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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也在于京都是日本文化的

荟萃之地,是日本人的精神象征,也是康成本人的“故乡”。战后作者“看

到了真正的京都遭到了破坏,我只会感叹、悲伤和痛苦”,因此他强调“重

视京都,不仅是京都应负的责任,也是国家的责任、国民的责任”1。这就唤

起了川端康成写京都的传统、写京都的精神文化、写京都风物人情的热情。

二 自然与人情的契合

《古都》首先是将京都的传统、精神文化和风物展示于读者。它从四时

行事:赏樱、葵节、祗园节、鞍马的伐竹会、如意岳的大字篝火、时代节;

到名胜古迹:平安神宫、南禅寺、御室仁和寺、北野神社、圆山公园的左阿

弥、正仓院的仿古书画断片,再到加茂川风光、嵯峨竹林、北山圆杉、青莲

院楠木,乃至西阵的织绵、植物园的草木花卉,凡是京都的一景一物,无不

在他的笔下生辉,染上绚丽的色彩。小说不仅写出了现代京都的风物,而且

展示了千年来京都的变迁,保持了京都小巷纤细的自然景象中的传统气息,

重现了古都的自然美和传统美。这部作品所抒发的怀旧之情,慨叹日本传统

的不继和衰落,实际上是感时伤世,嗟叹战败后京都的荒芜,以图唤发国人

对保护京都传统的发扬民族精神文化的热忱。也是对战后美国化的风潮冲击

日本传统的一种警告,表现了川端康成对日本传统的珍爱。

但是,《古都》也不是单纯地独立地写景物,不是一部地方志, 而是独

具匠心地将故事情节的展开、人物形象的塑造完美地同写古都的风物时令结

合在一起,将人物作为自然的一部分,与自然共生,一体化了。也就是说,

作者描写自然,不单是为了构成环境,也不仅是限于烘托气氛或渲染情调,

而是将人物的感情生活投影于自然,假托于自然,借自然景象以寄意抒情,

创造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小说写了四处紫花地丁的变化来暗喻千重子和苗子命运的发展。首章“春

花”,是从千重子家宅庭园中的老枫树上上下两株紫花地下开花的印象情景

开始的:

? .打千重子懂事的时候起,那树上就有两株紫花地下。

上边那株和下边这株相距约莫一尺。妙龄的千重子心想: “上边和下边的紫花地丁

彼此会不会相识,会不会相认呢?”她所想的紫花地丁“相见”和“相识”是什么意思

呢?

川端在这里只是说明千重子为这两株紫花地丁的生命所感动,引起了无

限“孤寂”的感伤情绪,虽然还没有道明千重子的感慨的含意,但却借助千

重子的感叹,提出她所想两株紫花地丁的“相见”和“相识”是什么意思,

为后来千重子和苗子这对孪生姐妹离别又重逢,相识相认作了艺术的铺垫。

第二次,作家在“北山杉”一章再现这两株紫花地丁:

千重子把脸转向中院,沉默了一会儿。

“像那棵枫树多顽强啊,可在我身上? .”千重子的话声里带着哀伤的情调,“我

4 长谷川泉:《川端文学鉴赏》,第261 页,明治书院1973 年版。

1 随笔《古都》,《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188 页。

顶多就像生长在枫树干小洞里的紫花地丁,哎呀,紫花地丁的花,不知不觉间也凋谢了。”

“真的? .明春一定会重新开花的。”母亲说。

低下头的千重子,把目光停在枫树根旁那座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上。(中略)好像在

祈祷什么。

“妈妈,真的,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

母亲和父亲面面相觑。

作者又借千重子的嘴,说出“我也像生长在枫树干小洞里的紫花地丁”,

然后怀疑自己的出生地和身世,来象征千重子的命运,并将她对紫花地下生

命的惆怅色彩,渗透到这个人物的心间,她发出的感慨,不仅起到了故事情

节铺展和人物感情流动的诱发作用,而且构成苗子登场后的微妙心理的伏

线。

第三次在“祗园节”一章再一次出现同一物象是这样描述的:

今天晚上,中院那个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也点亮了。老枫树树干上的那两株紫花地丁

