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
于所谓“好孩子”行列的,他们生长于较好的家庭环境,有教养,通人情,
性格也大都偏向于温和、淳厚一路。但私塾中的那种扼杀儿童天性的教育方
式终于使他们再也忍无可忍。于是,他们想的不是先生一再要求的认真读书,
恰恰相反,而是淘尽心思地同先生捣乱:梁实秋是这样记述他的书塾生活的:
书房有一座大钟,每天下午钟鸣四下就放学,我们时常暗自把时针向前
拨快十来分钟。老师渐渐觉得座钟不大可靠,便利用太阳光照在窗纸上的阴
影用朱笔划一道线,阴影没移到线上是不放学的。日久季节变幻阴影的位置
也跟着移动,朱笔线也就一条条地加多。二姊想到了一个方法,趁老师不在
屋里替他加上一条线,果然我们提早放学了,试行几次之后又被老师发现,
我们都受了一顿训斥。
辛亥革命的前二年,梁实秋结束了在私塾的学习,接着进入设立在大鸦
鸽市的陶氏学堂。这里呈现出的另一番景象,同样使人哭笑不得,不免产生
某种荒诞之感。
陶氏学堂的创立者是清朝大臣陶端方。在清末的官僚中,端方要算是鹤
立鸡群的佼佼者。他学识不错,收藏极富,一生酷爱金石;更主要者,他还
比较通晓大势,思想比较开朗。开办学堂,是他看到自己家人口众多,主要
是为教育自己的子弟,也招收外面的学生。不能否认,在这同时他也暗怀着
传授新知识以适应日进日新的世界新潮流的良苦用心。
但是,以端方的思想认识水平,自然难以预计到:在一个总体上还是封
建意识全面专政的国度里,希图引进一点新文明,进行以不毁伤固有肌体为
前提的小小变革,以补弊救偏,挽回颓势,其结果必定是徒劳可笑的。因为,
封建势力的大染缸,胃口奇大,能吞啮得下一切为它所不欢迎的东西。它能
使一切新举措暗中发生变化——变得更合于它自己;可以说,看来好象肯定
有效的所有好药剂、好方子,一投进这口染缸,必定会发馊变味,变得又酸
又涩。
陶氏学堂带有强烈的贵族色彩,收费甚昂。但梁实秋的父亲一心要儿女
们“受新式教育”,所以不惜学费负担把几个孩子一下子全都送到了这所学
校。
也许陶氏学堂这所“当时公认最好的学校”,在其开办之初,真的一度
比较“好”过吧。反正在梁实秋到这儿上学的时候,全然不象人们认为的那
个样子。梁实秋在这里没有读上几天,就己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反感。他实在
掩饰不住对陶氏学堂的厌恶,说:“所谓新式的洋学堂,只是徒有其表。我
在这学堂读了一年可以说什么也没有学到,除非是让我认识了一些丑恶腐败
的现象。”
梁实秋所谓:“丑恶腐败的现象”,可以以下面的事例为证:“陶氏学
堂是私立贵族学堂,陶氏子弟自成特殊阶级原无足异。但是有些现象却是令
人难以置信的。陶氏子弟上课时随身携带老妈子,听讲之间可以唤老妈子外
出买来一壶酸梅汤送到桌下慢慢饮用。听先生讲书,随时可以写个纸条,搓
成一个纸团,丢到老师讲台上去,代替口头发问,老师不以为忤。陶氏子弟
个个恣肆骄纵,横冲直撞,记得其中有一位名陶栻者,尤其飞扬跋扈。他们
在课堂内外,成群的呼啸出入,动辄动手打人,大家为之侧目。”
这番话使我们看到一个多么奇怪的现象:一方面封建统治集团己暮气日
深,陷入摇摇欲坠、朝不保夕的困境;另一方面则是其从上到下概无例外地
愈加疯狂的为非作恶,抓住一切机会以享受权力在握的那种幸福。
在这种情况下,其教育水平也就可想而知了。国文老师教授《诗经》,
据说依据的是“他的祖传秘方”,就是让学生拼命地读、背诵、却从来不讲
解。读诵时的情景是很令人发噱的:“他领头扯着嗓子喊:‘击鼓其镗’,
我们全班跟着喊‘击鼓其镗’,然后我们一句句地循声朗诵‘踊跃用兵,土
国城漕,我独南行’。他老先生喉咙哑了,便唤一位班长之类的学生代他吼
叫。”
然而,历史是无情的,历史的逻辑是任何人都抗拒不了的。191l 年辛亥
革命爆发,鼙鼓之声动地而来。一夜之间,忽然一切都变了,旧的社会秩序
土崩瓦解,社会处于激烈的动荡之中。
在这种时代里,最难以令人接受而又不能不接受的,是衡量人的价值标
准的完全颠倒。威势赫赫不可一世的端方大人,被儿个士兵轻易地割掉了脑
袋,并且开玩笑似的传来传去,供人观赏、笑骂。不用说,陶氏学堂也只能
关门大吉。原先那些在学堂里支使老妈子、喝酸梅汤、给老师丢纸团、动辄
动手打人的俊角们现在命运如何呢?宅心忠厚的梁实秋没有明说,只是轻描
淡写地说他们后来全都“不知下落”了。但大量的资料告诉了我们这“不知
下落”的含义是什么,还不是大都变成了被怜悯、被施舍的对象!
