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融合在一起。这种倾向,以日本战败投降为界,更日益加深。
他感到“战败国的悲惨”,“自己仿佛已经死了”,所以他“决意抛弃许多
东西,抛弃愤怒,抛弃悲哀”,“希望能像日本昔日的厌世家隐遁山村那样
过着孤寂的生活”1。他的悲观、厌世思想更加强烈了,甚至认为生不如死,
企图超脱现实,以求得解脱和获得拯救。这种从孤独感到厌世的思想,在他
晚期的许多作品里都得到了表现,这些作品似乎在宣扬人是孤单的,人只有
孤独和寂寞,因而追求回归自然。
总之,川端康成在创作中从不掩饰个人的或社会的孤独感,而且常常伴
随着一种惆怅、忧郁和悲哀的感情。他根本无意去抗衡和摆脱这种孤独感。
相反,他却听任这种孤独感无限膨胀,并用夸张的笔法,去渲染自己生活中
的不安定感,任意放纵自己思想的消极面,常常流露出一种厌世的宿命的思
想,觉得幸运是短暂的,而孤单却是长久的。他抒发这种感情的时候,几乎
不受理性认识的制约,而完全由他的孤独生活、性格、感情所驱使。川端本
人也说:“这种‘孤儿感情’,也许贯穿我的全部作品和全部生涯”2。可以
说,这种孤独的主观的感情色彩,不同程度地贯穿在其整个创作生活中,成
为他的小说创作的主要倾向之一。
二 忧郁的感伤情调
1 《天授之子》,《川端康成全集》,第23 卷,第564—65 页。
2 《独影自命》,《川端康成全集》,第33 卷,第294 页。
川端的这种孤独感又常伴随着一种忧郁与感伤的情调,在小说创作上表
现出一种“川端式”的感伤抒情的倾向,作家本人特别强调情感的因素和作
用,他在创作中所凭借的情感多于理性,在决定其创作的倾向性上,思想因
素虽然并非全无作用,但情感因素比思想因素起着更大的作用。川端的小说
非常注重心理的表现,尤其对伤感情绪的表现兴趣甚浓。他常常是以自己的
感觉和感受来反映人物的心理活动,将自己长期积郁的极度感伤和难以排遣
的忧郁直接倾泻出来,他自己说过:“我发现自己对这种境遇有许多不愧是
少年所有的感伤,这种感伤许多是很夸张的”1。他不仅毫不掩饰地坦白自己
在生活中为孤独苦闷侵扰而产生的浓郁的伤感情绪,而且十分注意揭示被损
害、被侮辱的艺妓、女侍者、女艺人等少女的悲惨命运的感伤情怀。这些人
物有的为受凌辱而悲哀,有的由于生活重压而忧悒,也有的为失去爱情而痛
苦,她们都共同含着苦闷、忧郁和率真的情愫。作家着力去捕捉它、挖掘它,
惜以渲染一种悲哀的艺术气氛,从而增浓了感伤的抒情倾向,这恐怕就是人
们通常所指的,川端康成所追求的“忧郁美”和“悲哀美”吧。
这位身心伤痕累累的作家,他的感情是非常敏感的,又是非常脆弱的。
生活上的任何一点感觉和感受,都会触动他那伤感的神经,都会引起他那情
绪的波动,从而触发他的悲哀的感怀和慨叹。在他笔下的一些人物的感伤情
调,常常是一触即发,一泻无余,显得特别深沉。
作家擅长写爱情,但他所描写的爱情生活,很少有欢乐和甘美,更多的
是眼泪和辛酸,哀怨和凄婉。他笔下的男女主人公大都处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和苦闷之中,但他很少把它放在社会问题的范畴来表现,大多是当作个人的
命运问题来处理。所以他写男女爱情的幻灭,让他们洋溢着深深的孤寂和凄
凉的情绪,发出感伤的哀叹。尤其是作家往往将自己所经历的泛起过感情波
澜的爱情生活故事,写得特别凄怆、哀怨和委婉动人,因而这种爱情的痛苦
是最个人的,也是最强烈的。总之,川端康成写爱情,大都是以浓重的笔墨
描写人物对爱情从执着到失望的心理历程,热衷于揭示他们内心世界的痛
苦、忧郁,间或带有几许绝望的感伤。作家这类题材实在写得太多,但它们
有一个共同的倾向,就是着力描写人物的真挚感情的流露,而很少渲染性生
活。
当然,这种感伤的色彩,不仅表现在爱情生活上,有时也表现在对社会、
人生的纷扰上,特别是在战后,由于民族的失败、国家的毁灭,作家对社会、
人生的怀疑、厌倦,企求解脱、退避,而实际上又不可能做到,使他苦闷、
