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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40 字 4个月前

步吧!因

之,当喜乐先生为他画出了那幅旧居图时,他看了后,虽觉得与“旧居实际

情形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但随即感叹说:

“现在的内务部二十号不是这个样了!”

二、说不尽的温情和烦恼

当一个人逐渐脱离婴儿期完全蒙昧无知状态,开始对周围环境朦胧地有

所体察并能作出反应的时候,他最早接触到的人事生活肯定是至关重要的。

人这一辈子,许多大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忘以至完全丧失印象,

唯有童年时代的经历终行难忘。

梁实秋在这个世界上,最早“认识”的,是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一共生了十一个孩子,梁实秋是家庭中的老四,上面还有一个

哥哥和二个姐姐。父亲给他取名梁治华,字实秋。孜子虽多,但父母的爱是

宽厚无边的。小时候的梁实秋充分享受过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

父亲梁咸熙先生原籍河北大兴县,幼年时身世孤苦,幸被梁芝山领养为

子,得以上学读书。启毕业于京师同文馆之后,即供职于京师警察厅。其人

有教养,不守旧,在旧时代知识分子中是比较难得的人物。在家庭中,父亲

也很开明,对旧的传统伦理道德中的精华及新时代的文明采取兼收并蓄的态

度。父亲很温和,对孩子很少疾言厉色过,但要求很严格,他强烈地期望自

己的孩子中有能干成大事业者。

对待儿时的梁实秋,父亲好象特别钟爱,公余有暇,常带他去厂甸游玩,

那里热闹繁华,百货云集,有数不清的旧书铺、古玩铺、玉器摊等。至则父

亲如入宝山,每次总要买回一批数目可观的书籍、古董。一年临近春节时,

父亲带梁实秋到了厂甸,那天游人特别多,“不少人故意起哄,因为里面有

的是大姑娘、小媳妇。父亲手里抱了好几包书,顾不了我。为了免于被人践

踏,我由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察抱着挤了出来。”虽然有惊无险,但也足够令

人心惊胆战的了。梁实秋牢牢地记下了这一幕,好长时期后,一提起厂甸,

还不免谈虎色变。

父亲是个美食家,常爱到北京那些有名的饭庄、酒楼留连,尤其喜欢光

顾厚德福饭庄,与掌柜的陈莲堂因此而成为莫逆之交。后来,父亲力劝陈莲

堂扩大营业,并且借箸代筹,自己也作了少量投资,在沈阳、哈尔滨、青岛、

西安、上海、香港等地设立了分店。父亲去饭庄吃饭,梁实秋也常“脸侍”

