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种异质文化的交汇、
撞击中进行对比选择的重要参照。
他可以说是生正逢时,少年时分赶上了京剧艺术的全盛时代。老一代京
剧艺术家象谭鑫培、俞菊笙、汪桂芬等虽已先后引退,但后起的一代人以更
为卓异的艺术创造力,正努力把京剧艺术推向新的高潮。那时,登台献艺的
如陈德琳,刘鸿升、龚云甫、德珺如、裘桂仙、梅兰芳、杨小楼、王长林、
王凤卿、王瑶卿、余叔岩等,都是他耳熟能详的一代大师。当时戏迷们和票
友们聚在一起谈戏,一提起老生必定是余叔岩,谈武生则是杨小楼,老旦是
龚云甫,青衣是王瑶卿、梅兰芳,小生是德珺如,刀马旦是九阵风,丑是王
长林? .谈起这些人,真有一肚皮说不完的话。好多年后,梁实秋对这些人
都怀有十分亲切的感情。他怀念扮相妩媚而武功高强的九阵风,武戏文唱而
一举手一投足无不中节的杨小楼,调门特高而鼻音爽亮的铜锤花脸裘桂仙;
同时也欣赏喉咙沙哑而韵味十足的龚云甫,短小精悍而口音微怯的开口跳张
黑,生就一张驴脸而嗓音清脆如鹤鸣九皋的德珺如;还有唱“三斩一探碰碑
滚蛋”的刘鸿声等等。从这些前辈艺术家那里,梁实秋最初感受到了京剧艺
术的魅力。
欣赏京剧,最讲究的莫过于一个“听”字。旧时的北京,凡是真正的行
家,都一律说听戏,从不说看戏。恰如梁实秋所描绘的那样:观众们“坐在
戏园子的边厢下面,靠着柱子,闭着眼睛,凝神危坐,微微地摇晃着脑袋,
手在轻轻地敲着板眼,聚精会神地欣赏那舞台上的歌唱,遇到一声韵味十足
的唱,好象是搔着了痒处一般,从丹田里吼出一声‘好’!若是发现唱出了
错,便毫不容情地来一声倒好。这是真正的听众,是他来维系戏剧的水准于
不坠”。梁实秋的这最后一句话十分准确,道出了艺术的创造者和欣赏者之
间互为因果的密切关系。
为表演和演唱叫好或者喝倒采,对于演员和观众来说都是十分严重的
事。应该叫好而不叫,是极大的失礼,但“不该叫好的时候不可以叫好,更
不可以怪声叫好”。谁如果怪声怪气的瞎捣乱,演员下台后会亲自登门请教,
要是讲不出令人满意的道理,说不定还会挨一顿揍。不过要是演员唱砸了,
观众也是不留情面的,一阵倒彩会使得他无地自容。据说谭富英出科不久,
有一次在吉祥茶园唱《四郎探母》,唱到“站立宫门叫小番”一句时,应该
有个嘎调。不料一时嗓子不听使唤,没有嘎上去,台下懂戏的观众登时报以
一片倒好,情形极为尴尬。第二天谭富英又贴出了《四郎探母》,演出格外
卖力,一声嘎调唱得饱满响亮,台下还是同一批观众,立即以一个“满堂彩”
对演员的功夫表示赞赏。
梁实秋对京剧的欣赏水平堪算是登堂入室,但其中也经历过一个过程。
同一般人一样,最初他感兴趣的是丑戏、武戏,象那种打出手、递家伙的场
面,他特别着迷。因此有一段时间,他格外喜爱刀马旦九阵风(阎岚亭)的
《百草山》、《泗州城》等一类戏码。着迷入魔之后,还买了刀枪棍棒在家
里同哥哥一起练习递家伙,有一两招属然练得不错。可是有一次模仿《打棍
出箱》中范仲禹甩鞋的绝技,他哥哥一时没把握准,把一只大毛窝嗖地一声
不偏不斜正好甩到祖父母住的上房的一扇玻璃窝上,哗啦一声,玻璃粉碎。
不用说,两人都遭到了一顿严厉的责罚。后来,梁实秋对京剧的热爱日益加
深,欣赏水平也日益提高,最后也成了一个“听戏”的角儿。照他自己说,
那时他已达到这样的境界:“只要能听到一两段韵味十足的歌唱,便觉得那
抑扬顿挫使人如醉如迷,使全身血液的流行都为之舒畅匀称”。
梁实秋同剧场里一般的观众又有不同之处。他之热爱京剧艺术,不象普
通戏迷们一样,仅仅着眼于舞台本身。对于旧式戏园中那种嘈杂热闹、以及
由这种嘈杂热闹场面形成的特殊氛围,他也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独特生活气
息。
旧式的戏园是非常简陋的,全是窄窄的条凳,窄窄的条桌,而又并不面
对舞台,要朝台上看必须扭转身子。但在这里有一个最大也最难得的好处:
可以放肆。孩子们可以随意吃喝,花生瓜子不必论,冰糖葫芦,酸梅汤、油
