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回回手,再赏几个窝头钱吧!”
总之,窝头在北京是一种身份地位,生活水平的象征。绝大多数的北京
人便都属于这个阶层,是地地道道“啃窝头长大的”。杜甫诗云“百年粗粝
腐儒餐”,所谓粗粝,也不外窝头一类的食品。连读书的“腐儒”都要顿顿
扛一个窝头为餐,更何况一无所有的穷苦大众呢!
如果连窝头都啃不上,在北京,那就是更等而下之的一类人了。所以每
到严冬,北京往往又有慈善家发起成立“窝窝头会”,以赈急济困。仁者用
心,固然蔼然足多,但是嗟来之食,不仅使受者心理难堪,而且也很不可靠。
况且以“窝窝头会”为名也嫌不雅。所以梁实秋认为最好“别在穷人面前提
起窝头”二字。
对于旧时代北京的窝头和啃窝头的人们,梁实秋保留下终生不磨的印
象。年已耄耋时,他追忆当年情景,犹愀然动容,说:“我不想念窝头,可
是窝头的形象却不时的在我心上涌现。我怀念那些啃窝头的人,不知道他们
是否仍象从前一样的啃窝头,抑是连窝头都没的啃。”看来,窝头不仅是贫
贱者的象征,而且在梁实秋的记忆里,和故土北京也那样密切地联系到了一
起,一想起北京,就难免想起了北京的窝头。
或许正因为此,梁实秋对跟下流行的“窝头风”深致不满。改革开放后,
大陆生活水准大幅度提高,有些到北京观光的台湾人回去告诉梁实秋,北京
许多著名饭店都以窝头饱客。但这种窝头是特制的,不仅有玉米面,还羼了
栗子粉等,松软香甜;模样也精致绝伦,约只有一寸来高,“一口可以吃一
个”,还美其名为“黄金塔”,又叫“里一外九”。梁实秋听了后,大不以
为然,以为“这是拿穷人开心”。
旧时北京更阴暗的一面,是处决犯人。行刑前后的那种情景,真可以构
成独到的民族特色。
在北京,用行话来说,处决犯人叫做“出大差”或“出红差”。这一趟
“差”有头有尾,要经过好几个步骤,如同一篇文章,有起承转合一般。行
刑的地方从前是在珠市口,民国后改在天桥。先是照例要游街示众,囚犯们
被五花大绑,端坐于大敞车上,背后插一根纸标,所谓“亡命旗”是也。左
右前后都有士兵簇拥,或棒大令,或执大刀,招摇过市,直赴刑场。
高潮就出在游街过程中。犯人多数被吓得面色如土,低着头,闭紧眼,
一创股栗心悸的样子。但也有少数硬汉,异常强项,在大车上昂头挺胸,威
风十足,待到瞅准一个机会,就会扯起喉咙对着围观的群众大叫大喊一通:
“这算不了什么,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大家给我捧个场吧!”于是,从
围观的人群里轰然爆出一声雷鸣也似的“好——!”临到行刑,倒是比较平
淡:刀光一闪,脑袋搬家而已。但是事情过后的余波又有意思起来。茶楼酒
肆、街头巷尾有了更好的闲谈资料不说,有些人或许出于对失败者的同情心
理吧,往往在犯人伏法后还要给他送挽幛,上面伤唁语不是“宁死不屈”,
就是“天妒英才”之类。真象是一篇绝妙文章的精彩结尾。
古老的北京,复杂万端。巍峨的宫殿、漂亮的园林,不过是披在北京身
上的一件僵硬的外壳,在这外壳掩盖之下的无数生灵年复一年的生活运演,
运演中所出现的那些似曾相识文绝不雷同的无数的悲欢离合、无数的生老病
死,无数的浮降升沉,才构成了北京的精髓,涵育了北京的真趣。
四、吃的文化
梁实秋的父亲是个造诣颇深的美食家。在这方面,梁实秋一点也不比乃
父逊色,同样深得饮食之道。他会吃、懂吃,而且能吃。说他会吃、懂吃,
有《雅舍谈吃》的数十篇文章为证,清新脱俗,字字珠玑,读过后真仿佛能
从字缝里散发出谗人的香味。说他能吃,则事实具在,更勿庸词费。梁实秋
胃口极好,在清华学校读书时,曾创下过一顿饭吃十二个馒头、三大碗炸酱
面的记录。他开玩笑说自己很羡慕长颈鹿,有那么长的一段脖颈,想象食物
通过长长的颈子慢慢咽下去时“一定很舒服”。
按照正理,粱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可以锦衣玉食;但在北京总算是中
产阶级,有固定产业和收入,远非市井间啃窝窝头之辈可比,在饮食上大可
以放开手脚。然而并不,中国旧时代持家过日子的传统在他们这个家庭中也
