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慈而且风趣的另一
面。说不定,这常被压抑着的一面倒正是他的本性所在呢!
北京街巷中,常有“打糖锣儿的”出没。所谓“打糖锣儿”的,乃是卖
糖果的小贩,也兼卖泥人、蜡烛台、小风筝、摔炮等“土筐货”。一次,孩
子们正在院里玩耍,忽然听得胡同里糖锣响。若在平时,在院子里是不能乱
跑的,上房里的两双眼睛能清清楚楚地看得清院子里的一切。可是这一回孩
子们一时忘形,蜂涌而出,连祖父的“跑什么?留神门牙”的大吼都没听到。
不一会儿,孩子们买了东西又回到内院,祖父仍端坐原处,并传话让孩子们
到上房去。这一来可非同小可,吓得孩子们不知所措。待他们硬着头皮走进
上房,发现事情并不象想象的那般严重。相反,这一次祖父显得非常慈祥,
简直如同神话中的白胡子爷爷。
梁实秋记下的这一幕,是饶有趣味的——
“我们战战兢兢的鱼贯而入,他指着我问:‘你手里拿着什么?’我说:
‘糖’。‘什么糖?’我递出了手指粗细的两根,一支黑的,一支白的。我
解释说:‘这黑的,我们取名为狗屎橛;这白的为猫屎橛’。实则那黑的是
杏干做的,白的是柿霜糖,袒父笑着接过去,一支咬一口尝尝,连说:‘不
错,不错’。他要我们下次买的时候也给他买两支,我们奉了圣旨,下次听
到糖锣儿一响,一涌而出,站在院子里大叫:‘爷爷,您吃猫屎橛,还是吃
狗屎橛?’爷爷会立即答腔:‘我吃猫屎橛’!”
在祖孙间这一简单的带有谐谑意味的一问一答中,人们终于发现,被压
抑到内心深处的那种向美向善的意向,生命力还是十分强大的;不管其被扭
曲到什么程度,复归于美好人类本性的这一根本趋向最终是不可抗拒的。
三、北京的俗、礼、窝头和杀人
谁要是对着一个地道的北京人刺刺不休地大谈什么故宫的巍峨辉煌、颐
和园的清幽佳丽、香山红叶的娇艳、潭柘寺钟声的悠远等等,而又自以为懂
得了北京,准会被对方笑掉大牙。他会打心底里瞧不起你,讥讽你是个不折
不扣的“老杆”。相反,你若是热热乎乎地同他谈一谈天桥、厂甸、琉璃厂,
谈一谈北京的小吃,尤其谈一谈北京人居家过日子中那些芝麻粒般大小的琐
事,他或许反倒会对你另眼相看,许你为真正懂得北京三昧的知音。
梁实秋是个老北京,对北京生活的真趣有着深切的体验。谈起北京,他
可以眉飞色舞、不知疲倦地谈上半天,而又决不会有只言半语涉及故宫、天
安门、颐和园之类,北京人的家长里短、四时八节、婚丧习俗才是他永远谈
不断也谈不厌的话题。
他打心眼里喜爱北京平民的居家生活。
中国几千年中以儒为教,自古多礼;北京为历朝帝都,人文荟萃,对于
礼的讲究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但梁实秋儿时感兴趣的,不是朝廷会
典时的升降膜拜,不是公卿士夫间的应酬揖让,而是当“礼”渗透到市井细
民生活之中并且就成为生活内容的一部分时所形成的“俗”。透过这种“俗”,
不仅可以使人看到折射于其中的人的性格,而且可以领略到某种文化意蕴。
北京人过年。在梁实秋看来,就是既好笑,又好玩的。从“祭灶过后? .
