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妹妹弄走。”
毕乃尔多少有点意外。朱丽娅笑嘻嘻地对刘铭传说:“你们中国人说拉磨吃驴,你就是这样的人。”
石超纠正她,小姐说错了。是卸磨杀驴。
“一样。”朱丽娅说,“可我是个杀不倒的驴。”众人都笑起来。
李彤恩没钱喝茶,便拿了本书蹲上海城隍庙茶馆在墙脚下看,看得有滋有味,旁若无人。
刘铭传带着石超来了,后面跟着汪小洋,在茶馆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跑堂的热情上茶、上了几碟卤花生等干果。石超走到门外墙脚处,对李彤恩说:“李先生,走啊,到里面去喝茶。”
李彤恩说:“啊,不了,不好意思又让你破费茶资。”
石超说:“今天不是我破费,有人请你。”
李彤恩嘴上问“是哪一位,”却不等石超回答早跟了他去。
到了茶桌前,刘铭传站起来说:“久仰,你办洋务名声大噪,如今还记得你说的话,不兴办洋务,无法与洋人争雄,势必为洋人所灭,震聋发聩呀。”
李彤恩抱拳说:“谢谢大人称道,如今我这个样子,没脸听这个了,报国无门啊。”
“请坐。”刘铭传摆手示意。
“大人不明示身份,我不敢坐。”李彤恩说。
石超提示他说:“忘了我说改换门庭的话了?”
“噢,刘爵帅!”李彤恩不禁肃然起敬,“我是革职之人,怎敢与大人同坐。”
“说哪里话!”刘铭传一把拉他坐下,然后亲自给他斟了茶,说他知道李彤恩是冤枉的,是代人受过,朝中也不止一人怀疑这事,将来有机会,他会在李中堂面前剖白,他也未必明白真相,别人攻击洋务拿他开刀,李鸿章未必没有舍卒保车之意。
李彤恩含泪道:“有大帅这样明察秋毫的人在,我李彤恩的委屈也就在所不计了。”
刘铭传示意身后的汪小洋,汪小洋打开带来的包袱,里面有十锭银子,递给石超,石超向李彤恩跟前推推。
李彤恩说:“这是为何?这个我可不能受。无功受禄的事我不干,会心上不安。”
“无罪受罚,你都承受了,无功受禄也当之无愧吧?”刘铭传哈哈大笑,“这不是给你的,你寄回家去,老小妻儿不能跟你受罪呀!”
李彤恩感动得热泪盈眶,说自已是落难之人,真不知道怎么谢大人知遇之恩了。
刘铭传说:“这银子也是朝廷给我的俸禄,非我刘铭传个人所有,你只管用,连谢字都不用说。”
喝着茶,李彤恩问刘大人此去台湾有何打算?是想短呆,还是想有个长远之计?
石超代刘铭传向他请教,短与长有什么说法吗?
李彤恩道,短呆,当然是与法国人打几仗,或赢或败打道回府。长呆呢,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铭传早有长远打算,他将来会上个折子,台湾应当脱离福建单独建省。福建巡抚从丁日昌那一任起,尽管每年要去台湾一次,但毕竟鞭长莫及。台湾土番的抚慰,地方如何繁荣,都是头等大事。为什么法夷、倭寇总是觊觎台湾,因为在那里兵少力薄之故,强大了,自然也安全了。
李彤恩称赞刘铭传真是高瞻远瞩,他这次去台履任,虽不是名正言顺的台湾巡抚,却也有了巡抚衔,明令节制台湾镇道以下文武官员,不是巡抚的巡抚,当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过两年,台湾建省当是意中事了。
刘铭传叹口上元,想的虽美,没有能员干才辅佐也难啊。
李彤恩目视石超说:“石先生不是干员吗?”
石超说自已不过是帮闲而已,干不了大事。
刘铭传说李彤恩在中堂旗下干过洋务,想请他出来助一臂之力如何?
“我?”李彤恩说,“用我,对大人也不太方便吧?”当然指的是他是革职之人了。
“我不在乎。”刘铭传说,不拘一格用人才,天经地义。
李彤恩又说,大帅是御侮作战,自已可是手无缚鸡之力呀。
“出主意不用你孔武有力。”刘铭传笑道,打完仗办洋务,修铁路、办邮电,这你不就内行了吗?况且打仗时也要军需呀。
李彤恩心里热乎乎的,盛情难却,他答应跟大帅去,有了刘铭传的厚待,客死他乡在所不惜。
刘铭传的大手在李彤恩的手背上一拍,说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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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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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宝石顶子岂能与八品官的素金顶子混淆?同样使用安眠药,刘铭传得以金蝉脱壳,监视者可没那么幸运了。中法女郎在同一艘兵轮上用同一种手段藏身,结果却大相径庭,茫茫海流,将把她漂向何方?