糕、奶酪、豌豆黄? .应有尽有。“成年人的嘴也不闲着,条桌上接着干鲜
水果蒸食点心之类。卖吃食的小贩大声吆喝,穿梭似的挤来挤去,又受欢迎
又讨厌。打热手巾把的茶房从一个角落把一卷手巾掷到另一角落,我还没有
看见过失手打了人家的头”。有人戏称扔手巾把这一行为“戏外之戏”,认
为是看一场戏“不可或缺”的一节。
在家中或在更庄重场合时人人都须做出的一脸庄严相现在完全不再成为
必要。要在夏天,干脆连上衣也都脱掉,一律的打赤膊。梁实秋初次进戏园
看戏时,大为亲眼见到的一幕壮观景象而惊异:“你环顾四周,全是一扇一
扇的肉屏风? .前后左右都是肉,白皙皙的、黄澄澄的,黑黝黝的,置身其
间如入肉林? .戏一演便是四五个钟头,中间如果想要如厕,需要在肉林中
挤出一条出路,挤出之后那条路便翕然而閤,回来时需要重新另挤出一条进
路。”
总之,来到戏园,谁都可以入乡随俗,放肆一番,享受到几个时辰的轻
松、解脱乐趣。在这里,“人人可以自由行动,吃、喝、谈话,吼叫、吸烟、
吐痰、小儿哭啼、打喷嚏,打哈欠,揩脸,打赤膊,小规模的拌嘴吵架争座
位,一概没有人干涉。在哪里可以找到这样完全的放肆的机会?”那么,在
这种环境里怎能听戏?又岂不太苦?梁实秋的回答是:“苦自管苦,却也乐
在其中。”在他看来,听戏为的是寻觅人生乐趣,同样的乐趣在此处失去而
在彼处得到,其结果还是一样的。
而事实上,中国的旧戏舞台上,艺术本就十分贴近生活的原生状态,它
之能获得观众,其优势正在于此。梁实秋记述过他亲眼见过的一个有趣的故
事:“看戏的时候,也少不了有卖酪的托着盘子在拥挤不堪的客座中间穿来
穿去,口里喊着‘酪——来——酪!’听戏在入神的时候,卖酪的最讨人厌。
有一回小丑李敬山,在台上和另一小丑打诨,他问:‘你听见过王八是怎么
叫唤的么?’‘没听过’。‘你听——’这时候有一位卖酪的正从台前经过,
口里喊着‘酪——来——酪’!于是观众哄堂大笑”。在这里,艺术家在他
的艺术中装进的简直就是生活的原汁,行为虽然迹近恶作剧,却也准确体现
了这门艺术的本然面貌。
或许正是由于与京剧有着血缘般的亲密关系,梁实秋十分关心这门艺术
的演变,对其不可挽回的没落颓势表现出说不尽的惆怅。他以为,京剧就得
是地地道道的京剧,什么改革、改良之类,只能适足于加速其灭亡、而在临
消亡前再丢一次脸而已。中年以后,他有一回看尚小云演出《天河配》,见
这位高头大马的演员穿着紧贴身的粉红色内衣裤作裸体沐裕状,台下观众乐
得直拍手,不由痛心的说:“完了,完了,观众也变了!有什么样的观众就
有什么样的戏。听戏的少了,看热闹的多了。”他常常说:“我们中国的戏
剧就象毛笔字一样,提倡者自提倡,大势所趋,怕很难挽回昔日的光荣。时
势异也!”这话说得虽然有些酸溜溜的味道,却也表现出一个通人在体察事
理时的明达。
六、“小时了了长未必佳”
梁实秋那一代人后来在中国历史舞台上于各个方面都纷纷扮演了重要角
色,成为几千年文化传统中最有特色、也最难以取代的一代。历史似乎特别
垂青于他们,责无旁贷地赋予他们以对性质相差最大的两种社会形态、思想
文化形态以摧陷廓清的任务;于是,在努力践行这种历史使命的过程中,一
大批人物成为各个领域筚路篮缕的开拓者、巨人。
也就是说,正当他们降生的时候,中国社会踏进了一个较之此前数千年
都有巨大差异的时代。梁实秋上小学时,辛亥革命爆发,满清皇帝被推翻了,
中华民族这条历史长河中的大航船好象也要按照已被许多先进民族证明是正
确的航线拔锚起航了。然而并不,皇帝的标准的封建统治不存在了,取而代
之的是军阀的不那么标准的封建统治;正统的封建思想文化体系遇到了挑
战、甚至受到挞代,不那么正统的封建思想、封建文化依然禁锢着多数人的
头脑。中国的航船在淤泥中陷得太久、也太深了,以至没有足够的动力、单
凭一两次简单的“运动”已不足以将之拖出封建的泥沼。命中注定,它似乎
还要在封建泥沼中挣扎、呻唤更长的历史时期。对于中华民族,这是个悲剧;
但对于生活在那个时代环境中的优秀人物,则成为一种机遇,历史给他们提
供了充当“英雄”角色的客观条件。
所以,这一代人的成长过程是比较有趣的。他们的存在环境是那样的混
