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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感。这种虚无感不

仅是通常意义的否定一切的思想倾向、悲观厌世的颓废思想,同时是指同

“有”相对立而存在的“无”,并把“无”看作是产生“有”的精神本原,

是“灭我为无”意义上的虚无。这里所谓“我”就是“心灵”,实际上是一

种以无为本、有生于无的“本无论”思想,是哲学上的虚无意义,多少有异

于西方的虚无主义。川端本人也解释说:“灭我为无,这种‘无’不是西方

1 《川端康成论考》第三次增订版,第453—54 页,明治书院1974 年版。

2 三岛由纪夫:《永远的旅人》,转引自长谷川泉编著的《川端康成作品研究》第329 页,八木书店1969

年版。

的虚无,相反,是万有自在的‘空’是无边无涯无尽藏的心灵宇宙。”他还

说:“有的评论家说我的作品是虚无。不过,这不等于西方所说的虚无主义。

我觉得这在心灵上是根本不同的。”因此他强调“物我一如,万物一如,天

地万物都将失去境界,融成一个精神的一元论世界”。即主观中有客观,客

观中有主观的主客观一如主义。川端的这几部作品就是以这种虚无哲学为其

思想基础的,往往表现为不接触一切实际,超越社会生活的常伦,执着精神

上的超现实的境界,以为唯有心灵的交往才有真实性,从其中追求一种超然

的虚幻的美,以达到和心灵宇宙的神秘统一,带有东方神秘主义的色彩。也

可以说,追求精神上超现实境界的心理的泄露,是这几部小说的特色。

川端康成这种哲学的虚无思想,还表现在万物相依相关而存“在的精神

上。他认为天地万物失去所有界限而变成融和为一个精神的一元世界。据此,

他以为善与恶、美与丑、道德与非道德,一切的一切都是互相依存的,所以

他努力在它的中间寻求平衡,而不囿于在道德标准的框架内来追求生活中的

真善美。也就是说,川端并不认为真善美与假丑恶是相对立而存在,相反,

他把它们看作是统一的东西,是一个精神的一元世界。也许他对美的敏感太

多,对丑的异常执着,其具体的内涵,也可以从这几部作品中的菊治、大田

夫人、信吾、银平、江口老人,乃至《一只手臂》中的“我”等人物身上概

括出来,作家让这些人物憧憬纯洁而又凌辱纯洁,放在绝对的矛盾上来塑造,

以求达到完全的统一。然而,这种追求在实际生活中毕竟是不可能实现的。

于是作家就让这些人物从感觉的刺激中寻求对现实的解脱。

近世日本文学的性爱主义,即好色文学大师井原西鹤的“好色”审美,

是有其传统的。西鹤的所谓好色,含有华美和恋爱情趣的内容,也是一种选

择对象,尤其是女性对象的行为。它不含 色情的意思,即没有把性扭曲,

没有将性工具化、非人化。所以川端深刻理解这种好色的审美趣味,他的好

色的描写,是有意识地回避露骨的性本能和单纯的肉欲的宣泄,更没有着眼

于生理上的色情叙述,即不是煽动性欲,而是更多的在心理上表现性的苦闷、

情欲的受压抑,以及人性的受扭曲,亦即着重描写性因素的爱情,企图从中

获得心灵的满足和情感的舒快。简单地说,好色本身不是其创作的目的,其

目的是通过好色的描写,探索世相的风俗,掘入人性的深层,进而展现灵与

肉一致性的美。所以他的这几部小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描写传统道德、

观念、理性乃至于生命自然的规律对于情欲的压抑,描写性虐待和性变态,

以发现人的天性、人的本能的东西。所以作家写异常情欲,“纵使放荡,心

灵也不应是龌龊的”(井原西鹤语)。他在为精神恋爱说教时,也还是把笔

墨灌注在人的性心理活动上,写性生理要求是很注意把握分寸的。尤其是本

居宣长将《源氏物语》的好色作为生命的深切的哀,与当时的宿命观相统一,

并将这种审美理念概括为“物哀”(きののぁゎむ)。他还以“出污泥而不

染”的荷花来比喻好色家源氏,企图超越一切道德,将好色视为人文主义之

道,赋予其超越历史和时代的普遍的精神文明的价值。

川端接受了这种好色审美传统,将性与爱放在特异的位置上,追求爱与

性的自由表现。尤其是川端在理解《源氏物语》所表现的物哀美学思想的基

