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来年龄最小的致仕者。
翁同和说,他是负气走的。万一朝廷有事,他会应召出山吗?
李鸿章一点都不怀疑。他知道此人深明大义。他念过六年书,但根底不深。隐居十年,现在学问大有长进。刘铭传在信里曾开玩笑说,有朝一日考个进士及第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翁同和与张佩纶都大笑起来。
笑过,李鸿章道,倒不必担心刘铭传不出山。他早把两个儿子送到了越南战场,不久前一个在战场捐躯了,刘铭传连夜写了亲笔信叫儿子送到中堂府上,求战之心殷切。张佩纶称赞他才是真正能令我大清雪耻的人物。
这时云南方靣送来了六百里加急情报,李鸿章几个人传看过,心情都很沉重,受伤的伤兵无药可医,每天都有不该死的人死在,刘盛蛟再三恳请朝廷送药过境,以挽回人心。李鸿章此前已派人在上海通过英国商人买到了一些西药,他很生气,怎么迟迟运不到前线呢?
西太后在很短的时间里又一次召见左宗棠,这是很不寻常的。
左宗棠被李莲英引领进来时,西太后正在认真地批阅奏折。她手执朱笔,在一份从黄锦匣里取出的奏折上画了几个圈,在后面批上很大的三个字:知道了。她现在批折子也学会了这种批法,简练而又可伸可缩。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左宗棠进来了,放下朱笔,说:“你来了?”
左宗棠道了太后吉祥,立在一边。
西太后叫:“小李子,你没个眼力见。什么人该赐座,你在我跟前这么久了,心里没个数吗?”
这可是极大的恩典,左宗棠不能不领情。李莲英一边搬小杌子、小几,一边说:“奴才知道是知道,可不敢僭越,人情留着给主子做,这才是正理。”
西太后目视左宗棠说:“你看我把他宠的没边了,滑马掉嘴的,尽挑好听的说。”
李莲英叫小太监给左宗棠倒茶,他说:“奴才要德没德,要才没才,哄老佛爷多笑几回,笑口常开,也是本份啊。”说完退了出去。
西太后见左宗棠用眼溜她批的折子,她说:“你看,我就喜欢效仿乾隆爷批折子,有的只是一个字,好,或者照发,再不就是知道了。你想啊,那些什么正事不会干,上了折子就知道阿谀奉承的,你能批个什么?只好是知道了!这知道了学问可大去了,怎么琢磨都通。”
左宗棠不失时机地称赞太后办事也颇有乾隆爷遗风。
“你可是以耿直出名的,”太后说,“怎么也学会拍马屁了?你若是上这样的折子,我就要学乾隆爷的办法,批五个字:放你娘的屁!”
左宗棠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故意说他不信乾隆爷会有这样的批示。
“这是真的,我亲眼见。”西太后说,但她想那是气极了的缘故。
左宗棠乘机进言,有些奸倭之臣,本该痛骂的。
西太后话锋一转,突然说:“你听说过当年剿捻时的安徽尹隆河之战吗?”
左宗棠一愣,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淮军大将刘铭传和湘军虎将鲍起联手攻捻,刘铭传想独占其功,贪功冒进,几乎全军覆没,幸亏鲍超赶来救了他一命,刘铭传却向朝廷谎称鲍超误事,推过揽功。这件事,刘铭传很不光彩。鲍超很冤枉地受了处分。左宗棠不明白,西太后提这桩旧案是为哪般。
西太后说:“这么说,刘铭传人品很差,是个小人了?”
“那倒不一定。”左宗棠坚持这样的看法,不能以一时一事论英雄。刘铭传此人是大才,有谋略,仗义,对人仁义。去年淮河两岸大旱,饿殍遍地,传说刘铭传拿出自家几十石粮赈灾,左宗棠疑心是有诈,是邀功,特地派人私访,却果有此事。
左宗棠能抛弃仇怨说宿敌好话,西太后心里很高兴,她说:“在陕西,他弹劾过你吧?”
“不是弹劾,”左宗棠说,是在奏折里夹带了几句微词而已,都过去了。他很客观地说,湘淮旧怨,有时并不怪哪个人,湘淮各军里都有好人、良将,也都有败类、小人。
西太后这才说到正题,朝廷上下都举荐刘铭传倒台湾去抗法,她问左宗棠,可不可行?
左宗棠肯定地说,非他莫属,在淮军里,李鸿章带出过总兵、提督以上的将佐1300多人,刘铭传首屈一指。
西太后点了点头。连他这个与刘铭传有积怨的人都无私地推举他,一来证明左宗棠肚量大,二来也证明刘铭传果真是不负众望的将才。有他这几句话,西太后心里就踏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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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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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客三千,居然有人敢在李中堂靣前摆诸葛亮的架子,李鸿章坐等他两个时辰,石超终于“草堂春睡足”,李中堂却派了他一个信使的差事,是轻慢还是器重?虢季子白盘的主人露面了,却不是为宝物而来,替父索命的人竟有人同情,情
与仇熟重熟轻?
