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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寒出宣,刘铭传就急不可耐地问沅浦兄与巴德诺谈得怎么样了?

“与虎谋皮。”曾国荃一言以蔽之,巴德诺刁蛮得很,表面上文质彬彬,吃饭都不露齿,可咬人却露齿啊!

刘铭传倒覚得应该快刀斩乱麻,既然朝廷已决心不妥协,犯不上与洋人虚与委蛇了。

曾国荃称这也叫先礼后兵嘛!他说刘铭传来了就好了,洋人听说他出山镇台,特别紧张,可见他老兄的虎威了。

“我有什么虎威?”刘铭传说,狐假虎威罢了。他听说法夷的舰队已经封锁海峡,意在防他赴台?他问此信确否。

“是这样。”曾国荃道,“仁兄怎么走法,还真要费点周折。”

刘铭传的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大声说话,让前来迎接的官员都听得到,他说,法夷意图是否在台湾尚且不知,他并不想马上过海。朝廷的旨意是让他当沅浦兄的副手与法夷巴德诺谈判,谈好了也就不必动刀兵了。

这一说,曾国荃多少有点意外,便说:“朝廷不是要打吗?不然要你督办台湾军务做什么?”

刘铭传道,那不过是做个样子给人看罢了。谁不知道,法夷船坚炮利,我刘铭传单枪匹马能打胜吗?倒不如跟法国人妥协,商量一个双方都能下得了台的方案,多少给他们点好处,求得个安宁吧。

曾国荃大为不满,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石超小声对刘铭传说:“此计甚妙,连曾老九都信以为真了,生气了,说不定上折子参你一本。”

这时一群文武官员才陆续上前来参拜,刘铭传与众人抱拳致意。

刘铭传住进了临时官邸,几个棍僧在门外,走廊站上了岗,汪小洋嘱咐说:“千万要小心,不准打瞌睡,不准东张西望。”

亲兵们都答应着。

屋子里,刘铭传、石超正和刘盛蛟密谈。

对于刘铭传来说,刘盛蛟带来的消息太重要了。朱丽娅从领事馆得到了消息,孤拔的兵舰把通往台湾的水道全都封锁了,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一刘铭传困在上海。

刘铭传让儿子放心养伤,他已决定在上海来它个纸醉金迷、声色犬马,不靠金蝉脱壳,看来是插翅难飞了。

石超也连声叹息,比起人家的大兵舰,他们的海宴号太寒酸了。他真不明白,北洋水师里那么多条兵舰,让刘铭传去抗法,他的老师一条也没舍得给他,连护送他上岛都没派一艘像样船来……

这话多少说到了刘铭传的心里,他烦躁低一摆手:“你说这个干什么!”

从这一天起,刘铭传像变了个人一样,不是在跑马场看赛马,就是泡在青楼里吃花酒,与妓女们调笑,甚至在赌场里大呼小叫一掷千金地豪赌,更有人把这样的消息透露给了曾国荃,刘铭传带人多次去静安一带看一栋法式洋房,看样子想在上海广置房地产了,这令曾国荃十分气愤,他不明白,刘铭传何时变得如此堕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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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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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办洋务轰轰烈烈,如今蹲在茶楼墙脚下踽踽凉凉,荣辱谁计?他是你的仇人,你杀了他,你就是全民族的仇敌,你的刀还劈得下去吗?

刘铭传下榻处的桌上摊开着一张台湾全图,他正与石超、陈展如、毕乃尔等人指指点点。汪小洋带几个棍僧守侯在门口。

石超已叫人把海宴号兵轮隐藏起来了,一旦从安徽运来的大炮到上海,马上装船。走的时候船也不能靠上海港,他在松江那里选了个渔村码头,不显山不露水。他在地图上指了一下位置。

刘铭传说很好,强调要出其不意,不能走露半点风声。

这时刘广进来,一脸兴奋:“老爷,孙少爷从老家赶到了。”

“太好了,”刘铭传站了起来,“人呢?”

刘朝带应声而入,风尘仆仆的样子,却毫无倦意,他行了礼,他向爷爷报告,一共从家乡带来铁匠194人,还有132个和尚兵,奶奶带给刘铭传的一万两银票也随身带来了。

“是伙食费呀,是饷银啊?”刘铭传忍不住直乐。

刘朝带笑道,奶奶说,万一兵饷不继,别饿着了子弟兵,先垫上。

刘铭传拍着手,骄矜地笑道,老太婆这是倒贴呀!别人是千里做官只为财,她倒好,毁家抗法。

刘广说:“这还不是跟老爷学的!”

刘铭传说:“好,钱多了不咬手,我还真发愁到了台湾没有开张的银子呢!西太后从王公大臣手里抠出来二十万,也不够啊。朝带,咱们造的炮都运来了吗?”