夜幕降临在上海淞江一个偏僻的小渔村,渔舟拢岸,从黑幽幽的海面上驶来一艘大船,正是海晏号,它不鸣笛,悄然穿行在渔船之间,靠在了港口,船上陆续熄灭了所有的灯,使它整个溶进黑暗们中。
刘铭传从天津带的人早已在船上,此时刘广、刘朝带正引领早已等候在红树林里的二百多棍僧登船。刘铭传能否顺利脱险上船,至关重要,他们在海边翘首以待。
刘铭传仰卧在圣玛丽医院一间宽敞病房的床上,不时地说胡话:“来,干,不就是酒吗?”
陈展如在给他头上敷冷毛巾,走廊里站着几个法国领事馆的人,样子很谦恭,表靣是巴德诺派来照顾联络的人,其实是监视刘铭传的人。他对蜀花、石超等人不断地问:“还需要什么吗?”
石超说了谢谢,一再请他们休息。他们却赖着不走。
那几个人说,走了那就失职了,公使先生让他们时刻在这里听候差遣。
刘铭传悄悄把眼睛欠开一条缝看看门外的人,向陈展如使眼色,陈展如忙制止他。
这时几个法国医生护士来了,医生说要打针,帮助将军大人醒过来。
“这可不行。”石超堵在门口挡驾,“我们刘大人连火炮都不怕,就怕打针,一听说打针就昏死过去了,你们敢担责任吗?”
医生耸耸肩:“那是晕针,不要紧的,精神不紧张就好了。”
石超说:“别说晕针了,他连话都晕,谢谢了,快请走吧。”汪小洋堵在门口,他们根本进不去。
医生护士不得不离开。
石超走出医院病房,在门口,他发现斜对过的水房门开着,陈无仇正在忙着,显然关心着这里所发生的事,不时地探出头来张望。
石超装着上厕所,趁监视病房的人不注意,钻进了水房,顺手带上了门。
陈天仇并不意外,一边刷瓷桶一边说,刘六麻子真给中国人丢脸。喝多了酒,跑到洋人医院来耍酒疯!
石超试探地说:“他现在烂醉如泥,人事不省了,你现在去报仇,不费吹灰之力。”
“是吗?”陈天仇不动声色地说,“咱们想到一块去了。我准备半夜动手。”石超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没有说真话。”
陈天仇问:“你钻到我心里去看了?”
“眼是心灵之窗,”石超说她今天的眼睛里充满了善良,没有仇恨的影子。
陈天仇没有否认。石超说:“你若仍然想杀他,我上次跟你白谈了那么多话了。”
陈天仇斜视他一眼道 :“你太自以为是了吧?”
石超相信自己看不错的。一个正直的人,分不清家仇、国恨,哪个大,哪个小,哪个轻,哪个重,那不是白活了吗?
“正因为这个,我那天回来痛哭了一场,”陈天仇说,她只好暂时愧对父亲了。”
石超高兴得几乎跳起来,称她真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姑娘,大帅听了不知怎么高兴呢。
“我并不要他高兴。”陈天仇说。
石超说:“现在,我好张口求你了。”
“求我什么?”陈天仇伸手指指正在刷着的尿壶问,“要一个尿壶?”说得自己扑哧笑了。
“你笑了!”石超说,“你笑起来真动人。朝带说他看见你笑过两次,我才一次。”
“我是供你们取笑的吗?”陈天仇又生气了。
“对不起,对不起。”石超说,“现在大帅有难,非你不能救他。”
“你太过份了吧?”陈天仇凤目立起来,“我不杀他,已是网开一面,你倒让我救他?”
石超告诉陈天仇,他并没有喝醉,他是故意作醉态蒙蔽法国人,好趁他们不备,乘兵轮驶往台湾,可现在法国公使派人监视在门口,没机会逃走,大帅万一不能及时赶到基隆,那里就有可能被法国人占领啊。
陈天仇说:“你真是强人所难啊。”但语气并不特别反感。
石超强调,我们的兵轮必须今夜出发,刘大帅必须上船,又必须让法国人知道,刘大帅没走,还在床上躺着呢,明白了吗?
