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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39 字 4个月前

在两条腿间,使不得动,用手掰开鸭嘴,以粗长的一根根的食料蘸着水硬行

塞入。鸭子要叫都叫不出声,只有眨巴眼的分儿。塞进口中之后,用手紧紧

的往下捋鸭的脖子,硬把那一根根的东西送到鸭的胃里。填进儿根之后,眼

看着再填就要撑破肚皮,这才松手,把鸭关进一问不见天日的小棚子里。几

十百只鸭关在一起,象沙丁鱼,绝无活动余地,只是尽量给予水喝。这样关

了若干天,天天扯出来填,非肥不可,故名填鸭。

中国古代仁者有“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的传统,与

梁实秋在这里叙述填鸭时所流露的心情正不无相同之处。

不过话说回来,在北京饭馆里吃饭、确是特别富有情趣,顾客花了钱不

仅可以饱口腹之欲,而且难得的是,最后还能落一个良好的心境,在精神上

也得一番享受。

在玉华台吃汤包就具有这种效果。

比起别处的包子,玉华台汤包的特别之处是扁、软、多汁,因而吃法也

另有讲究。包子连笼屉上桌,热气腾腾,下垫一层蒸笼布。汤包便软塔塔的

塌在蒸笼布上。取食时必须眼明手快,抓住包子的皱褶处猛然提起,包子皮

骤然下坠,“如同被婴儿吮瘪了的乳房。趁包子没有破裂赶快放进自己的碟

中,轻轻咬破包子皮,把其中的汤汁吸吮下肚,然后再吃包子的空皮。初试

身手的人,往往是又怕烫手,又怕弄破包子皮,犹犹豫豫,不敢下手,而结

果必定是皮破汤流,一塌糊涂。梁实秋认为吃这种汤包的乐趣,“一大部分

就在那一抓一吸之间。”他给人讲过一个故事,说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据向

一张桌子吃汤包,其中一位一口咬下去,包子里的汤汁照直飙过去,把对面

客人喷了个满脸花。但肇事的这一位毫未觉察,仍旧低头猛吃。对面那一位

也很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倒是饭馆的伙计看不上眼,急忙拧了一个热手巾

把递了过去,那位客人徐徐言道:“不忙,他还有两个包子没吃完哩!”虽

是笑话,却也饶有深趣,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北京吃的学问之一斑。

以爆双脆闻名京华的致美斋,爆羊肚也是拿手绝活。他们讲究“三爆”。

不勾芡粉,只加一些芫荽梗和葱花,清清爽爽,是为盐爆;勾大量芡粉,粘

粘糊糊,可做油爆;清汤汆煮,完全本味,叫做汤爆。三种吃法,各极其妙。

梁实秋长大成人后到美国留学,说自己在海外“想吃的家乡菜以爆肚几为第

一。”1926 年夏他留学三年回来,到北京车站下了车,没有回家,却一径步

行到煤市街致美斋,一口气把油爆盐爆汤爆全都吃遍,酒足饭饱,志得意满,

这才“大摇大摆回家。”后来还自我招供是“生平快意之餐,隔五十余年犹

不能忘。”

信远斋的酸梅汤在北京人的口碑中也极佳,是梁实秋最爱去的地方之

一。关于酸梅汤,近人徐凌霄在《旧都百话》中有如下记载:

暑天之冰,以冰梅汤为最流行? .昔年京朝大老,贵客雅流,有闲工夫,

常常要到琉璃厂逛逛书铺,品品骨董,考考版本,消磨长昼。天热口干,辄

以信远斋梅汤为解渴之需。

逛书铺、品骨董、考版本之余,来上一杯酸梅汤以消永昼,真是风雅的

要命,象是一群活神仙。但梁实秋喜爱信远斋的酸梅汤完全异于是,他爱的

是那份清洁,当然也还有味道:“上口冰凉,甜酸适度,含在嘴里如品纯醪。”

比起肥甜脆美的异羞珍错,另是一番风味。他说自己远道去喝信美斋的酸梅

汤,每次都“不是为解渴,是为解馋。”后来,他竟异想天开地提出了这样

一个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动脑筋把信远斋的酸梅汤制为罐头行销

各地,而一任‘可口可乐’到处猖狂。”