“是,一共四十八门,”刘朝带说口径虽不大,也顶用。

刘铭传问他把铁匠、和尚们安顿在哪了?可别在上海招摇啊!

刘朝带根本没让他们进城,直接送乡下去了,只等着上船了。

“好小子。”刘铭传夸奖道,“我孙子越来越长进了。”

“龙生龙,凤生凤嘛。”刘广说。

刘铭传说:“还有下句呀:老鼠生来会打洞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

刘铭传的举措,住在教会圣玛丽医院里的刘盛蛟并不知情。

刘盛蛟坐在病床上,朱丽娅抱了一抱鲜花进来,说了个信息,可能是咱们的电报起了作用,刘铭传看样子真的不想去台湾了,今天,他同巴德诺开始谈判了。

“我去见他,”刘盛蛟覚得父亲上当了,法国人根本没有信义可言,再不抗法,要亡国了,岂止是丢了越南?谈什么判,打就是了!

朱丽娅不准他动,他的伤本来没好,一出去就会复发,前几天出去接船,回来又发烧。

“你再拦我,我就逃走。”刘盛蛟说。

朱丽娅让步说:“那你得跟你父亲说,让我跟你一起去台湾。”

“老爷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刘盛蛟说,“这得慢慢来。”

朱丽娅生气了,走出房门嘱咐一个外国护士看住他,不准他出病房一步。护士说:“是的,小姐,医生本来也是这样吩咐的。”

刘盛蛟听了急得跺脚。

朱丽娅却一走了之。

朱丽娅从楼上下来,来到一楼,因为一辆车子挡住去路,便侧身贴墙而立,让车子先过。车子上装的是搪瓷桶大小便器,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推着车走来,朱丽娅无意中扫了一眼,忍不住大叫起来:“陈天仇!”

陈天仇也很意外:“朱丽娅?你怎么会在上海?”

朱丽娅说她去了越南,在刘盛蛟那里当了军医呢!,她的表情很骄傲,意思是自己不达目的不止。她赢了!

陈天仇不以为然,讥讽她,说看不出刘家的人有这么大魔力,让她这么着迷。

朱丽娅说:“我看刘朝带对你也是一团火呀!”

陈天仇不屑地哼了一下,走廊走来几个医生,她连忙把车子推入洗漱间。

朱丽娅也跟了过来,倚在门框上,问她什么时候离开刘老圩的?怎么来受这个苦?

“刘老圩再好,与我没关系呀。”陈天仇套上长长的胶皮手套,开始刷搪瓷桶。

朱丽娅要帮她刷,一会还要带她去见刘盛蛟,朱丽娅说他枪伤复发,在这住院呢。

陈天仇摇摇头,说她没时间,要干活,挣钱吃饭。用身子把她挤靠在一边,不让她沾手。

朱丽娅说:“你见了刘盛蛟,你就知道他有多可爱了。”

陈天仇没听见一样,呼隆隆地猛刷。

朱丽娅说:“哎,我告诉你,刘大帅,还有刘朝带都到上海来了,呆会儿我带你去见他们。”

“我不去。”陈天仇冷冷地说。

朱丽娅喋喋不休地说陈天仇是刘老圩的恩人啊!何况,她这冰美人早让朝带爱上了,朱丽娅真奇怪,他能放她走!这个蠢人!

陈天仇打断她的唠叨,说:“你记得你要远走高飞的那天,我对你说过什么了吗?”

朱丽娅眨眨眼:“我们说的话太多了,不知是哪一句,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陈天仇说:“你说你永远不会忘记我。我说,也许,你再回到刘老圩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也许会痛骂我,诅咒我是个坏人……”

“是的,”朱丽娅想起来了,欣说,“我说我不会诅咒你,你是个多么好的女孩呀!你说不求世人宽恕,我说我替你请求上帝宽恕,除了上帝,谁的赦免都是无效的。可你并没有离开人世呀!你今天为什么要提这个?”

陈天仇问:“你天天跟刘盛蛟在一起,他没告诉你什么吗?譬如他的家书里……”

朱丽娅说刘盛蛟什么都不瞒她,每封家书她都看,他父亲在信中说朱丽娅是个缺少三从四德教化的野女人,断断不可入刘家门,她也都看了,每次他给刘铭传写回信,朱丽娅都要他必须根据她的意思写上几句,譬如,洋女子懂得的科学知识抵得过刘老圩全家人智力的总和了等等,说到此处她得意地大笑不止。

陈天仇说:“你这不是让刘盛蛟倒霉吗?”

