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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她远走高飞,从此他们的恩怨一笔购销了。

她没有接,冷静一下自己,说:“你以为这样大度会感动我,是不是?你以为你这样做,良心就不再受谴责了是不是?”

刘铭传说:“我做到仁至义尽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真的放我走吗?”她咄咄逼人地直视他。

“大丈夫办事,岂有戏言?”刘铭传说。

“你不后悔吗?”陈天仇说,“我也是明人不做暗事。你的银子我不要。我告诉你,你放了我,就等于又给了我一次报仇雪恨的机会,明年,也许后年,我还会再来取你人头的,什么时候你的人头供到了我父亲的灵牌前,我才能罢手。”

一席话惊得刘铭传连连后退,倒吸一口凉气,覚得自己低估了这美丽而又不可理喻的姑娘。

陈天仇说:“后悔了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不说,我可要走人了。”说罢大步趋出。

但毕乃尔、刘广和陈展如在磨坊外靣拦住了她。陈天仇说:“是你家老爷要放我的呀!”

陈展如说:“你太猖狂、太过份了。现在,就是老爷发慈悲放你,我们也断不允,你行刺未遂,不求你认罪,总不该这样恩将仇报吧?为了日后的安宁,也不能放你。”

刘铭传还要说什么,陈展如已下令关紧了牢门。陈天仇冷笑不止。

刘铭传显得很气恼,坐在太师椅里生闷气,他本以为自己的大度会赢得陈天仇的良心,会化干戈为玉帛,没想到她竟如此固执。

陈展如有理了,她早就说放不得,放了人,等于纵虎归山,怎么样?人家非但并不领情,过后还要来杀人报仇,这好人做得吗?。

程夫人一向是菩萨心肠,吃斋念佛惯了,她主张好好劝劝她,少结怨,多积善。杀人不过头点地,放她一回,庞是从前有过,也将功补过了呀。

陈展如认定她是个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人,只有一条路,解往官府了。几个人正争不出个里表的当儿,长子刘盛芬走进来禀报说,又出蹊跷事了,吊桥外来了个怪人,口口声声要见省三兄,让他出名片,他说,名片都是势利场的玩艺儿,他却现写了一张帖子。

刘铭传看那帖子,一张不伦不类的破纸片,不写姓名,只写拜会省三兄五个字,潦潦草草,十分荒唐,他皱皱眉头,问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人都说不是狂人就是疯子,主张轰出去。刘铭传却不准唐突,有些高人,真人不露相,得罪不得的。

程夫人也说,口气大的,狂的一般都有本事,这老先生也一定不差。

不料,盛芬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他说这个人嘴巴上连根毛也没有,小白脸子,最多二十岁。

说得家人都哈哈大笑了,陈展如说,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叫老爷为省三兄?不是个疯子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别理他,老爷没功夫见他。

刘盛芬转身要出去时,刘铭传却叫住了他:“等等。你去请这狂小子进来,说不定是有来头的。”

儿子答应了一声。赶往吊桥后面的三座门楼。

左面的小门楼缓缓开启,刘盛芬引领着的来宾正是李鸿章幕中的食客石超。他二人从吊桥上走过来。但石超在门楼前停住了步,不肯进门。

“请!”刘盛芬伸手示意。

石超说:“你家老爷太没分寸,为什么不开启中门迎客?却让我走狗洞子?春秋时宴子使楚,他就说过,使狗国者从狗门入,难道刘老圩是狗圩不成?”

跟在后面的毕乃尔气不过,顶撞道:“你这人太没道理,这也是人走的门,平时没有重大节日,没有高贵客人到,是向来不开中门的。”

“这话说对了。”石超说:“我不是令你刘老圩篷筚生辉的贵人吗?”

毕乃尔看看刘盛芬,二人哭笑不得。

石超仰头看门上的对联,念出声来:“解甲归田乐,清明旧垒闲,这叫什么楹联?不通,李鸿章说你们刘大人文采飞扬,我看不出来,刘铭传把自己的家弄成一个营垒模样,有什么清明可言?”

正在大家拿他没办法时,刘铭传从远处缓缓走来,接上话说这位仁兄说得对,自己本是行伍出身,粗通文墨而已,还请指教。毕乃尔不明白刘铭传干嘛对这么一个黄毛小子礼贤下士。

石超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他几眼,问:“这位说话的显然就是省三兄了?”

周围的下人都捂着嘴乐。刘铭传还好,忍住乐双手抱拳说:“在下正是刘铭传。不知足下尊姓大名?”

