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是(新民丛报》。该报是一九○
二年创办的一种月刊。它反对慈禧太后,支持光绪皇帝,因而遭到清廷严禁,
但却受到知识界的欢迎。梁启超在《新民丛报》上发表了大量文章,以晓畅
浅显、笔端常带感情的文墨,介绍西方资产阶级的哲学、政治学、经济学,
颂扬西方资产阶级民族运动和革命运动的历史人物,宣传种种与中国封建传
统相背离的社会思想和道德观念。他的政治文章曾尖锐地指出,列强要“保
全中国”,正说明中国处于被列强支配宰割的严重状态中。他还淋漓尽致地
揭露清朝官僚政治的腐朽堕落,抨击慈禧太后徒有虚名的“新政”,甚至说,
“变革”“为今日救中国独一无二之法门”1。《新民丛报》的宗旨是恢复“百
日维新”的新政,实行君主立宪。阅读该报的人,固然有受它的影响而赞同
君主立宪的,但也有很多人,是经过梁启超而迅速地趋向于当时正在兴起的
革命潮流,林伯渠就是属于后一种人。
1梁启超:《释革》,《新民丛报》第22期,1902年12月。
林伯渠仇恨腐败无能的清政府,向往“富国强兵”,不只是接受了进步
书刊的影响,现实的反抗斗争也给了他深刻的教育。比如唐才常自立军起义
的失败,就使他感到非常惋惜。唐才常是湖南浏阳县人,是谭嗣同二十余年
的好友、维新派的激进分子。一九○○年七月,他眼见北方爆发了义和团反
帝运动,便以时局紧张、须力图“保种救国”为由,在上海邀请数百人举行
“中国国会”,订立了三条宗旨:“一、保全中国自立之权,创造新自立国;
二、决定不认满清政府有统治清国之权;三、请光绪皇帝复辟。”1这些条
款,虽表现了唐才常政治思想上的自相矛盾,但他希望拯救国家于水火的精
神,却博得很多人的支持。召开“国会”以后,他又秘密组织了自立军,亲
赴汉口进行部署,拟于八月九日,由他统一指挥,分别在安徽大通、安庆,
湖北汉口、新堤,以及西路师范所在地常德,分五路同时起义。不料叛徒出
卖,唐才常等二十余人被捕,八月二十二日同时被杀害,起义失败,林伯渠
痛心疾首,此事更加激起了他救国救民的热忱。
林伯渠后来回忆他在西路师范的政治思想状况时说:“戊戌以后,梁启
超在日本办《新民丛报》,其思想言论,对国内知识界影响很大。我在西路
学堂时,即获读《新民丛报》,加以唐才常汉口起义等影响,所以蒙混的仇
满和富国强兵的思想,当时是很强烈的。”2
1汤志钧:《戊戌变法人物传稿》上册。第192页。
2《林老谈辛亥革命》,《解放日报》,1942年10月10日。
清政府在创办新式学堂的同时,为了解决师资和实行“新政”的需要,
先后派遣一些官员和青年出国留学。一九○三年冬,西路师范举行选拔留日
学生考试,林伯渠以第一名录取。随后,他结束了西路师范的学习,前往日
本。当时清政府企图在留学生学成归来后,经过考查,赐予进士、举人、贡
生等衔,使之变成为己所用的人。可是事与愿违,这些青年学生接受新知识,
富有政治敏感性,大多成为当时中国社会最积极最活跃的因素,在资产阶级
民主革命运动中起了先锋和桥梁作用,林伯渠就是其中之一。
加入同盟会
一九○四年春天,林伯渠告别了家人、父老和师友,在护送官的陪同
下,与本省数十名官费留日学生由长沙乘船出发,经武汉、上海,转乘海轮
东渡日本。置身于碧波无际的大海之上,只见晴空万里,白浪滔天,阵阵海
鸥,随波上下,这在林伯渠还是生平第一次。他不禁为之心旷神怡,意气风
发。船过马关,回念甲午战败的耻辱未雪,而今日俄两帝国主义者又在我国
领土上为争夺东北而大动刀兵,腐朽无能的清政府竟然宣布“局外中立”,
听任东北无数同胞在侵略者的枪弹炮火下,惨遭屠杀。多少人生离死别,多
少人背井离乡,在林伯渠心中,忧国忧民之思又不禁起伏翻腾。
船到日本商埠长崎,经神户、横滨,改乘火车到东京。在横滨时,已
有中国留日学生总会和湖南留日学生会派员前来接待,林伯渠等一行人,在
他们的帮助下,到了东京,很快就安顿下来。
其时,中国留日学生已有几千人,多数荟集东京,品流很杂,有的是
为升官发财来镀金买文凭的,有的是抱着救国救民的宏愿来勤学苦读的,有