沌迷离,清浊莫辨。鲁迅多次讲到的早上声光化电、晚上子曰诗云,此处握
手拥抱、彼处磕头打拱的情景,正是那一代人所共同面临的生活窘境。他们
谁也摆脱不了这种荒诞化的生活真实。——然而,恰是这种荒诞的现实环境,
培养、孕育了中华民族的一代精英。
染实秋的小学时代,便是在充满了这种荒诞色彩的环境中度过的。
他最早上的学校,是设在内务部街西口内路北的一个学堂,离他家很近,
只隔着四、五个门面。既称学堂,当然有别于私塾;但学堂的名字却又作怪:
因校门横楣上有砖刻的五个福字,故称之为五福学堂。开学那天,学生们一
律被要求穿戴上缨帽呢靴,站成整整齐齐的队伍,然后便有“穿戴整齐的翎
顶袍褂的提调学监们摇摇摆摆地走到前面,对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领导全
体行三跪九叩礼”。
这一幕给予梁实秋的精神刺激颇大,甚而动摇了他心目中原本不错的孔
子形象。在此之前。他读过《孔子家语》,对其中的一段话记忆很深:“孔
子适郑,与弟子相失,独立东郭门外。或人谓子贡日:‘东门外有一人焉,
其长九尺有六寸,河目隆颡,其头似尧;其颈似皋陶,其肩似子产,然自腰
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然如丧家之狗’。子贡以告,孔子欣然而叹曰:‘形状
未也。如丧家之狗,然乎哉’。“他以为这段记载很传神,说明孔子其实是
一个很近人情并富有幽默感的人。但非要莫明其妙地尊他为“至圣先师”,
还得行三跪九叩大礼,则不免启人疑窦:有这种必要吗?在五福学堂给孔子
牌位行礼那次,梁实秋随大家站起来使劲地拍打膝头上的尘土时,口里不言,
心里可老嘀咕着这么一个问题:“孔子是什么模样,毫无所知,为什么要给
他行三跪九叩我也不大明白。”多年后,梁实秋到美国西雅图一家日本杂货
店遛弯,见那个店的后门外有一小片空地作停车场,墙上以英文写了一行字:
“孔子曰:‘凡非本店顾客,请勿在此停车’。”由这个笑话,粱实秋深受
启发,他想到的是:“这位日本老板很有风趣,虽然是开玩笑,但没有恶意,
没有侮辱圣人之意。我们从他的这场玩笑,可以看出若是把孔子当作一个偶
象看待,那是多么令人发噱的事。”
由于以上的缘故,梁实秋对于他的发蒙母校,没有留下好印象,只有一
点往事他觉得还值得怀恋:“后院有一棵合欢树,俗称马缨花,落花满地,
孩子们抢着拾起来玩,每天早晨谁先到校谁就可以捡到最好的花。我有早起
的习惯,所以我总是拾得最多。”
没有想到的是,后来这个学堂关门大吉,连这种水平的学校也无法再继
续上。关心子女教育的父亲只好在西院书房里开辟了一个书塾,请了一位名
叫贾文斌的清朝拔贡,来教授梁实秋和他的大哥、二姐共三个学生。五福学
堂尽管陈腐,究竟还是在新风气下办起的“学堂”,究竟还有一批天真烂漫
又活泼调皮的孩子朝夕为伴,究竟还可以抢先起早去捡落满院子的马缨花花
朵。现在,重新回到这沉闷得发霉的私塾之中,对于梁实秋和他的兄姊们来
说,无异是一重大的精神打击。虽然这贾文斌先生不再让他们反复地去读那
枯燥乏味的《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事实上是梁实秋姐弟们
都已读过)之类的旧式儿童教科书,而是教他们从“人、手、足、刀、尺”、
“一人二手,开门见山”和“司马光幼时? .”的新编国文教科书读起,但
他们总是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象小鸟渴望天空一样,他们也时刻在幻想中
编织着理应属于他们自己的广阔神奇的世界。
特别令他们难以忍受的,是这位贾先生全然不懂现代教育,对学生仍然
恪守着传统的教育方式。他的教育思想归结到一点,就是:“念背打”三部
曲。
如同叛逆行为往往产生于高压和强权统治一样,梁家私塾教育的结果孕
育出的是子女们各种形式的反抗。按一般标准,梁实秋兄弟姐妹们是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