主思想的波子和品子,向封建意
识浓厚的矢木所作的抗争,反映了新思想向旧传统的挑战。
女主人公波子年轻时同竹原相恋,并在竹原的热情帮助下,修建了自己
的排练场,从事自己心爱的事业,他们虽然产生了感情,但竹原觉得艺术家
一旦结婚,“她的幸福就只有在其结婚生活中去寻找”,因为他“没有信心
能使波子得到幸福”,从而回避了同波子结缘,以至铸成了不可挽回的“错
误的过去”。后来波子同矢木结婚,双方都是秉承家长之命而成亲的,她完
全不了解矢木,矢木也完全不了解她,只是“努力用自己的意志,去贯彻母
亲的意志”。他们的结合既没有感情基础,更谈不上具有共同的理想和信念。
矢木认为女子的天职,就是伺候丈夫、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因而对妻子一
味苛求,常发怨声;甚至瞒着妻子私下存款,偷偷将妻子的房子改在自己的
名下,在家庭生活中处处独断专行,摆出一副大男子主义的面孔,要妻子百
依百顺。波子面对丈夫的自私、狡猾、卑俗和封建意识,面对毫无爱情的家
庭生活、感到疑惑、失望、悲伤,她觉得同矢木生活在一起,是“在没有爱
情的地方描绘爱情,是爱情幻灭的恐怖”。她不满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希
望得到真正的爱情,她厌倦这种不能独立自主的家庭生活。可是,由于旧的
世俗观念与其自身的文化心理的局限,又难于超脱封建伦理道德的拘囿。她
不满、彷徨,有时也呐喊和抗争,却没有燃起更加炽热的反抗的火焰。婚姻
的羁绊成了梦魇般压在她心上的精神重负,她没有勇气同传统的封建道德决
裂,只好选择了婚外的恋情。她明知竹原已有妻室,即使自己同丈夫分居、
离婚, 也不可能同竹原结合;她也明知同竹原继续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是“不
合法的”,但她仍不断地同竹原幽会,依恋着昔日的情人,彼此寻找精神上
的寄托,给自己的事业带来一点支持的力量。
矢木竭力维持封建家长制、巩固封建家族主义,他与企图冲出封建家庭
牢宠的波子的矛盾冲突,波及整个家庭和家庭生活,时时泛起涟漪,有时还
掀起轩然大波。女儿品子是个具有民主思想的新女性,她一方面责备母亲同
竹原的不正常交往,另一方面又感到母亲的心情已痛苦到了要喷出血来似
的,认为父亲对待母亲“太残忍”,母亲是父亲的“牺牲品”。于是她勇敢
地向封建观念挑战,公开批评父亲“是吃掉妈妈的灵魂才活着的!”儿子高
男多少受到男尊女卑思想的影响,虽然对父亲有所不满,但在对待婚姻与爱
情问题上,他也是竭力维护旧的传统观念,觉得母亲背叛了父亲,常常站在
父亲一边。
生活与事业之间,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存在矛盾的,无论在什么地方也是
不能回避的现实问题。在男女还没有完全平等的社会里,妇女在这个问题上
就更加突出。波子是个事业型的女性,而不是生活型的女人,她很有事业心,
为了自己的芭蕾舞事业,她不顾丈夫的苛责,决心不生第三个孩子,以便把
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扑在事业上。她本人由于战争的关系,失去了艺术青春,
但她把自己的全部热情和心血倾注在她的女儿品子身上,尽力把品子培养成
一个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