被严格的遵循着。平时他们自奉极俭,几乎永远是早晨一顿烧饼油条,中午
和晚上,则各来上一顿面条,一顿米饭,很少变化。为了表示不忘昔日的困
苦,每到春天榆树上结满榆钱时,还要以玉米面或小米面和以榆钱做糕,“全
家上下聚在院里,站在阶前分而食之。”
正因为这样,梁实秋自小就培养起对烧饼油条的浓厚情趣。那时候,北
京人管油条叫油炸鬼。考证起来,和一桩历史公案还大有关系。鬼者,桧也,
一音之转。油炸鬼就是油炸秦桧。可见天日昭昭,千秋万代自有公心。
北京的烧饼油条种类很多,烧饼有螺蛳转儿、芝麻酱烧饼、马蹄儿、驴
蹄儿等,油条有麻花儿、甜油鬼、炸饼儿等。梁实秋小时候几乎每天早上都
要吃上一套烧饼油条,他说:“对于烧饼油条从无反感,天天吃也不厌。”
尤其是在吃螺蛳转儿夹麻花儿的时候兴趣更浓。扳开螺蛳转儿,夹进麻花儿,
用手一按,咔吱一声麻花碎了,“这一声响就很有意思,”他以为算得上是
“一绝”。直到晚年在台湾时,他和著名京剧研究家齐如山先生忆起故都的
烧饼油条,两位老者犹为“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而怆然若失。齐老先生为
了重新体验一下这往昔的情趣,曾于某日到当地一炸油条摊前,请其特为加
工一套,并且说:“我加倍给你钱,”但得到的回答却是:“你有钱?我不
伺候!”使老人为之不怡者累日。
粱家又究竟是中产之家,到底还是可以讲究一番的。每隔一段时间,就
要制做一些特殊的食品,全家共同享用一回。但,即使在这时候,除了不更
事的孩子,这里的“讲究”也不是狼吞虎咽的大肆饕餮一顿完事,而是通过
制做和享用,慢慢从中体味那点乐趣。
粱实秋的母亲是个烹饪高手,有好多拿手的绝技。一般时候她是不下厨
房的,但如经父亲“特烦”,也可以挽起袖子亲操刀砧,“做出来的菜硬是
不同”。所以,每逢大家庭聚餐,也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候。梁实秋记忆十分
清楚的,是一次合家喝核桃酪。起因是这之前父亲带领全家人到以核桃酪闻
名的玉华台吃午饭,祖孙三代,济济一堂,临了,上来一体核桃酪,端的是
“色香味俱佳,大家叫绝”。大家俱狂喜不置,但母亲却淡淡地说:“好是
好,但是一天要卖出多少钵,需大量生产,所以只能做到这个样子,改天我
在家里试用小锅制作,给你们尝尝。”言下大有不以玉华台的手艺为然的样
子。这一来,立即激起了全家人的兴趣。母亲也不负前言,果然在一天做了
一顿令全家人经久难忘的“核桃酪”。在梁实秋的印象中,母亲做的核桃酪,
“微呈紫色,枣香、核桃香扑鼻,喝到嘴里粘糊糊的、甜滋滋的,真舍不得
一下子咽到喉咙里去。”
对于一个真正精于饮膳之道的人来说,绝对不会仅仅去留意食品的原料
精粗、价值几何、是否名贵;更重要的,是要通过某项食品的沿革、制做、
销行去了解附着于其上的更为内在的文化含蕴。而要做到这一点,就有必要
走出家门。到市井中间,到联系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的饭馆酒肆中间,才会
更真切地品味到饮食文化的三昧。
而这,正是梁实秋的趣味所在。对北京饮食文化的研究,是他终生乐此
不疲的一个课题。
他曾以极大的兴趣,观察过北京那林林总总、种类繁多、数也数不清的
零食小贩,结果,从中获得很多有趣的发现,他自己也从这些发现中享受到
高度的精神愉悦。
他注意到了最微不足道的北京的“豆汁”。所谓豆汁,不过是绿豆渣经
发酵后煮成稀汤,淡草绿色而又微黄,稠稠的,混混的,热热的,味微酸又
带一点霉味。喝时须佐以辣咸菜。午后啜两三碗,愈喝愈辣,愈辣愈喝,终
至大汗淋漓,舌尖麻木而后止。若在乡下,豆渣只有喂猪的份,乡下人从不
懂喝豆汁。但北京人没有不嗜豆汁的。梁实秋并且十分肯定地说:“能喝豆
汁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北平人。”
北京城里有一种卖“面筋”的小贩很奇特。每到下午,就开始沿街叫卖,
高声喊着:“面筋哟!”他口里喊的是“面筋”,但顾主呼唤他时却须喊“卖