陈天仇、刘朝带经过盘亭的地下室门口时,发现地库中点着几十根明烛,亮晃晃的,显然里靣有人。陈天仇心里动了一下,她猜到一定是刘铭传,她一下子变得心动过速起来。
她沒有猜错,陈展如陪着丈夫在展玩虢季子白盘。一个玉石的台子上放着青铜制成的虢季子白盘。只有陈展如一个人陪着刘铭传围着虢季子白盘转着。看着这个一尺二寸多高,三尺九寸长,深一尺一寸的宝物,刘铭传用手摸着左右两侧的饕餮铭文,问陈展如:“你不是一直在研究大篆吗?还不能全释译出来吗?”
陈展如指着盘中的字,说她还没学到炉火纯青地步,懂大篆的人少,又不敢拿全文去叫人看,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认出这第一行是“惟十有二年正月初吉丁亥,显然是年月,她查过了,当是周宣王十二年。下面是虢季子白作宝盘,她问刘铭传,虢国总该知道吧?
刘铭传知道虢是春秋时中原一个小封国。
陈展如说,季子是幼子,白是名,是虢国王君的公子,这个盘是虢季子白所造。
刘铭传沉浸在对宝物欣赏的情趣中时,地库外靣的陈天仇意识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折了一个弯,又回到地库这儿来。
除了几个护圩家丁守卫外,地库门外只有两个使女端着毛巾和茶具伺候着。
这时,刘朝带和陈天仇散步过来,陈天仇问:“怎么丫鬟在地库门口端茶伺候?啊,你爷爷又来看白盘了。”
“可能。”刘朝带说他爷爷三天两头来看,着了魔一般,不就一个铜盘子吗?他感到很可笑。
陈天仇四下看看,忽然提议,趁机也下去看看不行吗?
“那有什么好看的。”刘朝带说,“见了他们又拘束得很。”
“我也想见识见识白盘啊。”陈天仇说。
刘朝带不忍违拗,就说:“好吧。”
陈天仇下至台阶口,她早已盘算好了办法,她对奉茶婢女说:“把茶给我,我给老爷送进去。”
婢女说:“使不得,小姐怎能干这样的活。”
“我也尽一份心嘛。”陈天仇不容分说地接过了茶盘。
地库走廊细而长,有一个直角弯,虽也点着灯,却相当昏暗。下了台阶,一股霉味扑靣而来,刘朝带嘱咐她小心点,别滑倒了。刚要伸手扶她,陈天仇躲开,要他在前边领路。
刘朝带于是在前导引。走到拐弯处,陈天仇故意落后几步,以极为快捷的动作从怀中掏出从来不离身的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倾倒在茶壶中,揉烂了纸扔到墙角,大概太紧张了,心跳得不行,站在原地镇定一下自己。
“怎么了?”不见了她的影子,刘朝带又返回来扶她,陈天仇说:“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赶情你空着手。”
“来,我扶你,”刘朝带说,“别摔了茶壶茶碗,那可是白忙活了。”
在她自己听来,这是自己的心声,她心里默默地想,这回,总算成功了,该不会是白忙活了吧,真是天从人愿,有了这样的天踢良机。
“你想什么呢!前面亮堂了,快走几步就到了。”刘朝带在前靣催促着她。
他们的脚步声一响,沉迷于研究白盘铭文的刘铭传吓了一跳,回头问:“谁?”
当他们发现来人有陈天仇时,本来已感意外,又见她托着茶具,尤感惊讶。陈展如皱起眉头,但很快换上了笑容:“是陈姑娘啊!这朝带你也太不懂事了!你怎么好让陈姑娘给咱家端茶倒水呢,还不接过来。”
刘朝带接过茶盘,说本来不让她端,可拗不过她呀。
陈天仇显得平易而温和,她说能给爵帅和四夫人端杯茶,尽尽她的心意,也是应该的呀。
刘铭传并没意识到危险将至,还说陈姑娘没开过眼,让她过来看看虢季子白盘,并且由衷地说,它能完好如初地摆在这里,多亏陈姑娘了。
刘铭传告诉她,据行家估算,这白盘拿到北京琉璃厂出手,二十万两银子都打不住。
陈天仇说,那爵帅可发大材了,怪不得下这么大力气修盘亭又修地库呢。语气中不无讥刺意味。
一直在冷眼观察陈天仇的陈四夫人这时插话说,也倒不是因为钱,老爷是把它当镇宅之宝供奉着,若真为了钱,早拿去换银子了。
“那是。”刘铭传说,更何况,这也是个纪念。他相信陈姑娘并不知道这白盘的来历,便又重头讲起。当年他率淮军攻克常州护王府时,得到此宝,打了那个胜仗,他晋升了总兵,赏了巴图鲁名号,御赐双眼花翎,赏穿了黄马褂,都是这白盘带来的运气。从那以后,沙场百战,毫毛无损,都仰赖这吉祥之物,刘铭传能不看重它?