的是因从事革命,被清政府通缉亡命而来的;也有借名游学,日事玩乐吃喝
的。中国留日学生大都进速成学校或普通科。林伯渠在这年夏初进入弘文学
院就读师范科。
弘文学院是日本著名教育家、日本高等师范学校校长嘉纳治五郎于一
九○二年专为接待中国留学生创办的。院址在东京牛噫区西五轩町,设有普
通科和速成师范科,普通科三年毕业,教授中学课程;速成师范科肄业半年、
八个月、一年或一年半不等。由于近年来中国留日学生人数猛增,弘文学院
发展很快,一九○三至一九○四年间,在下谷、神田、巢鸭等地扩建了四所
分校。林伯渠到校那年,弘文学院的中国留学生有六百零四人,其中湖南籍
一百一十人。由于当时留日学生由各省保送,多为集体入学,乡党观念较深,
学院亦往往以地名为班名,如称湖北普通班,湖南师范班等。陈独秀、黄兴
和鲁迅都曾经在这所学院肄业。其时,日本的生活水平不高,物价较低。弘
文学院每年收学费、食宿费三百日元。官费留学生每年可领官费四、五百日
元,另有实验费和旅行费,一般说来生活还算是优裕的。师范科学习日语、
修身、教育学、数学、理化、史地等科目。林伯渠在西路师范学过日语,对
各门功课都有根底,因此在学习方面并不感繁难。
中国留学生除了上课和复习外,课余时间大都用来跑留学生会馆,进
书店,听讲演等。
从一九○三年起,各省留日学生在东京创办了好几种杂志,作为宣传
革命的武器,如《湖北学生界》、《浙江潮》、《江苏》以及湖南留学生出版的
《游学译编》月刊等。
更早的第一批留日学生戢翼翚等,也在三年前组织了《译书汇编》社,
从事翻译工作。
他们相继翻译了欧美资产阶级著名启蒙思想家卢梭、孟德斯鸠、斯宾
塞以及日本学者福泽谕吉等人关于政治、经济、社会、法律、哲学、历史等
方面的大批名著,就地出版,广泛发行,使新来的留日学生林伯渠等大开眼
界,耳目为之一新。梁启超主办的《新民丛报》,以半文半白的革新文体,
宣扬君主立宪,批评时政,过去在国内,就对林伯渠起过颇大的影响。来到
日本后,林伯渠在卢梭、孟德斯鸠等欧洲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民主共和思想
的熏陶和留日学生激进派的影响下,日益倾向革命。他听到黄兴与宋教仁常
常谈起日本义士宫崎滔天夸奖广东有个孙文多次组织反清起义,是当代人
杰,早就心仪其人。但是,在一九○四年,对于满清王朝“宁赠友邦,勿予
家奴”的险恶用心,他还不是一下子就认识的;对能不能联合清廷共同抵御
外国的侵略这一重大问题,他和陈天华同样,还是动摇模糊的。他在留学生
中结识了大批革命志士,如黄兴、宋教仁、陈天华、杨毓麟,刘道一、姚宏
业、仇亮、田桐、程潜、程子楷、覃振、白逾桓、吴崑、以及秋瑾等1,都
是在这期间认识或订交的。宋教仁自一九○四年秋策动长沙起义失败后,于
这年冬天逃到东京,不久即与陈天华等向湖南留日学生发动捐款,筹办《二
十世纪之支那》杂志,作为宣传革命的阵地。林伯渠参与了捐款筹备工作。
《二十世纪之支那》于一九○五年六月创刊,只出了三期,便遭到日本政府
封禁,其后移交给中国同盟会,改出《民报》作为该会的机关刊物。
1杨毓麟、姚宏业、田桐、白逾桓,吴崑皆弘文学院学生;除田桐、
白逾桓、秋瑾外,其余皆湖南人。
一九○五年是亚洲政局风云谲变,国家多故的年代,也是中国资产阶
级旧民主主义革命进入新时期、建立新型政党的年代。打了一年半的日俄战
争,经过这年五月间的对马海战,俄国太平洋舰队几至全军覆灭。在我国东
北领土上作战的四十万俄军,也抵挡不住日本军队凌厉的攻势,节节败退。
俄国不得不在美国的斡旋下向日本言和让步。但实际上丧权失地的,仍然是
挂着“局外中立”招牌,颟顸无能的满清政府。在一些中国人看来,这次日
俄战争,日本对俄国的胜利也就是君主立宪对君主专制的胜利,所以这次战
后,中国的立宪派又活跃起来。
这年七月,孙中山由欧洲回到东京,经宫崎滔天的介绍,找到黄兴、
宋教仁等,秘密商议兴中会与华兴会、光复会联合组织政党的问题。七月三
十日在东京赤坂区召开同盟会的筹备会,商定这一革命新组织的会名为中国
同盟会,推黄兴、陈天华、宋教仁、马君武等八人负责起草章程,并规定了