石超说,在下石超,石破天惊的石,超然物外的超。

刘铭传说:“这么一解,先生的名字果然不凡。我听说,先生不肯走偏门,以为是狗门?”

“我当然要走中门。”石超说。

没想到刘铭传这么有耐性,挥挥手,命令立即开启中门,燃放爆竹迎贵客!

刘盛芬虽发愣,仍跑去执行。不一会儿,中门吱吱嘎嘎地开启,家丁们同时燃起了一挂挂鞭炮。

石超在刘铭传陪同下,在花炮的硝烟中昂首从中门步入,底下的人有的窃笑,有的吐唾沫。

走了几步,石超突然提议不妨登到高处,比如碉堡上看看风景如何?

刘铭传少有的好兴致,他说:“悉听尊便。”

于是陪他沿圩墙下的石台阶拾级而上。

他们登到了碉堡平台上。

山风习习吹来,碉堡上旗帜飘飘,从这里望过去,大潜山像巨龙横亘远方,金水河曲折而来,穿圩而过,大地莽莽苍苍,尽收眼底。

刘铭传说:“你从中堂那里来,必有使命。”

“谢谢先生把我一个黄毛小子抬举了半天,看来国家有事,选对了栋梁之材。”石超忽然转而严肃起来,起身面南而立,朗声道:“有旨意,在籍提督刘铭传听旨。”

刘铭传怔了一下,忙伏在地上说:“臣刘铭传接旨。”

石超把早已带在身上的上谕拿出来,朗声宣读道:“前直隶提督刘铭传统兵有年,威望素著。前患目疾,谅已就痊。现值时事艰难,需才孔亟,著李鸿章传知该提督即行来京陛见,以资任使。”

念毕,刘铭传说了句“谢皇上,”掸掸袖子爬了起来。心里想,幸亏没有慢待这狂人,否则会误了大事。

石超说:“我说的没错吧?这里还有李中堂一封信,也请过目。”

在刘铭传看信的当儿,石超告诉他,启用先生的奏议最初由总理衙门大臣周家楣提出,是奕劻的点子,后来由军机大臣阎敬铭上折子,周家楣同李中堂的私交是尽人皆知的,所以,朝中上下都知道背后是李中堂的主意。

刘铭传点点头,快看完信时,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石超问:“你笑什么?”

原来李鸿章信的末尾处特地提了石超几笔,说得很有趣,李鸿章说,至于持信人石某人,就不必叫他回来了,我已腻烦了他的狂傲,放在你那里正合适,狂傲对狂傲……

两个人不禁抚掌大笑。

刘铭传反复看了几遍信,他从中堂大人信中流露的情绪看,李鸿章浪有点犯难的样子。他以目视石超,是在求证。

石超认为,这次的甲申易枢之变,把洋务派领袖恭亲王奕訢都撤了职,李中堂背后的奥援没有了,能不震动?李鸿章有难言之隐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刘铭传问起李中堂在天津同法国代表谈判的事,不知朝廷怎么个看法?

石超哂笑,他说李中堂是病急乱投医呀!那个福禄诺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法国舰队的一个舰长而已,他有什么权利代表法兰西?可李中堂也把这小子当成真菩萨拜,跟他订了个什么《天津李福简约》。好在这事黄了,皇太后不买帐。

刘铭传沉吟着,他知道福祿诺其人。他曾经帮助李中堂制定过北洋水师章程,与李中堂有点交情,这条约不伤国体尚可,一旦有闪失,岂不成了一件荒唐的事?

石超形容李中堂是两手捧刺猬,又想打,又怕打。

刘铭传不明白,既不想打,那又何必力荐他刘铭传出山抗法?

这其中的奥妙,石超让他老兄自己揣摩吧。现在主战的可是号称‘太上军机’的醇亲王啊,不是恭亲王时代了。

刘铭传说:“朝廷未必想到我,我明白,是李中堂看顾我,给我一个机会。”

“还真不是那么回事,”石超道,“李中堂虽也认为你挂帅为最理想,可认真说来,他不愿你去。”

“为什么?”刘铭传说。

石超说,第一他不懂水师水战,第二,他的部下老铭字营早已拆得七零八落,失去昔日雄风。怕他勉为其难,打不好,反丢了从前的名声。

刘铭传也不得不承认。是呀,天津、广西、广东、越南,他的旧部到处都有,或三、五营,或五、六营,已经不是当年声势了。

石超分析,更主要的是法国人船坚炮利,我们是较量过的,万一打不赢,说是万一,李中堂认为肯定打不过。最后就会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那就真不如老守田园了。

“李中堂未免过于悲观了。”刘铭传说,“他虽是为我好,我也不能苟同。难道自己打不过敌人就把国土拱手相让吗?”