家家忙着把锡香炉,锡蜡签,锡果盘,锡茶托,从蛛网尘封的箱子里取出来,
作一年一度的大擦洗。宫灯,纱灯,牛角灯,一齐出笼”的忙碌气氛中,已
经可以感受到强烈的喜剧味道。接下去的一个节目祭祖先,就更不免显得有
些滑稽:
“祖先的影像悬挂在厅堂之上,都是七老八十的,有的撇嘴微笑,有的
金刚怒目,在香烟缭绕之中,享用蒸禋,这时节孝子贤孙叩头如捣蒜,其实
也不知所为何来,慎终追远的意思不能说没有,不过大家忙的是上供、拈香、
点烛、磕头,紧接着是撒供,围桌吃年夜饭,来不及慎终追远。”
接下去的每个“节目”都很精彩。比如“吃”:“年菜是标准化了的,
家家一律。人口旺的人家要进全猪,连下水带猪头,分别处理下咽。一锅炖
肉,加上蘑菇是一碗,加上粉丝又是一碗,加上山药又是一碗,大盆的芥未
墩儿,鱼冻儿,肉皮辣酱,成缸的大腌白菜,芥菜疙瘩——管够”,从年初
一一直吃到正月十五,直吃得晕天地黑,胃口全倒。
再如拜,也是让人一听就头皮发麻的一茬儿。大年初一那天必须摸黑早
起,穿上新衣服,普遍的是,“大棉袄加上一件新蓝布罩袍,黑马褂,灰鼠
绒绿鼻脸儿的靸子”,辫子梳得油光锃亮,分外精神。见人就得作揖跪头,
嘴里还要“新喜新喜”的说个不休。日上三竿后,套上骡子轿车,跟班的捧
一个黑漆拜匣,在后面紧紧跟随,开始了这一天最艰苦的征程。每一家都得
去,去则登堂入室,不管三七二十一,趴下磕头,直磕得晕头转向。碰上懂
事的人家,一声挡驾,最好不过,递进一张帖子,掉头就走,如同沾了天大
的便宜一般。梁实秋小时候过年,总觉得拜年为一大负担,苦不堪言,拜完
了,还“从心坎儿觉得窝囊”。
还有玩。放爆竹是我们民族传统中的保留项目,自不必说。玩了几千年,
至今没有玩腻。冲天炮、二踢脚、太平花、飞天七响,灯打襄阳,直到可与
火箭相媲美的“起火”,五光十色,照彻夜空。过去年初一后,玩乐进入高
潮,人们都象疯狂了一般,一改平日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的模样,全都变
作另一副面目。这时商店都上了板,但里面常是锣鼓齐鸣,狂擂乱敲,无板
无眼,“据说是伙计们在那里发泄积攒一年的怨气”。大姑娘小媳妇全部出
动,连“三河县的老妈儿都在头上插一朵颤巍巍的红绒花”。于是“厂甸挤
得水泄不通,海王村里除了几个露天茶座坐着几个直流鼻涕的小孩之外并没
有什么可看,但是入门处能挤死人!火神庙里的古玩玉器摊,土地祠里的书
摊画棚,看热闹的多,买东西的少。赶着天晴雪弄,满街泥泞,凉风一吹,
又滴水成冰,人们在冰雪中打滚,甘之如饴。‘喝豆汁儿,就咸菜儿,琉璃
喇叭大沙雁儿’,对于大家还是有足够的诱惑。此外如财神庙、白云观、雍
和宫,都是人挤人,人看人的局面,去一趟把鼻子耳朵冻得通红”。
从置备年货、祭祀祖先开始,到以滥吃疯玩作收场,北京人的过年犹如
一出一气呵成、环环相扣的大剧。但仔细想来,又总好象喜剧的成份更多一
些。这出剧有时严肃隆重,有时轻快恢谐,但不管剧目内容如何变换,演员
大众的态度始终是认真的,他们以万分虔诚的心情年年重复表演着这一切,
并从中寻觅到无限乐趣。现在,我们要问的是,这一内容庞杂无比的戏剧,
是怎样组织谐调起来的呢?它是那样的壮阔,而进行起来又是那样的井然有
序。是什么力量在背后“导演”了这一切呢?在我看来,这倒是一个更值得
我们研究的问题。
梁实秋以为极有趣的,是北京人日常生活中的“礼”,这种“礼”实际
是平民百姓们在艰难的环境中基于自身的生存而需要维护的一种彼此间的正
常的合度关系。
梁实秋在旧时代北京的商店里观察到的现象是很有意思的。
他说去瑞蚨祥买绸缎,一进门就可以如入无人之境,照直的往里闯,见
楼梯就上。上面自有人点头哈腰,奉茶献烟,陪着聊两句闲天,然后依照主
顾的吩咐支使徒弟东搬一块金缎,西搬一块丝绒,抖落满一大台面。任你褒
贬挑剔,把嘴撇得瓢儿似的,店伙在一旁只是陪笑脸,不吭一口大气。多买
少买,甚至不买,都没有关系。客人扬长而去,伙计恭送如仪。
到了饭馆,礼仪更周备,也更透着亲切,真使人有如坐春风、宾至如归
之感。一进门口马上就有人起立迎迓,大声喊着:“二爷来啦!”或“三爷
来啦。”顾客排行老几,店伙能记得清清楚楚。点菜的时候,跑堂的会主动
的告诉你:“二爷,别吃虾仁了,虾仁不新鲜!”要是换上山东人开的馆子,
这句话可就变成了:“二爷,甭吃虾夷儿了,”虾夷儿不信香。”一阵磋商
之后,恰到好处的菜单拟好了。如果等菜不来,客人不耐烦地拿起筷子敲击
盆子,这在从前的北京饭馆里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情,表示招待不周。不光
掌柜的要亲自出来当面道歉,而且还马上挑起门帘让客人看着当班的跑堂扛
着铺盖走出大门——表明他已遭辞退。而事实往往是他从大门出去又从后门
回来了。尽管如此,主客之间的那份相待如宾的关系还是令人心向往之的。
中国的“礼”,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命题。不同阶层的礼有着完全不同的
内容,不同的作用。有的不懂礼而实际践行礼,有的制定礼而蔑视礼、践踏
礼,有的靠礼维护正当生活的权益,有的以礼杀人,以礼吃人。古代的圣人
一再地慨叹:礼失而求诸野。有以夫!