在侧。其实,“随侍”是名,满足口腹之欲才是实。六岁时,梁实秋随父亲

去煤市街的致美斋吃饭,异想天开地竟喝起了酒,父亲微笑着未加禁止。“酒

有别肠,不必长大”,父亲大概是相信了这句古语吧。岂料几盅酒落肚后,

便醉眼朦胧起来,“先君禁我再喝,我一声不响站立在椅子上舀了一匙高汤,

泼在他的一件两截衫上。随后我就倒在旁边的小木炕上呼呼大睡,回家之后

才醒。”惟酒无量,以不及于乱为度。梁实秋回家以后深深地为自己这次饮

酒致乱懊悔,觉得有负于父亲的仁慈宽和。长大成人后,喝酒的机会更多了,

但有了那次经历后,再不肯饮过量之酒。“花看半开,酒饮微醺”,《菜根

谭》上的这句话,成了他饮食征逐场上的箴言,以为那“才是最令人低徊的

境界”。

父亲有一所书房,名曰“饱蠹楼”。居家时,他的时间就都消磨在饱蠹

楼中。房共三间,内设一床,午后可以在内小憩。他毕生喜欢研究小学,并

且旁及于金石之学,每当出游,辄以购书为乐,积年累月,遂成大观。照梁

实秋的儿子梁文琪先生说:饱蠹楼内“自地及宇,皆书,不见墙。书的内容

很纯,皆小学。”以至于翻阅取书须要爬上高高的木梯。这个书房对于孩子

们说来是个禁区,不准随意入内,梁文琪说“就是叔叔姑姑们皆已长大,仍

是不准进这书房的。”唯有梁实秋是个例外。父亲或许看出他象是个有出息

的,所以特准他可以自由进出,自由的翻阅图书。书多后保藏便成了大问题,

为防霉烂虫蚀,父亲常常晒书。每晒书,必举家动员,“全家老小都累得气

咻咻然,真是天翻地覆的一件大事。见有衣鱼蛀蚀,先严必定蹙额太息,感

慨地说: ‘有书不读,叫蠹鱼去吃也罢’。刻了一颗小印,曰‘饱蠹楼’,

藏书所以饱蠹而已。”其所以名饱蠹楼盖取义于此。数十年后,解放军攻占

北京,梁实秋仓黄离家出走,临行时,犹拳拳以藏书为优,一再叮嘱家人“要

按时晒书”。他逃难到广州后,发现随身带来的一些书籍被虫蚀得厉害,“不

禁想起从前在家乡晒书,往事历历,如在目前。”于是等到一个晴和的好天

气后,将书一册册放到阶前展晒。适有人来作客,看到书籍遭受虫鱼蠹蚀的

惨状后,对梁实秋开玩笑说:“读书人竟放任蠹虫猖狂乃而!”梁实秋正色

作答道:“书有未曾经我读,还需拿出曝晒,正有愧干郗隆;但造物小儿对

于人的身心之蛀蚀,年复一年,日益加深,使人意气消沉,使人形销骨毁,

其惨烈恐有甚于蠹鱼之蛀书本者。人生贵适意,蠹鱼求一饱,两俱相忘,何

必戚戚?”这一番话,有追思父亲晒书往事,而深感“子女不肖,贻先人羞”

的意思,细细玩味,恐怕也还包含了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意思。身处丧乱,不

能无忧,今天的晒书,何异囊日,只是晒书时的情景、所体会到的乐趣已今

非昔比。故而才“想起饱蠹楼前趋庭之日,自惭老大,深愧未学,优思百结,

不得了脱。”

梁实秋的母亲是杭州人,能干而贤惠。从母亲那儿得到的温暖,是梁实

秋永难忘怀的。他曾深情地追忆,小时候,“姊妹兄弟四个孩子睡一个大炕,

好热闹,尤其是到了冬天,白天玩不够,夜晚钻进被窝齐头睡在炕上还是吱

吱喳喳笑语不休,母亲走过来巡视,把每个孩子脖梗子后面的棉被塞紧,使

不透风,我感觉得异常的舒适温暖,便怡然入睡了。”每逢想到母亲给塞被

角的往事,梁实秋便不禁泪眼模糊,由此他深深感受到“母亲当年那一份爱

抚的可贵。

在梁实秋脑海里留下清晰印象时另一桩往事,是母亲给他梳小辫子的情

景。老年时,他曾以戏谑的口吻给别人唱起过一首北京的儿歌:

小小子儿,

坐门墩儿,

哭哭啼啼的想媳妇儿。

娶了媳妇干什么呀?

点灯,说话儿;

吹灯,作伴儿;

早晨起来梳小辫儿。

幼年时代唱起这首儿歌,感兴趣的其实并不在“点灯说话,吹灯作伴”

那些更复杂、更深奥的内容,反倒是对最后一句有更真切的体会。这是因为

梁实秋对小时候留在脑袋后面的那条小辫子太憎厌了,憎厌它象猪尾巴似的

难看,也憎恶梳理时的麻烦。他诉说道:“睡一夜觉,辫子往往就松散了,

辫子不梳好是不准出屋门的”,因之,早晨起来梳辫子便成为大事。辫子必

须由母亲给梳,而母亲又很忙,所以梳时不免手忙脚乱,有时梳紧了,直揪

得头皮发疼。由于这个缘故,梁实秋非常讨厌这根怪物般的“猪尾巴”。年

龄渐长后,父亲给他读《扬州十日记》、《大义觉迷录》之类的书,又给他

讲述清军入关之后“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故事,愈加增长了他对辫

子的反感。辛亥革命后,他一溜烟似的跑到东总布胡同西口路北一个新开设

的理发馆,一刀下去,辫子落地,虽是“连揪带剪,相当痛,而且头发渣顺

着脖子掉下去,”但仍感到“十分快意”。自然,这些已都是后话。

母亲有时候也会发脾气,那是在他发蒙后对他进行教读的时候。小时候

的梁实秋非常淘气,对“人手足刀尺,一人二手,开门见山,山高月小,水

落石出”这类文字实在缺乏兴趣。每当看到他读书不认真,母亲就高举起苕

帚疙瘩进行威吓。不过,真打的时候并不多。每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有一次,母亲督责他读书,读到“一老人,入市中,买鱼两尾,步行回家”,

不由大惑不解,问母亲“为什么买鱼两尾就不(步)许他回家?”