在北京,最有民族特色的食品,恐怕要数“满汉细点”了。什么萨其玛、

蜂糕、花糕月饼,翻毛月饼,还有大八件、小八件等等,种类繁多,花色多

样。但梁实秋对这类点心印象一概不佳,以为无足称者。只对其中一种俗称

“桌张”的满州饽饽,由于其用途的特殊,曾经产生过较高的兴趣。按满族

人习俗,家里有了丧事,便以“桌张”做祭品。所谓“桌张”,不过是一些

半生不熟的白面饼子,稍加一些糖,一迭迭地码在一起,有好几尺高,放在

灵前供台上的两旁,可壮观瞻,但不堪食用。依照满俗,凡本家姑奶奶之类

的亲属没有不送这种祭品的。丧事过后,弃之可惜,照例分送亲友以及佣人

的小孩。童言无忌,径把这种食品称作“死人饽饽”。梁实秋小时候曾多次

有幸分得数枚“死人饽饽”,放在火炉口边烤熟,“啃起来也还不错,比根

本没有东西吃好一些。”不过推想起来,这类食品原本不可讲究味道,它之

引起儿童的兴趣,完全在于蒙罩其上的一种莫明其妙的神秘色彩。

北京那独具地方传统特色的饮食之道对梁实秋的影响是太深刻了,他是

那么熟悉那里的一切,象致美斋的煎馄饨、锅烧鸡,厚德福的瓦块鱼、铁锅

蛋,东兴楼的乌鱼钱,正阳楼的蟹,以至六必居的酱菜——据说“六必居”

三个字还是严嵩的手笔呢!有哪一处梁实秋谈起来不是如数家珍!北京,在

他看来,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地理名词,而是一个包含了无限丰富人文物理内

容的、暖融融、热烘烘的实体!

五、书画、篆刻、风筝、京戏

按照梁文事先生提供的资料看,梁实秋小时候的兴趣特别广泛。他之后

来能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随时进行自我调节,保持精神状态的平衡,大概与

这种水平相当高的综合修养有一定关系吧!

他终生喜欢书画艺术。成年以后,能写一手漂亮流畅的字。在台湾,他

写的不少条幅,后来都成为墨宝被人珍藏起来。他欣赏水平也很高,常常叹

息:“右军的字实在无法学得到。”他的画也饶有奇趣,一如他脍炙人口的

文章,自然隽永,情理横生。然而,应该说,不管是书法还是绘画,他所达

到的水平都得益于小时候的良好功底。六七岁的时候,他就在父母督导下描

红模子、念字号儿。描红模子又叫描帖,就是以毛笔把红色字帖描黑,帖上

的字不外什么“上大人孔已己化三千”、“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以及

“王子去求仙丹成上九天”之类,文意似懂非懂,但在长时间的描模揣磨中,

却也逐渐滋长起浓厚的兴趣。以至一日和兄弟姊妹围坐在炕桌周围做日课

时,一时兴起,一拱腿把个炕桌整个地掀到了地上去。上小学时,有幸得列

于一位名叫周士棻先生的门墙。周先生写得一首好柳体,对学生书法课要求

特严。就是在他手里,梁实秋练出了一手流利的行草,同时也能写“墨大园

光”的大楷。小学毕业考试时,恰值京师学务局长亲临视察,看见梁实秋“写

的好大个的草书,留下了特别的印象”。榜发之后,竟因此而赫然高居榜首。

得到的奖品也最多。汁有“一张褒奖状,一部成亲王的巾箱帖,一个墨合,

一副笔架以及笔墨之类”。

对于绘画的兴致,也在小时候就已培养起来。父亲可能是记起了孔夫子

“因材施教”的遗训,看梁实秋着迷般地喜爱绘画,特意专为他买了一部《芥

子园画谱》。也是在那次小学毕业考试中,图画课让学生自由命题,梁实秋

画的是一张《松鹤图》,“斜着一根松枝,上面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自以为“章法不错”。成年以后,他画梅,画山水;七十多岁时与韩菁青从