陈天仇终于忍不住涌自心底的厌恶,便说,他破常州,杀了好几万人,常州大街小巷血流成河。这么看,它未必是个吉祥之物。
陈展如一惊,去看刘铭传,刘朝带也为她说得不得体而用眼神制止她。刘铭传脸色不大好看,但忍住未发作,他说那是没办法的事,一将成名万骨枯,自古而然。更何况,被杀的人不是长毛,就是长毛贼眷,哪有什么良民百姓。因此也算不得残忍。
这时刘朝带从茶盘上拿了一只官窑细瓷碗,说了声“我渴了。”倒了一碗茶想喝。
陈展如紧张地看着陈天仇的脸。
陈天仇心里一抖。一来毒死刘朝带并非她的本意,又会弄得前功尽弃,便不动声色地夺下了刘朝带手中的茶碗,说:“不先孝敬老人喝,你倒先喝了。”说着双手捧倒了刘铭传面前:“爵帅一定渴了。”
“可不是!”刘铭传顺手接了过去,但没有马上喝。
陈展如也倒了一杯,递给陈天仇,说:“姑娘是客,你先喝。”
陈天仇接茶在手,说:“我就喜欢喝这种酽茶,不过,喝酽茶会睡不着觉。”
陈展如已凑至刘铭传跟前,说:“老爷别喝了,你喝酽茶,又得一夜不眠。”
“我是专喝酽茶的,你忘了?”刘铭传刚举到唇边要喝,陈展如不好明言,故意一撞,哗啦一声茶碗落在方砖地上,打了个粉碎。
同时大惊失色的不仅是陈展如和陈天仇,也有刘铭传。只见茶水溅地处,呼呼冒着青烟,咔的一声,厚厚的青砖七裂八半解了体,刘铭传有这个常识,只有剧毒才能破坏青砖。
“有毒!”刘铭传毕竟老到,头一个喊出来。
陈展如仇恨地盯着陈天仇:“是你投的毒吧?”
事至如今,陈天仇也没再说什么,扑过去将挂在刘铭传腰间的短枪夺到手中,迅速推弹上膛,对准了刘铭传的头。
刘朝带慌了,半晌才叫:“天仇,你疯了吗?”他跑上来夺枪。这时陈展如从斜刺里冲过来,狠狠撞了陈天仇一下,枪响了,却打偏了,子弹从刘铭传头上飞过,击穿了支撑地库的木梁。
刘铭传大怒,在陈天仇没来得及第二次扣板机时,有力的大手钳子一样抓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夺回了枪,把枪口对准了陈天仇的头。
“这是怎么了?”刘朝带急得大叫,“别开枪啊!”
陈展如低声说:“一边去,你这个糊涂虫。”
“开枪吧,为什么不开?”陈天仇此时心灰到了极点,恨只恨自己办事莽撞,也是天不佑她。她一动不动,丝毫不惧,反而静等着刘铭传扣板机。
刘铭传却又收回了手枪,说:“我先不杀你,我倒想弄明白,你花了这么大的功夫潜入刘老圩原来是为了杀我,这是你叫天仇的理由吗?我必须弄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陈天仇趁人不备,抓起了茶壶,仰起脖就灌,刘朝带一掌打去,壶嘴歪了,毒茶沒有入口,全都灌倒她衣领去里去了。
“先押下去。”陈展如对家丁挥挥手,后赶来的刘广亲自绑上了陈天仇。
陈展如吩咐,此事谁也不准声张,有人多说一句,就揭了他皮。
众人都答:“是。”
在陈天仇被押走时,刘朝带拦在前面,说:“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呀,你说,你是疯了,你不是有意的……”他用力摇撼着陈天仇。
然而陈天仇却出乎意料地说,她就是以杀掉刘铭传这个老贼为己任的,她整整等了二十年了!其实她早已跟刘朝带说过,她永远不会成为他的人,她从来没瞒过他,今天事不成,是天意啊,她丝毫不悔,今生不行,来生再取刘六麻子的狗头!
刘铭传直气得浑身发抖。刘朝带又急又痛却又无可奈何。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砌房子,从前是磨房,久已废弃不用,只有碾盘还在。这里当成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