也是在此期间,开明的父亲给儿女们订了一份商务印书馆出的《儿童画

报》,以培养孩子们的想象能力和审美情趣。与此同时,梁实秋还翻阅了家

中保存的一箱《吴友如画宝》。对上面的文字似懂非懂,仅能了解大意,但

梁实秋自觉从中认识“社会人生不浅。”关于性的知识,他说,最初便是“八

九岁时从吴友如几期画报中领悟到的。”

总的说来,内务部街20 号梁家的家庭关系是和谐、美满的。但如同一部

优美的乐章中也可能存在着不谐和音一样,在这个不缺少温暖和厚爱的家庭

中也有着阴冷、恐惧的另一面。旧时代中大家庭特有的那种“封建色彩”在

这个家庭里同样有所表现。

比如,每天早晨起床后,一群孩子必须排着队到上房给祖父母请安。仪

式严肃而隆重:“象早朝一样的肃穆而紧张,在大柜前面两张二人凳上并排

坐下,胆短不能触地,往往甩腿,这是犯大忌的,虽然我始终不知是犯了什

么忌。祖父母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着我们的前后摆动的小腿说:‘怎么,

一点样子都没有’,吓得我们的小腿立刻停摆,? .当时我心里纳闷,我甩

腿,干卿底事。”想是那样想,可是当时没有哪一个敢于说出再如,大家庭

的膳食也是有严格等级规定的,祖父母吃小锅饭,父母亲和孩子们吃普通饭,

男女仆人吃大锅饭。祖父母的所谓“小灶”,其实,也并没太大的区别,同

样是爆羊肉、烧茄子、焖扁豆之类,不过是细切细做而已。有时碰上祖父高

了兴,用筷子夹起一块半肥半瘦的羊肉片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们不但不欣赏,

还会“闭着嘴跑到外面就吐出来”。这里让人不舒服的,不是饮食具体内容

的区别,而是通过饮食一道所反映出来的等级尊卑关系。家庭,本来应是一

个最富温情的地方,如今,却因为彼此需要划清“界限”而凉薄了许多。

梁实秋的祖母对这种“界限”计较得尤其认真。老太太气派颇大,深得

怡养之道,每天早晨要喝燕窝汤。都得头天夜里由一个叫张妈的女工预先侍

弄好。这是个极费功夫的细活,“老张妈带上老花眼镜坐在门旮旯儿弓着腰

驼着背摘燕窝上的细茸毛,好可怜!”梁实秋看到这副情景,常感到于心不

忍。祖母的规矩又特多,不许逾越分毫。在大家庭里,主人对仆人如有所赏

赐,照例,仆人要请安道谢。有一次吃饭后,梁实秋与他的大哥忽然心血来

潮,也想玩弄把戏似的效仿仆人的动作,大哥在前,梁实秋鱼贯跟进,大哥

“屈下一条腿深深请了个安,并且说了一声‘谢谢您’!祖母勃然大怒,‘好

哇!你把我当做什么人?? .’气得几乎晕厥过去。父亲迫于形势,只好使

用家法了。从墙上取下一根藤马鞭,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一五一十的打在

我哥哥的屁股上。我本想跟进请安道谢,幸而免,吓得半死。”一幕小小的

儿童恶作剧,竟惹下一场大祸。这件事给梁实秋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说自己

正是由此“对于无理的专制与压迫在幼小时就有了认识”。并且由于那顿饭

他们合家吃的是榆钱糕,致使再以后“见了榆钱就恶心”。

类似这样让人不高兴的事,随时都会发生。稍不小心,说不定就会触犯

了哪位的忌讳。弄得一家人尤其是孩子们经常战战兢兢,若履薄冰,生怕无

意中闯下大祸。

谁知越是怕,越是难以避免。梁实秋十岁时,到一所小学堂去上学,学

校里有体操课,发给学生每人一身白帆布制服,有亮晶晶的铜钮扣,裤边还

镶贴了两条红带。他喜不自胜,兴冲冲地穿了回家,刚要向父母兄弟姊妹们

夸耀,孰料迎面被浇了“一头雾水”,祖父气得直跺脚:“好呀!我还没死,

就先穿起孝衣来了!”从此,梁实秋每当上了体操课回家,再不敢忘记“先

在门洞脱衣,换上长褂,卷起裤筒”,而后才能进院。

在旧式大家庭里,这种“代沟”最集中地体现于公婆与儿媳的关系之中,

这也是童年时梁实秋最难以接受的一点。他亲眼看到,合家从上到小,最辛

苦的是母亲,受斥责非难最多的也是母亲。她要张罗一家大小的衣食,要把

一切家务全都料理好。在公婆面前必须永远做出一副笑容。她必须注意不能

犯有一点过失,不但自己不能犯,还要注意不要使孩子们犯。否则,便要追

究她的责任。对这种明显的不公正不人道行为,梁实秋愤愤不平,弄不懂亲

亲热热的一家人,何以非得弄到这般壁垒分明。然而,公正而论,梁实秋的

祖父也并非是那种不通情理的老顽固。是封建关系把他嵌在了一个特定的位

置上,他只不过是不自觉地执行着照封建伦理看来他必须担当的职责而已。

究其实,他也是很孤独、很苦恼的。他常年端坐于上房,终日为伴的只有老

妻,从子孙辈那里他得到的尊重倒是很多,多得都过了剩,然而其中又有多

少真正亲密的成份呢?寂寞透顶的时候,祖父有时也需要一点慰藉,这时,

他就会绽开僵硬板正的脸,露出亲切的笑容,显示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