惆怅,产生了一种空漠感,一种要求解脱退避而又无法解脱退避的、对整个
社会和人生的厌倦和感伤。所以作家在作品中自然自觉或不自觉地透露出一
种深沉的忧郁和感伤的咽叹,表现出一种对人生的空幻和淡漠,最后企图从
佛教禅宗中寻找一点慰藉和解脱。这恐怕是他不时在作品中强调“入佛界易,
进魔界难”的原因。川端解释说,艺术家“对‘进魔界难’的心情是:既想
进入而又害怕,只好求助于神灵的保佑,这种心境有时表露出来,有时深藏
在心底里,这兴许是命运的必然吧”1。因此可以说,这种忧郁的悲痛感伤在
一定意义上不仅是个人的,也是含有实在的社会内容的,同时又是时代的感
伤和民族的情绪的表现。简而言之,川端康成的文学是感觉的,具有强烈的
1 《少年》,《川端康成全集》,第10 卷,第227 页。
1 《我在美丽的日本》,《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352 页。
孤独的主观色彩;也是抒情的,带有忧郁的伤感情调,将新鲜的感情与纤细
的抒情,主观的色彩和伤感的情调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作家的个性倾向的基
本特色。
三 人情与人道主义精神
川端康成从事创作初期,很快就把他的目光投向挣扎在社会底层的被侮
辱、被损害、被压迫的小人物身上,他把笔触伸向她们,把她们当作自己作
品的主人公,刻画她们的艺术形象,并十分同情她们的悲惨命运。作家早就
说过,他“喜欢穷街陋巷”,他认为浅草、贫民窟、烟厂女工的粗旷的美更
能吸引他,他对这些地方和人物比对银座、公馆街、女学生“怀有更大的兴
趣”,从林金花开始,他就以同情的笔致,成功地塑造了众多的卖艺街头的
女艺人、生活凄苦的女侍者、沦落风尘的艺妓的艺术形象。川端笔下的一些
在辛酸穷困、悲哀凄凉的环境里生活的女性,她们祈求的并不过分,只是希
望过正常人的生活,或者在爱情上或者在死后得到一点慰藉。然而,这种朴
素而简单的希望都幻灭了,连作家也不禁感叹:“太残酷了!”1__________他偶尔还把
目光投向受害更深的人,譬如《伊豆的舞女》还写了莲台寺银矿工人家庭的
悲惨遭遇和矿工的苦难;《浅草红团》中也写了30 年代不景气情况下,失业
的缫丝女工被人贩卖到浅草之后的艰难生活等等。
通过这些小人物的形象,不难看出作家对她们是了解的、同情的。川端
深深地思考,似乎想从表现对她们朴素生活的依恋中,去体察和探寻她们美
好的内心世界。这些说明,作家对人情、人性的丰富性越来越有所理解,他
是充溢着人道主义精神的,而其人道主义的核心思想就是尊重人的尊严和把
人放在应有的地位。具体表现在:作家对这群挣扎在生活最底层的、社会地
位十分低微的、乃至被迫出卖肉体的女性,都没有卑视、轻视和歧视。而始
终把她们当作普通人来看待,同情她们的苦难,理解她们的悲哀,倾诉她们
的不平,而且蘸满同情的笔墨,真实地描写了她们的善良的性格、丰富的情
感、朴素的希望和美好的内心世界。尤其对她们的遭人摆布、践踏、任意买
卖的非人命运表现了强烈的关注,含有不粉饰现实生活的积极内容。这类作
品蕴涵着一定的悲剧意义。它不仅是人性的黑暗的悲剧,也是命运的悲剧,
并多少带有社会的悲剧色彩。有时作家甚至借助小生物的无辜被虐待而痛
恨,来简捷地表现在对人类社会的弱小者的无理被摧残的愤懑,《禽兽》就
集中体现了这一点。似乎可以认为,在这类作品里,人情、人性、人道主义
是作家所寻求的最本质的东西,也是作家一个时期创作活动的思想基础。
在创作实践中,作家的人道主义精神同他的虚无思想往往发生冲突,在
这种情况下,他大多徘徊在理想与现实生活之间,极少得到实现与满足。他
既没有也不可能找出消除这些不人道的社会现象的途径,而且面对种种违反
人情、人性、人道主义的行为无可奈何,无力抗争,到头来只好把它膝陇化、
虚幻化,明显地表现出人性、人情的退化和人道主义精神的褪色。这说明,
川端康成对社会下层人物的接触不是自觉的,而是带有更多的自发性。他对