础上,以物哀精神来加深其艺术表现的技巧而取得了成功。正如他分析《源

氏物语》的好色倾向时指出的:“倘使宫廷生活像《源氏物语》那样烂熟,

那么衰亡是不可避免的。‘烂熟’这个词,就包含着走向衰亡的征兆”。这

说明川端清楚地认识到《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在贵族的乱伦关系和堕落

生活中所表露的苦恼与哀愁,是带有对平安贵族对人性被扭曲、性被压抑的

现象发泄不满,是含有某种反抗的意味的。一般来说,这种颓废是与他的忧

郁、感伤相连,是忧郁、感伤的艺术表现。也许是由于川端康成在现实生活

中失去的爱太多,只好在非常理、非现实的世界去寻找自己的爱和性的归宿

的缘故吧。

从这几部作品就不难发现这一点:他在文学上探索性与爱,不单纯靠性

结合来完成,而是有着多层的结构和多种的完成方式,而且非常注意精神的、

肉体的与美的契合,非常注意性爱与人性的精神性的关系,从性的侧面肯定

人的自然生的欲求,以及展现隐秘的人间的爱与性的悲哀、风雅,甚或风流

的美。有时精神非常放荡,心灵却不龌龊。其好色是礼拜美,以美作为其最

优先的审美价值取向,也就是将好色作为一种美的理念。

当然,有时候川端作家写性苦闷的感情同丑陋、邪念和非道德合一,升

华到作家理念中的所谓“美的存在”时,带上几分“病态美”的颓唐色彩。

而且其虚无和颓废的倾向,带有一定的自觉性。他早就认为“优秀的艺术作

品,很多时候是在一种文化烂熟到迈一步就倾向颓废的情况下产生的”。他

公开强调:“敢于有‘不名誉’的言行,敢于写违背道德的作品,做不到这

一点,小说家就只好灭亡”。“假使不是虚构,不论写任何不道德、任何猥

亵都无妨”。他承认,自己在作风上,“也有违背道德准绳的倾向”。作家

以这样坦率的态度、无垢的心情谈了这段话,不难发现其更本质的内涵。

川端康成这几部晚期的代表作品,虽然反映了孤独者的内在世界,是孤

独者的悲哀。但是它们表现的情欲、灵肉的冲突,并没有完全脱离写情写灵,

并注意“性”因素的爱情描写,并非完全无视道德的思考。尽管某些作品的

描写,超过了道德的框架,但还是通过“肉”写“灵”,通过“欲”写“情”,

是把人的灵与肉、情与欲作为一种不可分割的整体来描写,在一定程度上反

映了人性中理性的一面和心理上非理性的微妙关系,涉及性道德的性心理范

畴,可以说,这是从人学和文学的角度对性的探讨,对人的探讨,是川端文

学整体的构成部分。从某种意义上说,人们从中可以感受到日本战后社会文

化的氛围,特别是对信吾、修一、绢子、银平、江口老人等几个人物在战后

特殊的状态下形成的畸形性格和变态心理所作的精细描写。可以说,川端康

成的《千只鹤》、《山音》、《湖》、《睡美人》和《一只手臂》是上述哲

学思想和美学思想调和的产物,其所含的一定社会生活内涵和美学涵容是不

能否定的,还是有其文学意义的。

第十四章

小说的创作倾向

川端康成是个很有成就的作家,他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包括小说、小小

说、散文、杂文、文艺评论等。他的小说创作,正式开始于1921 年的《招魂

节一景》(在此之前,已写了习作《千代》和当时未发表的《十六岁的日记》),

至1972 年他自戕为止,在整整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中,共写了超过五百部

(篇)小说(含一百四十多篇掌小说),在《川端康成全集》三十七卷本中

占去了二十五卷,这些小说,除了《东京人》、《生为女人》比较长以外,

中长篇小说一般都在八万至十二三万字之内,掌小说短者仅有数百字。川端

的小说,不仅数量甚丰,而且在艺术上达到了较高的水平。但思想上呈现复

杂的倾向,积极因素与消极因素常常混杂在一起,贯穿着双重或多重的意识。

所以对川端康成的小说创作不能简单地作全盘肯定或全盘否定,对小说人物

不能简单地作出“好人”或“坏人”这样脸谱化的结论,要是这样,则无法

涵盖其思想和艺术倾向的全部底蕴,我们需要的是进行科学性的分析,以求

得出尽量合乎客观实际的评价。

