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囚禁陈天仇的牢房,因为远离居住区,很僻静,一根胳膊粗的门闩横穿在厚重的门扇上,看守的人远远地站在左右巷子口。
陈展如和刘铭传都明白,早晚会走漏风声,四夫人主张看还是把陈天仇送到知府衙门去,要杀要剐由他们。行刺有封爵的人,是要凌迟处死的。
“这样不好。”刘铭传咕噜着水烟袋说。
“你不怕人家说你私设公堂啊?”陈展如不知他担心什么。
“送也得弄清她到底为什么要杀我。”刘铭传承认这姑娘够有心计的了,为了达到接近他的目的,来告密。说到这里,他猛然拍了一下头,说:“准是她!那个受伤的刺客!”他想起那个有轻功受了伤仍能逃脱的刺客。
陈展如也受了启发,也说像。
刘铭传自认为自己行为端正,从没有鱼肉过百姓,怎么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
陈展如分析,多半是他在平长毛,剿捻时种下的仇根,没听陈天仇口口声声说他破常州杀人如麻,血流成河吗?
刘铭传叫陈展如去问问她,究竟与刘铭传有何深仇大恨,问不明白他心里实在堵得慌。
陈展如答应一声正要起身,刘朝带进来了,气哼哼地质间,为什么不让他去见陈天仇?
“混帐东西!”刘铭传用力墩了一下水烟袋说,“你还有脸问为什么!她当你面杀你的爷爷,你反倒来质问我。”
陈展如说:“我的小爷,你醒醒吧。她就是天下第一美女,也是个狐狸精啊,别闹了,传出去不是大笑话吗?”
“她不是个坏人,”刘朝带说,“她内心里必有隐衷。”
“你给我滚出去!”刘铭传指着他,手指头都在发抖。
“你看把你爷爷气成啥样了!”陈展如说,“你长这么大,你爷爷都没舍得说你一句重话吧?这事你实在闹得过分了,人家要杀了你爷爷,你还在向着刺客说话,况且话又说回来了,即便你对人家好,那狐狸精也把你当仇人啊。”
没想到刘朝带有他的歪理:从前,她对我冷淡,是因为她心里有事,现在我明白了,她因为想对爷爷行刺报仇,知道我不会原谅她,才不跟我好。
陈展如哭笑不得地一劲摇头,真拿他没有办法。她灵机一动,问:“你有办法问出原委来吗?她因为什么这么恨咱们家?如果你能问出来,可以让你去见见她。”
“我能问出来。”刘朝带打保票说,事到如今,她瞒也没用了。
刘铭传却不准他去。说罢气乎乎地走了出去。
陈展如对刘朝带说:“丑话可得说在头里,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你把她的实底套出来,有了口供,我们马上把她送到衙门去办。”
“送官?那她不是没命了吗?”刘朝带说。
“傻小子!你以为她不是死罪呀!”陈展如说,光天化日之下对朝廷大员行刺,了得吗?
“那她若是有冤情呢?”刘朝带说。
“行了行了,你答不答应我的条件吧?”陈展如说:“不然你别去,我永远不让你再见她。”
“好吧。”刘朝带说。
“我叫厨房弄几个好菜,你送给她。”陈展如说咱们刘家忠厚传家,宁人负我,对死囚也不虐待。
“四奶奶这话说得对呀!”刘朝带说。
陈展如说:“你呀,真是鬼迷心窍了。”
刘朝带既然是奉命来见陈天仇,自然沒人敢阻挡了。他大模大样地进了 磨房。
一道光束从门口射来,晃得陈天仇睁不开眼睛,她从草堆里站起来,只见门口站着刘朝带,陈天仇既在意中,又感意外,她那冰冻的心有了一丝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暖意。两个人都不说话,互相注视良久。刘朝带叫跟来的人把被褥和起居用具搬了进来。
刘朝带亲自给她松了绑又挥挥手,下人都退出去了,为了有光线,他把门打开一半。
刘朝带说:“看起来你是报杀父之仇了,这么说,我爷爷欠你家的血债吗?”