梁实秋感兴趣的,还有北京人对生活所特有的那艺术眼光和态度。在他
看未,北京人虽地处朔方,经年风沙扑面,但这里的人民大众心理却颇细腻,
对生活有着独到的体验与感受。
就说吸烟吧,本来是很不起眼的小事一桩,但北京人吸起烟来就另多有
一番情趣。梁实秋以他的祖母为例说:“我祖母抽水烟。水烟袋仿自阿拉伯
人的水烟筒(hookah),不过我们中国制造的白铜水烟袋,形状乖巧得多。
每天需要上下抖动的冲洗,呱哒呱哒的响。有一种特别的烟丝,兰州产,比
较柔软。用表心纸柔纸媒儿,常是动员大人孩子一齐动手,成为一种乐事。”
若是碰上家里有病人,需要延请当时的一位名医周立桐来看病,这一“乐
事”就更被艺术化,具有了更高的可欣赏性。梁实秋十分生动地描画这一图
景说:“老人拿起水烟袋,装上烟草,突的一声吹燃了纸媒儿,呼噜呼噜抽
上两三口,然后抽出烟袋管,把里面烧过的烟烬吹落在他自己的手心里,再
投入面前的痰盂,而且投得准。这一套手法干净利落。抽过三五袋之后,呷
一口茶,才开始说话:‘怎么?又是哪一位不舒服啦?’每次如此,活龙活
现。”
这种把日常生活艺术化、趣味化,努力从中咂摸点滋味出来的趋向,不
仅衣食不缺的中上等人为然,就是终年啼饥号寒的贩夫走卒,只要有可能,
也能从平庸的生活和简单的劳动中寻觅到许多乐趣,于是粗糙的心灵变得格
外细腻。粱实秋记录过北京“煤黑子”摇煤球的劳动,那种自得其乐的情景,
着实富有趣味:秋风起时,北京家家户户都要摇煤球,以防御漫漫长冬。先
是一串骆驼驮着一袋袋煤未子卸到各家门口。随后,“煤黑子”们便进了门,
手里拎着筛子、耙子、铲子、两爪钩子之属,头上包块布,腰问褡布上插一
根短粗的旱烟袋。煤末子摊在地上,中间做个坑,倒上水,再加上适量的预
先备好的黄土。于是两个大汉就将捋袖子搅拌起来,直搅得如同一瘫软泥,
然后细细地把煤泥平铺在地上,做成一块黑色大蛋糕一般,用铲子拍得平平
正正、光光溜溜。这时候,“煤黑子”该休息了,他们从腰间扯出旱烟袋,
一边喷云吐雾,一边微笑着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嘴里叙谈些闲话。休
息毕,煤泥稍稍干凝,便用铲子在上面横切竖切,切成小方块,“象厨师切
菜切萝卜一般手法伶俐”。这时,整个工作进入关键时刻,艺术化的程度也
更高起来。煤黑子在地上“倒扣一个小花盆,把筛子放在花盆上,另一人把
切成方块的煤末子铲进筛子,便开始摇了,就象摇元宵一样,慢慢的把方块
摇成煤球,然后摊在地上晒。一筛筛的摇,一筛一筛的晒。”这哪里象一群
卑贱的劳动者下苦力,分明如艺术家对着自己的艺术品进行精雕细刻。
走在街上,煤黑子因为身上脸上都有着明显的职业特点,很容易被人辨
认出来。调皮的孩子往往跟在身后大声唱起一首儿歌:
煤黑子,
打算盘,
你妈洗脚我看见!
唱者本人其实并不明瞭歌词的真正涵意,听的也不以为忤,顶多不过回
转头龇着白牙威吓一通了事。梁实秋小时候也很喜欢唱这首儿歌,尽管他“好
久好久都没有能明白为什么洗脚不可以令人看见”。
生活虽然有情有趣,但对于普通的北京人来说,生活负担又毕竟太沉重
了。尤其在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家里,最低限度的温饱问题仍是最迫切、也最
现实的问题。
梁实秋孩提时代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非常同情北京大多数人的遭
遇,常常为他们终生摆脱不掉“啃窝头”的命运而愤愤不平。
在北京,窝头是平民百姓的主食,同时又是家境穷苦的象征。贫苦出身
者,常被讥笑为是“啃窝头长大的”。一个人若带有穷酸相,也常会被人当
众奚落说“瞧他那个窝头脑袋!”变戏法的卖关子,在紧要关头停止表演伸
手向观众讨钱,若观众纷纷逃跑作鸟鲁散,变戏法的会急得在后面跳着脚大
叫:“快回家去吧,窝头糊啦!”车夫向坐车的额外再讨赏钱时,常说的一
句话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