她们的了解也只是某些侧面、某些现象,且常常游离于社会现实之外;他虽
有正义感,但不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怀着人道主义思想对这些弱者表现的
同情,本应是他的世界观、文学观的起点,可以向更高的层次发展,但实际
上他停滞不前,最后一步步倒退。这正反映了作家的人道主义的局限性。
1 《温泉旅馆》,《川端康成全集》,第3 卷,第175 页。
四 文学思想的总倾向
作家的文学思想倾向,是作家对现实生活的一种认识。它既包括作家的
思想感情,也包括作家对社会生活的反应。简单地说,文学思想主要表现在
倾向性上,就是作家对现实和生活的反映。川端康成以上的几种基本倾向,
都是作家文学思想倾向的表现。
川端康成对政治的感应是淡薄的,对现实与生活总是采取一种淡漠的态
度。他的社会视野不广,思想深度不足。他的小说叙写的不外是纯粹爱情故
事的悲剧,个人的哀愁与冥想、过去的梦境与回忆,以及老死病衰之类的题
材;而且常常忽视现实世界的存在,在虚幻的世界中来描写自己的灵魂和人
物的内心世界。他甚至认为,“在梦中写作,似乎比醒来在现实中写作更富
有美感。”1还有不少作品脱离现实,去追求瞬间美的感觉、描写人的潜意识
活动和变态心理,表现出悲观、厌世、虚无的思想情绪,总的调子低沉、气
氛忧郁、色彩灰暗。
可以说,川端对现实和生活的态度,是来自他的虚无的思想和唯心主义
的哲学观。他认为“现实是无止境的”,“轻易地过分地相信现实的形象、
现实的界限,就不能产生深刻的艺术”。因此他主张“现实是同硕大的宇宙
流汇合的、虚无缥缈的神的世界,不凭高度的感觉就感觉不到、表现不了”。
2“作家越努力写真实就越是徒劳,反而距离典型就越遥远”。3因而他“想
在虚幻的梦中邀游,然后死去”。4特别是在战后,他反复强调“我不相信现
实的东西,我已经完全离开了近代小说的写实基础了”。5由此可见,作家将
情感和感觉看得比理念和现实还重要,使属于理念的东西,如爱、人情、人
性、人道主义也变得朦胧、虚幻,使现实变得难以捉摸。
就多数作品而言,它们反映的社会面确实十分狭窄,很少描写广阔的生
活画面,在读者面前展现的不是自己、自己的家人,就是自己接触的小圈子
里的人物,且圃于自我意识的表现、纯粹个人主观的感受和个人情感的抒发,
完全无视创作应受生活实践的制约。由于缺乏生活基础,就企图用技巧来掩
饰自己在生活上的空虚和苍白。因而在他的作品里,作为文学的重要的唯一
源泉——生活,就越来越枯竭、越来越干涸。因而川端康成的作品大都未能
呈现比较鲜明的时代色彩,更谈不上社会内容的广阔和深刻,相反,他往往
忽视历史时代的大方向,忽视时代生活的大洪流,孤立地并一往情深地沉涸
在自己身边细微琐事和男女情爱之中。但是,这仅仅是川端康成创作思想问
题的一个方面。
川端康成刚刚开始创作生活的时候,非常强调他“深深理解宗达的写实
精神”,1并明确地表示“我只写接近事实的小说”,2作家要“在他的时代
中,站在他的时代从事创作”。3“一个作家不与现实生活发生联系是不可能
1 《哀愁》,《川端康成全集》,第27 卷,第291 页。
2 《关于表现》,《川端康成全集》,第32 卷,第501—03 页。
3 《临终的眼》,《川端康成全集》,第27 卷,第18 页。
4 《文学自传》,《川端康成全集》,第33 卷,第87 页。
5 《哀愁》,《川端康成全集》,第27 卷,第291 页。
1 《花未眠》,《川端康成全集》,第27 卷,第419 页。
2 《独影自命》,《川端康成全集》,第33 卷,第295 页。
3 《乡土艺术问题的概观》,《川端康成全集》,第32 卷,第447 页。
的,一个作家不论怎样严格地为文学而文学,他总不能忽视他的时代与他的
国家、民族。至于一个作家愿不愿意把他的现实生活写入他的作品之中,那
都是作家个人的自由”4。“走向独善其身的飘渺的世界是行不通的。再说,
我觉得只尊重自己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