入会仪式和誓词等。
林伯渠听到孙中山抵达东京组党的消息,心头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早
就渴望着有一天能够亲眼见到这位闻名已久的伟大人物。这一天终于到来
了。东京中国留日学生和华侨决定于八月十三日下午在麴町区骏河台富士见
楼举行欢迎孙文大会。林伯渠和弘文学院的中国学生满怀激情参加了这次大
会。到会的群众达一千三百余人,远远超过了原定六百人的预计,把个小小
的富士见楼挤得无插足之地。尽管这时天气炎热,汗流浃背,大家都不愿离
开,以一睹孙中山的丰彩和亲聆他的言论为快。当孙中山缓步走上讲台时,
周围掌声四起。孙中山首先叙述他的革命主张和经过,指出中国革命形势的
发展“大有一日千里之势”,“中国土地人口为各国所不及”,如国人发奋自
雄,不难“突驾日本”,“并举西人之文明而尽有之”。
最后,孙中山满怀激情地指出:“吾侪生在中国,实为幸福。各国贤豪
皆羡慕此英雄用武之地,而不可得。我们生在中国,正是英雄用武之时。反
都是沉沉默默,让异族儿据我上游,而不知利用此一片好山河,鼓吹民族主
义,建一头等民主大共和国以执全球的牛耳,实为可叹!”1
孙中山的演说给林伯渠印象最深刻的是:孙“举了一个例子,说明他
为什么赞成民主共和,反对君主立宪。他说:‘铁路是好东西,但怎样成功
的呢?英国开初试用木轨,用马拖车;后改铁轨,仍用畜力;最后,终于蒸
汽机车实验成功了。政治的进步也与此相同,由皇帝专制,到君主立宪,终
于民主共和。我们现在一开始就懂得了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用畜力拖车呢!
这岂不是最愚蠢的事吗!’”2
听了孙中山的演说,林伯渠“觉得很对”3,心中豁然开朗,一下子
他就解决了长期以来蒙混不清的问题。他感到孙中山有一种宏伟的气魄,视
野广阔,比同时代的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他平时听陈天华称赞孙中山是
“英雄中的英雄”,见章士钊《三十三年落花梦》(宫崎滔天著,即《孙中山
传》)的译序中颂扬孙中山是“近今谈革命者之始祖,实行革命者之北辰”,
果然并非虚语。他拥护孙中山要救中国就必须革清朝君主专制的命的主张,
决心追随孙中山从事革命,并要求参加他领导的革命组织。
1《孙中山全集》第1卷,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79页。
2《林老谈辛亥革命》。
3林伯渠与陈瑾昆教授谈话1946年6月15日。
一九○五年八月二十日,中国同盟会在东京赤坂区灵南坂日本国会议
员阪本金弥的别庄举行成立大会。到会加盟的有留日中国学生一百多人。会
上公举孙中山为总理,其下设执行、评议和司法三部,黄兴任执行部庶务(相
当于副总理),陈天华任书记,程家柽、廖仲恺任外务;评议部推汪兆铭为
部长,田桐、胡汉民、朱执信、吴永珊(玉章)、覃振、胡瑛等为议员;司
法部由宋教仁任检事长,张继等任判事。会议正式通过同盟会章程,确定“本
会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为宗旨”,同时成立各省分
会,推定各省主盟人。上述同盟会的负责人,后来大都和林伯渠发生过密切
关系或者打过交道。
林伯渠原和黄兴、宋教仁熟识,他们两人介绍他加入了中国同盟会。
这是他一生事业中的第一个重要起点,从此他便踏上中国民主主义革命的征
途。
清政府得知孙中山在日本成立同盟会,东京成了中国革命党人的大本
营,如芒刺在背,火灼油煎,便秘密向日本驻华公使要求共同镇压中国留日
学生的革命活动。日本政府于一九○五年十一月二日颁布所谓《关于许清国
人入学之公私学校之规程》(中国留日学生称之为“取缔规程”),规定中国
留学生在日本公、私立学校入学或转学时,必须持有清廷公使馆的介绍书方
准入学;中国留学生必须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