辛亥革命是那样的不彻底,结果是那样的令人失望;但是它毕竟把中国
社会向前推进了一步,毕竟在一潭死水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一阵波澜,毕竟
象天边的闪电一样在一刹那间把通向未来的布满荆棘的道路照亮了一下!
梁实秋即深深感受到了自己所沾受的辛亥革命的恩惠。他具体讲述了他
们一家剪辫子的过程:“在剪辫子那一天,父亲对我们讲了一大套话,平夙
看的《大义觉迷录》、《扬州十日记》供给他不少愤慨的资料,我们对于这
污脏麻烦的辫子本来就十分厌恶,巴不得把它齐根剪去。”——当然,就是
连这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会象后人想象的那么简单。在梁实秋的亲属
中,有一位“二舅爹爹”剪辫子时就“忍不住泫然流涕”。
通过这场革命,梁实秋获得的最大好处,是得到了到名符其实的新学堂
——公立第三小学——学习的机会。这所学校设立在东城根新鲜胡同。梁实
秋和他的大哥都被编入了高小一年级。在这里,他终于接受到了管理和课程
设置都合乎现代文明精神的教育。
使他终身难以忘记的周士棻先生,这时正好担任他们的“主任教师”。
周先生教他们国文、历史、地理、习字,同时还兼管训育课“修身”。这位
周先生对待工作一丝不苟,“特别注意主活上的小节,例如钮扣是否扣好,
头发是否梳齐,以及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势,无一不加指点”。在这些方
面,他自己“即是一个榜样”。他布衣布履,纤尘不染,走起路来目不斜视,
迈大步昂首前进,几乎两步一丈。讲起话来和颜悦色,但是永无戏言。周先
生在学生中受到了普遍的尊重和欢迎,梁实秋甚至说他“是我真正的启蒙业
师”。
在第三小学的三年学习,梁实秋的心情总的来说是愉快的。他认真的学
习英文,并屡次因为成绩优秀受到“嘉勉”;认真的听周先生讲中国历史;
认真的上手工课、音乐课;还着迷似地玩足球、做体操——他们的足球场很
简陋,“操场不划线,竖起竹竿便是球门,一半人臂缠红布,笛声一响便踢
起球来”。虽则如此,他们玩的却极尽兴。对于诸多课程,梁实秋都能应付
欲如,取得好成绩,唯独视“算术”课为畏途,一提起“鸡兔同笼”一类的
算题,脑袋就嗡然胀大,他抱怨说:“象‘鸡兔同笼’一类的题目我认为是
专门用来折磨孩子的,因为我当时想鸡兔是不会同笼的,即使同笼也无需又
数头又数脚,一眼看上去就会知道是几只鸡几只兔”。梁实秋对自己在数学
方面的低能所作的这些辩解,显然是可笑的。
梁实秋在这所学校中不能忘怀的另一件“大事”,是学校组织的一次“远
足”,那天他们晨曦未上就赶到了学校,首先大喝了一顿以细长菱形薄面片
加菜煮成的一种“柳叶汤”。因是免费供应,学生们喝得都很开心,“有人
连罄数碗”。上路时,还特地向步军统领衙门借了六位喇叭手,排在队伍前
面开道,“六只亮晶晶的喇叭上拴着红绸彩,嘀嘀打打地吹起来,招摇过市,
好不威风!由新鲜胡同走到东直门外,约有四五里之遥,往返将近十里”。
事后梁实秋对这次远足很满意,说自己第一次徒步走出北京城墙,有“久困
出柙之感”。
自然,即使这类新式学堂,也还是难免产生弊端。首先令梁实秋感到迷
惑的,是有些学生的行为太粗野。比如一个绰号叫“小炸丸子”的同学,单
单因为长相不讨人喜欢就成为一些人欺弄的对象,经常“被抬到讲台桌上,
手脚被人按住,有人扯下他的裤子,大家轮流在他裤裆里吐一口痰”!其次,
一些人说脏话的习惯,也使受到过良好家教的梁实秋极不舒服,有些人“不
只是‘三字经’常褂在嘴边,高谈阔论起来其内容往往涉及‘素女经’,而
且有几位特别大胆的还不惜把他在家中所见所闻的实例不厌其详地描写出
来。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津津有味? .性教育在一群孩子们中间自由传
播,这种情形当时在公立小学为尤甚,我是深深拜受其赐了。”梁实秋提供