薰鱼儿的”,待到了面前,打开货色一看,垒垒然挑子上摆放的却又都是“猪
头肉”。有脸于、只皮、口条、脑子、肝、肠、苦肠、心尖、蹄筋等等。梁
实秋最欣赏的,是这种小贩“刀口上手艺非凡”。有了顾客时,只见他“从
夹板缝里抽出一把飞薄的刀,横着削切,把猪头肉切得其薄如纸,塞在那火
烧里食之,薰味扑鼻!”梁实秋给予的评价是:“这种卤味好象不能登大雅
之堂,但是在煨煮薰制中有特殊的风咪,离开北京便尝不到。”
与之可以媲比的,是薄暮之后出现在街头的卖“羊头肉”的,真象是一
副对联的绝妙的上下联!卖羊头肉的是回教徒,刀板器皿同样刷洗得一尘不
染,切羊脸子对片出的那一片片薄肉同样是一手绝活。而后从一只牛角里洒
出一撮特制的胡盐,沾洒于肉片之上,包顾客满意。梁实秋对此也有评论:
“有浓厚的羊味,可又没有浓厚到膻的地步。”
最普通的馄饨,在北京也别具风味。馄饨何处无之,但在梁实秋看来,
“北平挑担卖馄饨的却有他的特点”。“馄饨本身没有什么异样,由筷子头
拨一点肉焰往三角皮子上一抹就是一个馄饨,特殊的是那一锅肉骨头熬的汤
别有滋味,谁家里也不会把那么多的烂骨头煮那么久。”
还有零食小贩的叫卖,又是北京的一绝。艺林中的侯宝林、郭启儒前辈
曾在他们著名的相声小段中,对北京各种小贩的叫卖进行过惟妙惟肖的模
仿。那是艺术家再创造后的艺术。而实际上许多零食小贩的叫卖本身已经达
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平,只消照原样搬上舞台,便自然具有极高的欣赏价值。
梁实秋早注意及此,通过细心观察,他发现北京零食小贩的叫卖似乎与京剧
的流行还大有关系,并且能区分出不同小贩的不同声口、不同韵调、不同节
奏,“抑扬顿挫,变化颇多。”但大体而言,其主要类型不外以下三项:“有
的豪放如唱大花脸,有的沉闷如黑头,又有的清脆如生旦。”
这里更要紧的,是梁实秋把这种叫卖同平民百姓的生活及深层的心理活
动联系了起来,以至视小贩的叫卖声为普通百姓不可或缺的一项日常生活内
容,蕴含其中的那种微妙的文化——心理内涵因之而凸现出来。他生动地描
述说:小贩的叫卖声“在白昼给浩浩欲沸的市声平添不少情趣,在夜晚又给
寂静的夜带来一些凄凉。细听小贩的呼声,则有直譬,有隐喻,有时竟象谜
语一般的耐人寻味。而且他们的吆喝声,数十年如一日,不曾有过改变。”
为了说明小贩们的叫卖声对人们深层心理产生的微妙影响,染实秋举了
卖“水萝卜”的小贩为例。颜色鲜艳的红绿萝卜,是北方的一种特产,甘脆
而多汁,“对于北方偎在火炉旁边的人特别有沁人脾胃之效。”干这一行买
卖的小贩多是在冬季夜定后才出来。北方苦寒,冬夜特别寂静,但听得门外
一阵阵北风呼啸。这时,从街巷深处传来的那一声声悠长的“萝卜——赛梨
——辣了换”的呼喊声,真如从地狱底层发出的呻唤,其声清而厉,在卷子
里长时间的回荡,似包含了无限的凄凉。
梁实秋晚年回忆到北京零食小贩的叫卖声说:“我如今闭目沉思,北平
零食小贩的呼声俨然在耳,一个个的如在目前。”对一个高层次的“文化人”
的心理能产生如许影响,这一现象本身就揭示了其中所具有的文化意义。
梁实秋对北京饮食文化的观察,远不止以上这些。他在年龄稍长后,还
不断走出家门,深入到具有更高生活浓度的饭馆酒楼。在那里,他看到的是
另一番景象。凭着良好的悟性,他从中愈加深切地感受到许多较之其它民族
都不相同的本民族性格的特殊之处。
在北京,最有名的当然要推烤鸭(但梁实秋指出北京人并不叫烤鸭,而
叫烧鸭)。古诗人严辰有《北平风俗杂咏?忆京都词》十一首,其中第五首
为:
忆京都?填鸭冠寰中
烂煮登盘肥且美,
加之炮烙制尤工。
此间亦有呼名鸭,
骨瘦如柴空打杀。
限于诗体不便描述,诗人在这里对烤鸭的制做过程只是概乎言之,语焉
不详。梁实秋的叙述那就详细多了,从他对这道名菜出笼过程的刻画中,人
们准能领略到超越出品尝佳肴本身以外的许多事理:
鸭自通州运到北平,仍需施以填肥手续。以高粱及其他饲料揉搓成圆杀
状,较一般香肠热狗为粗,长约四寸许。通州的鸭子师傅抓过一只鸭来,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