陈天仇目视着他,心想,自己临死前也不能当个无名鬼。好吧,就说出来,也让刘铭传明白她是谁。于是陈天仇大声声明,自己是替父报仇,父亲就是太平天国堂堂的护王陈坤书。
刘朝带吓了一跳,却也终于明白了仇恨的根源。他早听爷爷说过护王,说这是个文武全才的人。
陈天仇说刘铭传破常州,杀了几万人,她家几十口人也都没能幸免,父亲被他点了天灯,活活烧死了。保姆抱着她藏到了马厩的草料堆里,才拣了一条命。说到此,她从怀中扯出婴儿的肚兜抖给他看,展示了陈坤李让女儿长大后替他报仇的血书。
“明白了。”刘朝带托着肚兜,长叹一声,说自己如果不是刘铭传的孙子,他也会百倍地敬仰她,称赞她是个孝女,是个烈女。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和身份。
“可你毕竟是刘铭传的孙子。”陈天仇说,“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总躲着你了吧?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恨我的。”
“我不恨你,只是……”刘朝带没说完,陈天仇摆手打断了他,不知为什么,刘朝带是刘老圩里唯一一个她不恨的人。她不求生,不求宽恕,只求刘朝带看在她一个女孩的份上,死后别让她尸身暴露,好歹弄口棺材埋了她,他若能办到,自己到了阴间也感激他、保佑他。说到这里,陈天仇泪如雨下。
刘朝带说:“别哭,别哭,让我再想想办法,去求求爷爷开恩。”他说爷爷虽然暴躁,有时也挺心软的。战场上拼杀,又当别论了,不能表明一个人是不是残忍。
“你这不是与虎谋皮吗?”陈天仇根本不抱幻想,刘铭传现在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才解恨呢,你去求他宽恕自己,不是痴人说梦吗?
“也不一定。”刘朝带说,“你看昨晚上他把枪都夺到手了,手指头一勾,你早没命了,可他没有勾,他是于心不忍。”
“你不要去求他。”陈天仇说,他没勾火,是想弄明白她陈天仇为什么要杀他,她只要有一口气就与他誓不两立,真的放了她,她会想尽办法再来杀他,她问刘朝带,她有这样的决心,刘朝带还有心要放她吗?
刘朝带劝她,冤仇宜解不宜结,过去是打仗年月,各为其主,不是个人恩怨。
“你不用为他开脱。”陈天仇说。
“这样好不好,”刘朝带想了个折中办法,由他出靣去劝爷爷,让他向陈天仇赔罪,给她父亲立个生死牌,四时八节行大礼祭拜,这行不行?
“拿你爷爷的人头祭我父亡灵,办得到吗?”陈天仇根本不妥协。这一说,刘朝带又没词了。
这时下人提了两个食盒站到了门口。
刘朝带说:“送饭来了,好香,我都闻到香味了。”他摆摆手,下人进来,把食盒打开,将菜盘子摆在新搬来的桌子上,刘朝带让下人退下,说:“早饿了吧?快吃吧。”
陈天仇看了看饭菜,问是他关照的?
刘朝带回答是爷爷和四奶奶关照的,他敢吗?连他见陈天仇,没有他们发话,也见不成啊。他说自己正好也没吃,要陪她一起吃。
陈天仇说:“行刑前都有让犯人吃顿好饭的规矩,不让犯人成为饿鬼,你们刘家是不是要打发我上路啊?”
“你看你,尽往坏处想。”刘朝带说,“别的先不说,先吃饭吧。”
正是开饭的时辰,刘铭传、程夫人、陈展如也都在歺厅用歺,刘铭传只喝了几口稀饭就不吃了,刘朝带垂手侍立上文桌旁,他已经报告完了与陈天仇会面的经过,直听得几个人目瞪口呆,耸然心惊。
刘铭传长叹一声,去拿水烟袋,刘朝带帮他点上烟。
陈展如说:“想不到有这段公案,我说这陈天仇不像一般民女嘛,果然来历不浅,竟是太平天王护王之女。”
程夫人回忆,打下常州前,曾记得老爷出面招降过陈坤书。
刘铭传说,他不从,咬断了舌头吐了刘铭传一脸血。那倒也是条汉子。
程夫人说:“你也是,把他押到李鸿章那,听他处置不就完了?何必结这个死仇。”
“你说的轻松。”刘铭传有他独到的理论,他当时想,也成全陈坤书一个大丈夫美名。像中堂大人破苏州时,倒是有八个太平天国的王降了,不也被李中堂降而后杀了吗?这八个人落下的是变节的臭名,陈坤书不是比他们强吗?
程夫人说他这浑理没人听得懂。
刘朝带趁机进言,抛开私怨,陈天仇也算得上烈女了,为父复仇,情有可原。
“混帐!”刘铭传道:“人家来杀你祖父,你说情有可原!依你,是不是该马上放了她,再给她立一块烈女碑呀?”