“我能干什么?”她问。
“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石超让她把门口那两个人弄迷糊了,你在医院呆得久了,又知道安眠药在什么地方。
“药房上了锁,拿不出来。”陈天仇说,不过有办法。三楼四号病房有一个德国老太太,天天离不了安眠药,不妨去找她要几片来。
“几片不行,至少得来半瓶。”石超说。
“那只有偷了。”陈天仇倒是常替洋老太太出去买水果,从不防她的。
“好,”石超说,“反正你穿着护士服,你给他们送热咖啡,不会引起半点怀疑。
陈天仇总算答应了。
过了半夜,海晏号兵轮上的人都着急了。
上船的士兵、棍僧和铁匠都在找自己的舱位。刘朝带命大家不准出声,不准开灯。人们默默地做着一切。
甲板上的毕乃尔、杨震川等人十分焦急,怎么还不来呀!就不该去法国教会医院,这不落入人家圈套里了吗?
杨震川说:“只有在他们眼皮底下做手脚,才更能让他们相信大帅没走啊。”
谁也不会想到,朱丽娅已经趁乱上了海晏号兵轮。
朱丽娅重蹈陈天仇的旧辙,钻进了煤仓附近的库房里,刘盛蛟事先为她弄了一套行李铺在了空地处,门开了,刘盛蛟又拿了些罐头、饼干进来。
朱丽娅问:“你爹还没来吗?”
“他来了你就混不过去了。”刘盛蛟说,“你可千万别出声,混到台湾,他也不能把你再弄回来了,你先委屈一下吧。”
“没关系,”朱丽娅说,“从天津到上海,陈天仇就是躲在这里的,她能行,我也行。”
圣玛丽医院走廊里阗无人声。夜深人静,那两个监视者困得不行了,一个在掐自己的脸,一个拼命打哈欠。
走廊尽头,戴口罩的陈天仇姗姗走来,托着的方盘里有一壶咖啡,几个杯子,她故意走得很慢。
一个监视者用力吸鼻子:“什么味?咖啡!”
另一个馋涎欲滴的监视者说:“我敢保证这是南美洲的咖啡豆,真香啊,这时候喝一杯多提神啊。”
当陈天仇走到他们跟前时,她对二人嫣然一笑,问:“先生们不想喝一点吗?”
二人喜笑颜开,忙说谢谢。陈天仇说:“只能喝一杯,这是给三楼卡珊娜女士沏的。”
“半杯也行啊!”一个人说。他们接过咖啡小口小口地抿着,陈天仇说:“快喝呀,我等不及了!”二个忙一口喝干,还了杯子。
陈天向走廊另一端走过去,此时石超、陈展如都静观着门口的事态呢。
只见两个监视者相继蹲下去,又坐下去,后来倚到房门口打起鼾声。石超过来踢了一脚,叫:“先生”,一点反响没有。
石超低声说句:“快!”只见刘铭传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伸手去摘挂在衣帽架上的凉帽和官服,石超说:“别穿了,留在这当个幌子。”这时从外面进来的刘广说:“官袍在其次,这帽子不能丢这,这颗红玛瑙顶子是三千两银子制出来的呢。我这个不值钱。”他把自己的素金顶子伞帽挂到了衣帽挂上。刘广迅速钻进了被子里,拉上被头,盖住半张脸,打了几声鼾。
陈展如说:“快走吧。”
刘铭传刚迈步出门,与陈天仇走了个,并头,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去腰间摸枪,却什么也没有。陈天仇讥笑地说:“你也有打盹的时候,我这时可以一枪打死你。”
刘铭传说:“你仍然不肯放过我吗?”
石超忙说:“今天是她救你出去的。”
陈展如也说:“你可别冤枉了人家。”
陈天仇却说:“别高兴的太早。你是去保卫台湾,我这时候杀你,不仁不义。你这颗头暂时寄你颈上,等你打败了法国人,再算咱们的帐。”
刘铭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石超说:“事不宜迟,马车在外面备好了,快走。”于是和汪小洋等卫士拥着刘铭传一溜风走了。
陈天仇则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见刘广挺着肚子呼气,呼噜打的震天响,就告诉他,现在没人,不用费那么大力气打呼噜。
刘广探出头来看看,揩了一下脑门,说:“捂了我一脑门汗。”
刘铭传一行赶到松江小渔港上了船,海晏号冲破夜暗立刻启锚。
刘铭传长吁了口气,说:“总算把洋鬼子迷惑了。”
石超也很庆幸。若不用计,他们即使顺利出海,也得叫人家大兵舰追上,一顿炮就散花了。
刘铭传说,我等葬身鱼腹事小,传出去不雅,未曾开战,先丧主帅,这仗怎么打!
刘盛蛟说,我们办洋务、办海军,办了这么多年,你这挂帅出征的统帅,坐这么一条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