也依稀可见。

花朵已经凋谢。上下两株小小的紫花地丁大概是千重子和苗子的象征吧?看样子,

这两株紫花地丁以前不曾见过面, 而今晚上是不是已经相会了呢?在朦胧的灯光下,千

重子凝望着这两株紫花地丁,不觉又一次噙上了眼泪。

作家在这里才点明上下两株紫花地丁的隐喻意义。这对孪生姐妹经过

春、夏的几次欢聚,到了深秋即将悲离的时候,第四次在“深秋的姐妹”一

章最后一次出现这两株紫花地丁时,它们的叶子“却已经开始枯黄了”。这

简洁的一笔,浓重地渲染了千重子与苗子即将悲离的感伤情调和沉痛心绪,

使千重子的感情生活更富有悲哀的色彩。可以说,千重子感情色彩的变化,

许多时候是托依在紫花地丁几次出现和变化之中,有时她为紫花地丁的“生

命”所打动,有时她又为紫花地丁的“孤独”而哀伤。紫花地丁已经不单纯

是物象的存在,而是与人的心灵、精神以及人的命运相通了。

作者由写千重子感叹紫花地下而及于古老的灯笼、灯笼脚上的基督立

像、玛利亚没有抱婴儿等外界景物,这都是以千重子联想自己的出生,猜疑

自己是个“弃儿”的主观感觉为转移,使人物内在心理的演变,不仅依托在

紫花地丁这“狭窄的小天地上”,而且随着时间的推进和景物的位移,在更

广阔的空间自由驰骋,使人物的主观感觉带上冥冥的幻象。作者还涉笔千重

子由想起自己饲养的古丹壶里的金钟儿,而又及于中国的“壶中别有天地”

的故事,给小说投下了暗示的象征。无论紫花地丁或是金钟儿,都是在狭窄

困苦的地方生存,千重子从这种“自然的生命”,勾起了一种莫名的惆怅,

从而又产生新的联想,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和孤独的处境。总之,景物的变化

和位移的过程,就是人物心理的流程,人物个性的发展从忧而喜、又由喜而

悲,完全溶进了自然物景之中。

在这部小说里,除了紫花地丁之外,川端康成倾注心血最多的描写对象,

就是北山杉。这是他赋予人格美的物象之一。作者在散文《北山杉》中说过:

“京都的北山杉是《古都》的主要舞台”1。他为了写北山杉,曾三次到北山

1 《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198 页。

去赏景观杉,培养创作的灵感,以着力挖掘杉的内在美。在《古都》里,川

端对杉的外形美着墨不浓,只借助小说家大佛次郎在《京都之恋》上的第一

段描写:“北山的杉林层层叠叠,漫空茏翠,宛如云层一般。山上还有一行

赤杉,它的树干纤细,线条清晰,整座山林像一个乐章,送来了悠长的林

声? .”它有色、有乐、也有林声,展现了北山杉木的外形美,而作者将自

己的笔墨,浓重地表现杉树的人格美。作者写杉,是从千重子喜欢看北山杉

落笔,来诱发出这对孪生姐妹的命运与杉的关系的。苗子栖居北山杉林间,

千重子、苗子的生身父亲可能是劳动时从杉树上摔下致死,千重子甚至觉得

她爱杉,“说不定是被父亲的灵魂召唤”,乃至这对孪生姐妹的相见、相认、

相离都是与杉树结下了不解之缘。她们两人在杉树下躲雨的场面,更是仰赖

于杉林的衬托。可以说,作者以杉林抒发了千重子思念生父的哀切情怀,喻

示千重子和苗子的手足之情犹如杉一般优雅、纤细和微妙。更以杉木的坚挺、

秀丽与苗子的性格纯朴、正直的心灵相映衬。作者写杉,完全是为了诱起作

品中人物的喜怒哀乐的感情,与人物性格的塑造是密切关联的。因此,与其

说作者写杉,不如说是抒情,是一种独特形式的抒情的描写。杉也好,紫花

地丁也好,早已超脱物象本身,而抹上人物的感情色彩,达到了主观和客观、

物与我、景与意、形与神的完全契合。

一部小说把如此丰富的风物与如此细腻微妙的感情的完美交融,这不仅

在川端康成的其他小说中不多见,而且在日本现代小说中也确实是很稀罕

的。文艺评论家山本健吉说得好:“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古都》是地

理风土的小说。实际上,作者到底是想写美丽的女主人公,或是女主人公姐

妹俩,还是想写京都的风物,我认为作者本人也难以分清孰主孰从。”这位

文艺评论家是倾向于“这对姐妹也是为了突出京都的风物而塑造的”1。

的确,在《古都》中,风物贯穿了全部作品,它既为情节的发展提供了

契机,又为人物的塑造和感情的抒发创造了条件。但作品写人的用墨也是恰

到好处的,它成功地塑造了千重子和苗子这两个人物形象。首先,《古都》

并不像《伊豆的舞女》、《雪国》等小说那样主要人物都是有模特儿,这部

作品的所有人物都是虚构的,故事情节也是虚构的;它也没有像一般小说那

样依靠戏剧性的情节和矛盾冲突来发展人物的感情、性格,而是更多地通过

细腻微妙的感情线索,将笔触伸向人物内在的心理层次,挖掘人物的心灵美、

人情美。譬如这对孪生姐妹虽是亲眷又不相识,相识又不相聚,表现了各自

不同的心理特征和矛盾。千重子身处优越的物质环境,但由于孤单造成性格

的软弱、精神的压抑,平时常涌起一股无以名状的哀愁。她一旦发现自己的

孪生妹妹苗子,就将长期积郁在内心底里的感伤情绪,化为一股温暖而亲昵

的感情,倾泻在苗子身上。但当苗子拒绝与她同住时,又重新落入孤寂惆怅

的深渊。她的妹妹苗子则是在艰难的环境下,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自食其

力,性格刚毅,心情开朗,她一直急切地盼望把失落了的自己的孪生姐姐寻

找回来。但当她认出千重子时,她的感情炽烈得像一团火,可她发现两人彼

此身分不同,又冷静下来,经过深沉思索之后,不愿再与千重子多接触,更

不愿搬到千重子家中同住,以致最后凄然地离开了千重子。她们一个由冷转

为热,由失望而有所追求;一个由热转为冷,由有所追求而失望,掀起了起

起伏伏的感情波澜。有时两者找到了接合点,有时又绝然分离,揭示了这两

1 《古都》(新潮文库本)解说,第238—39 页。

个人物的真切情意,以及矛盾而又美好的心灵。她们由于姐妹之情而结合,

她们又由于环境、地位、生活道路各异而分手,这些都是阶级社会的现实阴

影在人物生活中的反照,是具有更高的客观真实性的。

作者对人物的表现,重在渲染人物的感情波澜。他通过这对孪生姐妹感

情变化的对比,剖析了两个不同人物的内在心理的演变和变化,表现出两个

不同人物的特殊精神状态,以及她们的情绪发展的节奏,使人物的感情显得

更加丰满。在这里,作者着重抓住姐妹的悲欢离合这一中心环节,写了姐妹

第一次在植物园林荫道旁邂逅,第二次在祗园节之夜相遇;也写了几次相逢

之后,千重子上北山找苗子,在杉木中遇上骤雨,雷电交加,千重子吓得脸

色煞白,握住了苗子的手。苗子让她蜷缩身子,然后趴在她身上,几乎把她

的整个身子都覆盖住。苗子为了保护千重子,她的衣服都淋透了,但她的体

温却在千重子的身上扩散开去,而且深深地渗透到千重子的心底,涌起一股

不可言状的至亲的温暖,两人都感到幸福;沉湎在骨肉之情的欢乐之中。作

家这样描写了这对孪生姐妹在杉树下躲雨的场面:

两个姑娘所在的杉林,骤然间变得昏暗起来。

“要下骤雨啦。”苗子说。

雨水积在杉树末梢的叶子上,变成大粒的珠子落了下来。

伴之而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可怕,太可怕了!”千重子脸色煞白,握住了苗子的手。

“千重子小姐,请你把身子蜷缩起来。”苗子说着,趴在千重子身上,几乎把她的

整个身体覆盖住了。

雷声越来越凄厉、可怕。雷电交加,不时发出天崩地裂似的巨响。

这巨响仿佛冲着这两个姑娘的头顶压将下来。

雨点敲打在杉树末梢上,沙沙作响。每次闪电,一道亮光直闪到地面上,把两个姑

娘周围的杉树干都照亮了。转眼间,美丽而笔直的树干也变得今人望而生畏。不容思索,

马上又是一阵雷呜。

“苗子,雷好像就要劈将过来啦!”千重子说着,把身子缩成一团。

“也许会劈过来。不过,不会劈到我们的头上的。”苗子加强语气说,“决不会劈

过来的!”

于是,她用自己的身子把千重子盖得更加严实了。

“小姐,你的头发有点湿了。”苗子用手巾揩拂千重子的头发,然后将手巾叠成两

半,盖在千重子的头上。

“雨点难免要透过去的。但是,小姐,雷是决不会在小姐身上或近身旁劈下来的。”

性格刚强的千重子听到苗子坚定的话声,多少恢复了平静。

“谢谢? .实在太谢谢你了。”千重子说,“为了保护我, 瞧你都湿透了。”

“工作服嘛,湿了也没关系。”苗子说,“我很高兴啊!” “你腰上发亮的玩意儿

是什么啊?? .”千重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