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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42 字 4个月前

子郁达夫北上京都,见到梁实秋后,特央他相陪到圆明

园去凭吊遗迹。想那时,两位年青的诗人站在碎石上,俯仰苍茫,顾念名园

遭劫,心内一定产生了无限感触吧!

对于许多刚刚脱离传统私塾教育的学生来说,清华学校的教育方式与课

程设置可谓新鲜之至。

由于实际是为学生日后留美作预备,所以清华学校与国内其它学校都大

不一样。这里特别重视英文教学。上午的课如英文、作文、公民、数学、地

理、历史(西洋史)、生物、物理、化学、政治学、社会学、心理学等,一

律用英语讲授,一律采用美国出版的教科书;下午的课如国文、历史、地理、

修身、哲学史、伦理学、修辞、中国文学史等,又一律用国语讲授,一律用

中国的教科书。这样安排的用意很明显,显然是着重加强英语教学。如此也

就无形中形成了许多奇特的现象。比如:上午的教师一般都是美国人或英语

水平高的少数中国人,下午的教师则清一色的全是中国老先生,其中还有不

少在前清有过功名的。教中文的教师普遍工资很低,而且只能住在比较简陋

的古月堂。学生毕业考试时,上午的课必须及格,而下午课的成绩如何则不

予考虑。

这种现象在清华学校必然引起如下两方面的反应。一是对学生心理影响

复杂,一方面使有些学生蔑视本国文化,崇拜欧美;另一方面又会激起反感,

“对于洋人偏偏不肯低头。”梁实秋说他的心理反应即属于后者:“我下午

上课从来不和先生捣乱,上午在课堂里就常不驯顺。”二是必然地使学生产

生了严重的“偏课”现象。对上午的课极端重视,必下苦功使之力臻上乘;

对下午的课则漫不经心,敷衍应付。有时遇上迂阔可欺的教师,堪至还开玩

笑、恶作剧以开心取乐。比如,有一位前清榜眼叶先生,据说“颇有学问”,

但其人迂腐透顶,又酸得可笑。每当他夹着一个布包袱登上讲台讲课时,学

生们就拿他寻开心,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他上课前喜欢首先慢条斯理的点名,

明明总要有三分之一的学生缺席,可点名时又个个全到。原因是出席的学生

应声答‘到’,缺席的也有人代他答‘到’,有时两个人同时代一个缺席者

答到,惹得全班哄堂大笑,而老先生尚迷茫不解,茫然的问:“到底哪一位

是? .”,于是全班又是一阵哄然大笑。再如,这位叶老先生年老无须,有

一次上课时,正讲得起劲,忽然一位学生举手发问:“先生,你为什么不生

胡须?”这位先生反应竟是“急忙用手遮盖他的下巴,缩颈俯首而不答。”

结果自然又是一片哗笑。

全面衡量起来,清华学校在教学内容安排上的特点,其利和弊都比较明

显。明限人对此自有见解:“鱼与熊掌不可得兼,顾了英文就不容易再顾中

文,这困难的情形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后来不太长的年代里,清华学校毕

竟在各方面为国家培养了大批顶尖人材。

清华学校的管理在当时也独树一帜,各方面纪律极其严格。这对于一些

自幼被溺爱惯了或从未经历过集体生活的学生来说,未免十分别扭。

尤其对于新生更加严格,入校伊始,校方就宣布了那么多的“不许”和

“必须”,吓得许多“少爷”“衙内”型的学生直伸舌头。其中使他们最为

头痛的是——

——身上不许带钱。余钱都要存入学校银行,哪怕一角一分都要详细核

准记账,学校备有“明细账”,“有资产负债对照表,月底结算完竣要呈送

斋务室备核盖印然后发还。”