总的来说,川端康成的小说创作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

是20 年代,以《招魂节一景》、《伊豆的舞女》为代表,这是作家在探索和

开始确立创作风格的时期,以描写作家自己的孤儿生活和恋爱失意为多,第

二个时期是30 年代,以《禽兽》、《雪国》为代表,作家主要写社会底层人

物的悲惨遭际和爱情波折,形成作家创作的艺术个性和艺术风格,这是作家

创作的成熟时期。第三个时期是战后,即1945 年以后,作家的创作比任何时

期都多样化,而且创作倾向更加复杂,描写的对象也由自我、社会下层人物

转向有产者,譬如,虽然这一时期,以《名人》、《古都》为代表,主要表

现了对艺术的追求和对生活、对传统的执着,作家在创作的思想性和艺术性

上都作了新的探索,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然而,以《睡美人》、《一只

胳膊》为代表,后期的许多小说主要追求感官的享受和渲染病态的性爱,或

多或少地染上了颓伤色彩。

综观这几个时期,川端康成的小说创作初期就十分鲜明地表现了自己的

艺术个性和艺术特色,并逐步形成他的独特风格。在创作实践的全过程中,

他的风格虽然还有发展,其作品的色调也有些许改变,或浓或淡,但并没有

断层、没有根本变化,他创作初、中期所奠定和完成的基本特色是:孤独的

主观感情色彩、忧郁的感伤抒情情调,以及人情与人道主义精神。

一 孤独的主观色彩

川端康成的小说创作,首先具有强烈的孤独的主观色彩。他生活上和政

治上的孤僻,在他心底里深深地印上了孤独的影子,形成最深层次上的心理

意识。这种意识与年俱增,无法排遣,成为一种内在的孤独,也就是日本文

学评论家常说的“孤儿根性”。作家也是乐于生活在这种孤儿感情的世界里,

苦苦地咀嚼着自己心灵上的创伤。他的许多作品,就是以自我为中心人物,

描写自己的孤儿生活和爱情波折,如实地反映了作家自身的坎坷艰辛的人生

经历。他写出自己在孤儿生活环境下的体验和感受,以寄托自己的孤独的悲

哀。也就是说,他的早期作品大都囿于自己的生活,重复而执着地从自己的

心灵世界里挖掘自己的伤感,以及难以排遣的忧郁的心绪,努力揭示“自我

的心境”,以增加主观的感情色彩。

作家的“孤儿感情”的基本特征,就是在作家心底里潜流着的一种孤独、

寂寞、忧郁、脆弱、多愁善感和神经质。他从事创作伊始,就一直强调“忠

实于主观实感”,着力从寂寞孤独中发现自己真实的感情和真实的自我;依

靠主观直感反映自己的行动、经历、命运和思想感情。他还经常利用日本传

统“私小说”的形式,主人公以第一人称出现,表现了强烈的自我意识,不

少作品的人物实际就是作家本人的文学形象。他的一般小说,也主要依靠自

我的感觉,把自己的孤独生活的感受和经验,容入人物角色之中,含有作家

的自我寄托、自我表现的成分,一些作品还呈现明显的自传色彩。所以,读

者从作家创作的艺术形象中可以看到作家的影子,感受到作家本人的思想情

绪。

川端的文学创作虽然是从个人的感情出发,但并没有完全停留在个人孤

独的咏叹上,他还时不时地把这种孤独延伸,融入社会底层人物的心境,而

且上升到存在于那个社会的永恒性的孤立境界,以求探索人在社会上孤独的

根源。因而,他的作品,有时涉及的不仅是自我的孤独,而且也反映了人在

社会中的根本孤境,含有一定的哲理性。像驹子、苗子乃至秀哉名人等等众

多人物,虽然他们的环境和际遇不同,但他们在生活上的孤独处境却是一样

的。他们在追求理想的生活或者生活中挚爱的感情,或者在孤境中奋发拼搏

时,也都自然而然地发出孤寂与哀愁的低吟。这种孤独感不仅是个人的,也

是社会性的。因而,川端作品所表现的哲理就更有深度,同时,从审美的角

度来看,也蕴涵着深刻的悲剧意义。

这种孤独的感情,是从体验个人孤儿生活出发,发展成为感受社会的孤

立处境,从厌弃自我而憎恶社会,表现了与现实和社会疏远的孤僻情绪。战

争末期,他已经将自己孤独的悲伤同日本的悲伤融合在一起,将自己的孤独

同国家的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