“没错,”朱丽娅说,下封信里他父亲必定把他骂个狗血喷头。停了一下,她又自己太外在,不会受中国人喜欢,像陈天仇这样内向而又有知识、有修养的姑娘,是刘铭传最中意的,朱丽娅说不知她走后发生了什么事,她居然就离开了。

陈天仇坦言,她去行刺刘铭传,只是一时大意,没成。她问朱丽娅,这一来,她还能留在刘老圩吗?

朱丽娅尖叫起来,夸张地说:“你敢杀人?你敢杀刘大帅?这太意外、太神奇了!”她居然没有半点谴责意味,“如果你干成了,你将成为东方最了不起的女性。”

陈天仇望着她,反倒大惑不解了。朱丽娅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杀了我父亲,是我的仇人。”陈天仇简单地告诉朱丽娅,自己从记事起,就只有一个信念,杀掉刘铭传,她习文,练武,包括吃饭长大,都是为了这件事。

朱丽娅说:“你真了不起。但你没有完成。你不遗憾吗?”

“我活着,总会完成的。”陈天仇说。

“你还要干?”朱丽娅摇摇头说,“那我可不能把刘大帅的住址告诉你了,那我就是你的同谋了。我赞赏你的勇气,却又不愿意你伤害我未来的老公公。”说到这里,她又咯咯地乐起来。

上海松江 海边小渔村鸡宁犬静,象是在涛声抚慰下沉睡了一般。

月色昏暗,涨潮的海水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涛声。朦朦胧胧的海滩上忙碌着几百个人影,人们正把小口径炮拖向海边,再装到渔船上去。

渔船装了炮,向远处驶去,再转运到海面上停着的刘铭传乘坐的“海宴号”船舷下。

一条条渔船上卸下的炮正吊到海宴号上,杨振川在海宴号上指挥着。

天亮前一切都消声匿迹了,除了海滩上留下乱糟糟的车辙印、脚印。

石超、朱守谟和刘朝带、杨震川被刘铭传叫到客厅来,刘铭传说:“巴德诺下了个请帖来,说是要宴请我。”他把一张印得很考究的请柬拿给众人看。

杨震川说:“法国人斗不过您,想来软的了。”

“没那么简单吧?”刘铭传说。

朱守谟说:“会不会是鸿门宴?”

陈展如说:“凶多吉少。”

朱守谟主张干脆不去。

石超说:“那岂不叫法夷看轻了我们,就是刀山也得上,油锅也得跳,在自己家里倒叫人家吓住了。”

刘铭传说他也是这个主意,去。不过要先备几套妙计,看情形再说。

陈展如主张到时候多去些人,里面外面都布置妥当,保证万无一失。

刘铭传说:“法夷想在海上拦劫我,我们必须避开他们的耳目才行。”

陈展如说:“这个怕难。”

刘铭传已经有一条妙计在胸了,这叫将计就计,说回头和石超把细微末节都想好了时,再分头布置。

刘盛蛟禀报,明天巴德诺要请他客,想要在酒里下毒。

一听这话,举座皆惊,朱守谟惊呼:“果然是鸿门宴,我没有料错吧?”

刘铭传并不惊慌,让他说详细点。

刘盛蛟要再说,朱丽娅拦住说:“你还不是听我说的?要你来重复有什么用?”

刘盛蛟便说:“好,你说你说。”

刘铭传缓和多了,让刘朝带给朱丽娅搬把椅子。

朱丽娅落座后,说:“若不是要大帅的命的事,肯定不能赏我个座位,我不说谢了。”

石超又忍不住乐,对刘朝带耳语:“难怪你叔叔叫她迷住了,洋姑娘太有趣了,里外透亮,言语无忌。”

陈展如对朱丽娅说:“姑娘快说吧!”

朱丽娅说,她在教会医院救济处无意间听到的,巴德诺派人去拿药,说是明天宴请中国人用。

“是砒霜吗?”朱守谟问。

朱丽娅咯咯直乐,不是毒药,是安眠药。药不死人。

人们都松了口气。陈展如说:“这丫头真能大惊小怪。”朱丽娅说,他们一心想灌醉刘铭传,让他醉上几天不起床,不就去不了台湾了吗?不过又怕他不喝,所以在酒里打算多放安眠药,让他呼呼睡大觉。等你一觉醒来,他们的舰队早就占领基隆港了。

石超手一拍说:“大帅,有了,咱们的妙计又可以完善了。”

刘铭传叫众人先都下去,他要和石超单独说一会话。众人都站起来,刘铭传见刘盛蛟也起身,就叫盛蛟先别忙走,他还要听听越南的战况。让他先到外书房等着。

朱丽娅搀着刘盛蛟往外走,刘铭传见毕乃尔进来了,并且与妹妹拥抱,就说:“毕乃尔,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