刘朝带不敢做声了。程夫人倒想起了白盘本是护王府所得,陈天仇该不会是为白盘来的吧?若为这个,索性给了她,有个了结,也算物归原主,她早说过,这是个不祥之物。
刘铭传不屑于听。
陈展如也以为,不管怎么处置她,也该拿主意了。
“是呀,”程夫人说,家里设个牢房,传出去多不雅,咱可是厚道人家呀。
刘铭传放下水烟袋,突然说:“我去见她。”
陈展如说:“你去?她会让你难堪的,还是我去吧。或者谁也不用去,叫盛芬到臬台衙门去报个案,叫他们来拘人完事了。”
刘铭传在沉思,左右为难。
刘朝带看出了症结所在,他故意击祖父的软肋,惊动官府好吗?传扬出去,对刘家名声不利,好像刘家在天下有多少仇家似的。
刘铭传赞赏地看了孙子一眼说,只有这一次,他孙子看得远。
“换衣服,我去见她。”刘铭传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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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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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释放杀自已的刺客,也需要胆魄。可惜刺客声称她会再来取他的人头,谁会有如此雅量?无奈和尚和谋士都劝他放人,即便真的是纵虎归山,也只好认了。三百棍僧为国出征,却又声称不为朝廷服务,这令人耳目一新。
当刘铭传突然出现在陈天仇面前时,因为出乎意料,她怔了一下,才又逐渐恢复平静。为了显示威严,刘铭传倒背着手,凌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半晌不出声。
倒是陈天仇先发制人了:“用不着这样看我。要杀要剐听便,我是你的阶下囚。”
刘铭传说:“你以为你能活吗?你行刺朝廷命官,罪大了。”
“杀不了你,是天不保佑我。”陈天仇说,“有罪的不是我,你是两手沾满了鲜血的刽子手!你自己睡不着觉的时候算算看,你杀过多少人!你倒来说我有罪。”
刘铭传说:“到了这一步你还嘴硬!”
陈天仇说:“你如果正大光明,你应当把我送到官府去定罪,我愿意大张旗鼓地去伏法受死,而不是在你的刘老圩。”
刘铭传说:“我若不准呢?”
“那是因为你心中有鬼!”陈天仇说,“你怕我在刑场上把你的丑行传扬出去。”
刘铭传申明,战场上杀人并不是谋杀,他也从不讳言。只是陈天仇的出现,他很难过,一夜没睡……
陈天仇揶揄道:“是吓的吧?”
刘铭传苦笑,战场上九死一生,什么险情没遇到过?说他是被陈天仇吓的,未免夸张,只是心里不好过。他万万想不到她是太平天国护王之女,尽管那是战争,他心里总是不安的。
“不要拣好听的说了。”陈天仇并不因为他说了软话而被他打动,她说自己现在手无寸铁,陷在他的牢中,对他没有半点威胁,他也用不着说这些壮胆。
刘铭传在磨坊里走动着说,人的一生,荣与辱、富贵与贫贱,往往是一念之差。她可能根本不信,他当年差一点当了太平军,如果当了,也许就杀不着她的父亲了。
陈天仇像听天书一样怔怔地望着他。
刘铭传说的倒是实话。在乱世起兵时,家乡刘、张、周、唐四个寨子的头头,在周公山马跑寺歃血为盟,决定大干一场。但却不知该投奔谁,那时太平天国的陈玉成大军正好席卷安徽,声势浩大。他们就议定投靠他去建功立业。在焚香祭礼那天,本来晴空万里,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哗啦啦一声把旗竿连根折断了。刘铭传的侄子,也是他的私塾老师刘盛藻就说:这是天不助我,投太平军必不吉利。当时又正值天京城里太平天国杨韦内讧,他们就改了主意,去投了与太平天国为敌的李鸿章,成了太平天国的生死对头,他能不感慨吗?人生往往取决于一念之差,就这么怪!
陈天仇并不买帐:“你讲这些,是想让我不恨你,对不对?你想说,你差一点就是和我父亲一样的人。”
“这倒不是。”刘铭传只是说,他说的是实话。人一生下来,奔的是什么?谁不求荣华富贵?他想投太平军也好,投官军也罢,也都求的是封妻荫子。除了这些,大丈夫一生一世,总不能白活一回,为国家干一点事,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啊!
“你不要在这念道德经了。”陈天仇说,在她眼里,刘铭传就是她的仇人,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追杀的人。
刘铭传念她一片孝心,一片为父伸冤之情,假如他不追究她,放了她呢?他问陈天仇会怎样?
这大出陈天仇意外,她愣了一下,马上说:“你会这么大度吗?是刘朝带求你这么做的?”
“是他。”刘铭传走到门口,叫来刘广,刘广递上一个包裹,一个信封。
刘铭传告诉她,这是一包衣服,这信封里有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