石超乐了:“果然,果然!”

“什么果然?”刘铭传问。

“你这几句话,送我上路那天,李中堂先替你说出来了,他说,泼冷水对刘铭传来说是没有用处的。”石超说。

刘铭传只要上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认为,台湾自郑成功从荷兰人手中收复后,就没有很好经营过,早该设省,它虽孤悬海外,却是东南六省之屏障。如果法国人占了台湾,东南半壁江山就永无宁日了。

石超承认他说得对。石超称李中堂很有趣,他对洋人一向软弱,却又希望刘铭传强硬。

刘铭传认为“必须强固台湾,即使法国人不来,也该好好经营,台湾太重要了。

石超说:“这么说,大人已决定出山了?”

刘铭传说:“上谕岂可违?”

石超大笑:“我和李中堂都有过担心的,你对朝廷有气,朝廷也确实不公,这种时候又想到了你,你能不能答应不敢保证,这是朝廷没有直接给你下旨,却转李中堂之手的缘故,想不到你这样深明大义,中国还有救。”

“你太言过其实了。”刘铭传说。

“什么时候动身?”石超问。

“有些杂事处理一下,尽快启程。”刘铭传说,“今后先生当在左右为我谋划。”

“你真信我有什么管仲、乐毅之才呀!”

“看看,别人不捧你,你自己吹,”刘铭传说,“别人看重你,你又拉松套。”两个人都乐。

石超说:“听说你有一件宝,外人看一眼都不行?”

“你指虢季子白盘吧。明天请你去看。”刘铭传说自己孤陋寡闻,也许错把瓦盆当了金盆。

盘亭地库里指点白盘铭文的石超一直在想着救陈天仇的事。他完全不顾语言环境,突然问刘铭传,石磨房里的陈天仇,大帅想怎么处置她?

刘铭传一惊:“先生才来,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石超说:“你先回答我之所问。”

“你既然知道了,我也没必要瞒你。”刘铭传说,“你不是提到了常州护王府吗?陈天仇便是长毛护王陈坤书的女儿,她潜入刘老圩,就是来对我行刺,为父报仇的。”

“听说你当时夺到了短枪,满可以一枪击毙她,你却手软了,”石超问他这是何故?

“我也说不清。”刘铭传莫名其妙地有点沮丧。

“我知道。”石超替他道出了隐表,如果她是个一脸横肉的莽汉,刘铭传会手下留情吗?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本来手无缚鸡之力……让这样的人在自己手里香消玉殒,那也是需要非凡勇气的。

“也许是。”刘铭传说,也许,她为父报仇心切,总不同于强盗。

“大帅是个仁慈的人。”石超趁机说,既如此,好事做到底,何不放了她?

“好事也难做,好人也难做呀!”刘铭传的手拍打着白盘,说,何尝没想到过放她,她竟然不说一声谢,不谢倒也罢了,居然声称,只要有机会还会来杀他刘铭传。他的心就是可以包容天地,也不能宽大到这种地步吧?换了他石超,你会放她吗?

“我也不会,”石超只能顺着他说,非但不能,甚至可能在盛怒之下一刀剁了她。

“你会这样?”刘铭传有点吃惊。

“我是凡夫俗子,当然可能,”石超说,“你就不同了,大人不见小人怪。”

“你别恭维了,”刘铭传这几日正为此事恼火,他进京前总得有个了断,或送官,或者……

“或者杀了她?”石超迅速接了这句。

“啊,不不,要杀就不等今日了。”刘铭传转而向石超求教,相信石超一定有好主意教他。

“我没有。”石超说。

“你没有,不会来问我,招惹是非。”刘铭传这样固执地坚信。

看看水到渠成了,石超这才建议刘铭传放了她,并且大张旗鼓地放,让六安、庐州的人,无论官民农商,家喻户晓。

刘铭传不理解,这是惟恐我刘家的家丑不外扬啊?

“这不是扬丑,是扬善。”石超说,让天下人知道,刘家是怎样以德报怨,对待刺客都这样宽容,对别人更不用说了。

“名声是好听了,可陈天仇再回来杀我怎么办?”刘铭传说,“我总不能拿脑袋猎取美名吧?”

“人心都是肉长的。”石超说,时下陈天仇正处在理智丧失时,言语孟浪唐突,是自然的,你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