的这个情况,从另一个方面向我们的思想家、教育家、心理学家、社会问题
研究专家对从旧体制走向现代社会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情况提出了一个现实课
题。它表明,久受禁锢的荒芜心灵如一旦开禁,若是不能同时提高其文明和
教养水平,只会盲目地滥用自由权利,将会出现始料不及的严重后果。
到1915 年,梁实秋在第三小学整整度过了三年的时光。最后,他是以优
异成绩、抱着大量奖品离开这所母校的。毕业考试时作文试题是“诸生试各
言尔志”。凑巧他们曾做过这个题目,许多同学在文章中都说将来要“效命
疆场,马革裹尸”。梁实秋说他本人“其实并无意步武马援,但是我也摭给
了这两句豪语。”事后主考者说:“第三小学的一班学生有一半要‘马革裹
尸’。”此言是笑谈还是别的什么,现在已无从分辩了。
但是,它倒也概括地表明了一代学子们的精神风貌。
梁实秋老年时回顾少年时代的学习生活,感慨系之地下了一个断语:“小
时了了,大未必佳”!小时了了是记实,大未必佳则全是自谦。按照一般标
准,如果佳或不佳主要是指一个人在其一生选择的某项事业做出的成就高
低,那么,他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贬抑得那么厉害。他成年后确实没有做到
如小学毕业作文时写的那样:效命疆场,马革裹尸。但他在另一些领域中取
得的成绩是人所共知、有口皆碑的。而这,也正是我们在本书以后篇章中将
要着力阐述的。
所以,他那句自伤老大的断语应该修正为:
小时了了,老大倍佳。
第二章水木清华
(1915—1923)
一、清华园一瞥
1915 年,14 岁的梁实秋听从他父亲的指教,考入了清华学校,这实际上
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此后他一生的人生追求和事业选择。
一提起清华园,在中国知识者中间真可谓如雷贯耳。现在,它已成为中
国最著名的高等学府之一,是许多青年学子连梦中都十分向往的地方。但在
梁实秋那个时代,这个学校似还比较平常,没有享受到如今的这般盛誉。
清华学校的建立,带有强烈的国际政治色彩。1908 年,美国老罗斯福总
统忽然天良发现,决定退还“庚子赔款”的半数给中国。他同时指定,这笔
款必须用于发展中国的教育事业。清华学校于是便成为这一方针的直接产
物。因此故,学校不归教育部管理,而由外交部统辖,学生毕业后得以直接
去美国留学,进一步接受更高级的教育。
学校所在的清华园原本是清室一亲贵的花园,地处北京西郊外海淀的西
北。在少年梁实秋眼里,如同踏进了另一洞天。这里环境清幽,景物怡人,
“路边故宫柳,是真正的垂杨柳,好几丈高的丫杈古木,在春天一片鹅黄,
真是柳眼挑金,更动人的时节是在秋后,柳丝飘拂到人的脸上,一阵阵的蝉
噪,夕阳古道,情景幽绝。”使一个初出家门的学子,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
所特有的无穷魅力。
走进学校,仰面可见大门上由清朝大学士那桐题写的“清华园”三个大
字,秀丽而且遒劲。门内左边有一棵状如华盖的老松,斜倚有致,配上门前
的小桥流水,形成一幅神韵天成的动人画图。梁实秋记得,那“桥头上经常
系着几匹小毛驴”。
对于园内,梁实秋一方面声明,“谈不到什么景致”,可另一方面又津
津有味地描述说:“非常整洁,绿草如茵,”“尤其是工字厅后面的荷花池。
徘徊池畔,有‘风来荷气,人在木阴’之致。塘拗有亭翼然,旁有巨钟为报
时之用。池畔松柏参天,厅后匾额上的‘水木清华’四字确是当之无愧。又
有长联一副:‘槛外山光,历春夏秋冬,万千变幻,都非凡境。窗中云影,
任东西南北,去来澹荡,洵是仙居’。”
清华西园又是另一番景象,与举世闻名的荷花池、工字厅形成强烈的对
比。这里棒莽未除,一片芦蒿,登土山西望,圆明园的断垣残石历历可见。
后来有一年创造社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