热恋到最后圆满地结合,期间画过不少幅《菁秋戏墨》,构思新颖,笔法老

到。这时当然已更进一境,上升到了艺术创造的境界。但说起来,最基本的

功夫还是在小时候学到的。

梁实秋还学过治印,于金石一道颇有造诣。年青时镌刻了不少图章,连

同他平日收集的一些精品,都珍重地收藏于北京老家里,但乱离中全都散佚

净尽。只有几枚为他特别嗜爱的,随身带了出来。其中有两颗闲章,一个是

“读书乐”,一个是“学古人”,他自称“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教我读书,

教我作人”。他还保有一颗镌有颜延之“深心托毫素”诗句的闲章,也非常

珍爱,以为“与春韭秋松有同样淡远的趣味”。

说起梁实秋与图章,有两件事特别有趣。他有一位出版家朋友,一次与

人争吵,对方讥讽他道:“汝何人,一书贾耳!”这句话深深刺伤了这位出

版家的自尊心,他把这事告诉了梁实秋。梁实秋给他讲了郑板桥的故事,说

郑板桥有一方图章,文曰“七品官耳”,那个耳字非常传神,“建议他不必

生气,大可刻一个图章‘一书贾耳’。”并且梁实秋还自告奋勇,当即为他

写好了印文,分朱布白,自以为“大致尚可”。

情之所系,圣贤难免。梁实秋劝别人随遇而安,他自己有时候反倒未必

做得到。他六十三岁时在台湾师范大学退了休,从此再不能“坐拥皋比”,

心头顿时感到空落落的不是滋味。特别有一年要换身份证,他在职业一栏里

填的是“某校教授(退休)”字样,但发下来一看,却光秃秃地变作了一个

“无”字,更觉爽然若失。尽管他也明知教书这种职业并没什么风光,他自

己就曾两次为此大触霉头(一次是碰到一位拐弯亲戚,寒暄中对方问梁实秋

现在“在什么地方得意?”梁告以在某校教书,对方登时脸色一变,顺口说

道:“啊,吃不饱,饿不死。”另一次是在聚饮间,一位刚刚平步青云的权

门显要,喝过几杯酒后,按捺不住,歪头睇视梁实秋说:“你不过是一个教

书匠,胡为厕身我辈间?”一言即出,举座皆惊,主人过意不去,急忙小声

劝慰梁实秋道:“此公酒后,出言无状”),不过一想到自己从此成了“无

业之人”,虽《礼记》上明明写着:“其少不讽诵,其壮不论议,其老不教

诲,亦可谓无业之人矣”。冠冕堂皇,煞是好听,但仍不免恝然自伤。出于

这种心情,后来,他刻了一方图章,文曰“无业之人”!聊以解嘲,且以自

遣。

幼年间,梁实秋还对放风筝“有特殊的癖好”,他说自己“从孩提时起

直到三四十岁,遇有机会从没有放弃过这一有趣的游戏”,为他的童年生活

又增加了一份绚烂与光采。

离他家不远,在一个二郎庙旁侧有一爿风筝铺,铺主姓于,人称“风筝

于”,在北京九城小有名气。幼年时的梁实秋,是这爿铺子的经常顾主,在

这里他可以买到自己心爱的各种各样的风筝,象肥沙雁、瘦沙雁、龙井鱼、

蝴蝶、蜻蜒、鲇鱼、灯笼、白菜,蜈蚣、美人儿、八卦、蛤蟆等等,真是应

有尽有。做工也极尽工巧,鱼的眼睛是活动的,可以滴溜溜地转;蝴蝶蜻蜒

的翅膀是软的,能够上下波动,随风摇摆;还有的或装上锣鼓,或安置弦弓,

或二者兼备,放上天后,从遥远的高空可以传来阵阵悦耳的乐声,真正做到

了诗人所描绘的那样:

夜静弦声响碧空,

官商信任往来风,

依稀似曲才堪听,

又被风吹别调中。

对于梁实秋,放风筝是难得的娱乐,但又不是单纯的娱乐活动,他还同

时以他纤细敏锐的心灵从中感悟到另一番情趣。当他手里牵着长线,把一只

蝴蝶或龙井鱼放到高远的碧空之际,尤其当夜晚把系有小红灯笼的风筝放上

天空时,仰望红光朦胧,犹如闪烁的星辰,这时候,他双脚虽然站在大地上,

但一颗心却早已飞出躯壳,飞到了另一个奇妙无比的世界。对此,他动情地

记述道:

放风筝时,手牵着一根线,看风筝冉冉上升,然后停在高空,这时节仿

佛自己也跟着风筝飞起了,俯瞰尘寰,怡然自得。我想这也许是自己想飞而

不可得,一种变相的自我满足罢。春天的午后,看着天空飘着别人家放起的

风筝,虽然也觉得好玩,究不若自己手里牵着线的较为亲切,那风筝就好象

是载着自己的一片心情上了天。真是的,在把风筝收回来的时候,心里泛起

一种异样的感觉,好象是游罢归来,虽然不是扫兴,至少也是尽兴之后的那

种疲惫状态,懒洋洋的,无话可说,从天上又回到了人间,从天上翱翔又回

到匍匐地上。

梁实秋的这番话对我们来说具有特殊意义,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认识个

体心灵的信息,表明一个个体生命正在逐步脱离懵然无知、混混沌沌的童稚

状态。当他牵着风筝如痴如狂地在原野上奔跑的时候,从表象看,与从前那

个别出心裁地捉弄祖父给祖父买“狗屎橛、猫屎橛”吃、读书时蹬翻小炕桌

的儿童原也没有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区别正在产生。区别就在于,现在,

某种自觉意识正慢慢地在他身上苏醒,一种为人所独有的能力——对世界对

自身的感知能力——正被神奇般地注入他的体力。一旦当这种自觉意识和感

知能力完全成熟,那么,作为人,他才将真正是充实的、完整的。

引导少年梁实秋真正进入艺术思维领域的,还有京剧。诚如他个人所说:

“生长在北平的人几乎没有不爱听戏的。我自然也非例外。”京剧,这一最

具有民族传统、民族特色的文化载体,也成为日后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