——不许看“闲书”。“闲书”也者,把许多小说也包括在内。据说这

类书是为“成年人消遣之用,不是诲淫就是海盗,年轻人血气未定,看了要

出乱子的。”可笑的是,梁实秋初进清华,听一个朋友说,海淀有一家小书

店可以买到石印小字的各种小说。他忘乎所以,乘兴而去,买回来一部《绿

牡丹》。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偷看,倦极而眠,翌晨起来忘记从枕下检起,

不幸被查寝室的斋务先生发现后拿走了。当天有条子送来,要他去回话,此

时他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到了斋务室,一向以对学生严厉著称的斋务室

主任陈被田先生二话没说,辟头把那本《绿牡丹》往梁实秋面前一丢,厉声

道“这是嘛?”(“嘛”者天津话,即“什么”的意思)。还算梁实秋有运,

事后没有受到重责。好多年后,梁实秋谈起此事,犹记忆如新,称之为“绿

牡丹,事件”。

——早晨七点起床后,必须于七点二十分准时到食堂吃三个馒头加四碟

小菜的早饭。学生各有学号,缺席者就要记下处罚。还是那位陈筱田先生,

每当学生早饭,常常躲在门背后,拿着纸笔把迟到者按学号一一记下,一个

也不会漏网。这位陈先生记忆力过人,能把全校学生的学号一一记在心里,

分毫不爽。更可异者,十几年后,在南京车站,梁实秋偶然遇上了陈先生,

睹面之际,陈先生脱口而出,叫的仍是梁实秋当年在清华时的学号。——学

生必须每两星期写一封家信,交斋务室登记寄出,违者受罚。

——每星期必须至少洗澡两次。洗后签上名字,以备查核。一星期一次

不洗者予以警告,仍违抗者在星期五下午四时举行的周会上点名批评,若继

续怙恶不悛就派员监视强制执行。这一项“必须”最令人不快。旧时代中国

人向来没有洗澡的习惯,尤其在公共浴池集体沐浴,把父母授予的身体发肤

全都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岂不有违圣人遗教?但事到如今没有办法,这圣

教名节也实在难以保持,只好硬着头皮遵守了事。

依照学校纪律,对于敢于抗命者,要给予各种处罚。最轻微的处分是关

进“思过室”,静坐数小时,室内墙壁上满挂着各种格言,所谓“闭门思过”

者是也。虽然处分不算严重,但却算从此有了前科,以后再也不会获得品行

优良奖的大铜墨盒的资格。经若干次思过后等于记一小过,积三小过为一大

过,三大过之后即属恶贯满盈,不可救药,实行最后的一招——开除。

清华学校初创时期所实行的各种规章制度,究竟优劣利弊若何,在当时

看法不一,但在中国教育界总算是开了一种新风气。学生的反应也比较有趣,

最初反感,继而适应,最后悦服,甚至还能从教育学、心理学中找到这样做

的理论根据。梁实秋后来就说过:“事后想想象陈筱田先生所执行的那一套

管理方法,究竟是利多弊少,许多作人作事的道理,本来是应该在幼小的时

候就要认识。许多自然主义的教育信仰者,以为儿童的个性应该任其自由发

展,否则受了摧残以后,便不得伸展自如。至少我个人觉得我的个性没有受

到压抑以至于以后不能充分发展。”在这里,他把发展个性同培养现代的公

德意识同时并举,以为二者是一种相互谐调的统一关系。

现在,须要谈到的,是清华学校最初实行的招生制度。从中似也可以看

到现代教育最初引进中国时与旧的教育体制相互交汇的有趣现象。

由于学校是用美国退还的庚子赔款建立,而庚子赔款当初又是由全国各

省摊派的,按照利益均沾的原则,录取学生即应该按照摊款数量的比例分派。

梁实秋应试的癸亥年,他所在的直隶省分得五名指标。参加初试者有三十几

人,取十名,而后再经复试遴选五名。这时便出现了可笑景象。梁实秋记录

复试时的过程说——“复试由省长朱家宝亲自主持,此公夙来喜欢事必躬亲,

不愿假手他人,居恒有一颗闲章,文曰:‘官要自作’。我获得初试入选的

通知以后就到天津去谒见省长。十四岁的孩子几曾到过官署?大门口的站班

的衙役一声吆喝,吓我一大跳,只见门内左右站着几个穿宽袍大褂的衙役垂

手肃立,我这巡走进二门,又是一声吆喝,然后进入大厅。十个孩子都到齐,

有人出来点名。静静地等了一刻钟,一位面团团的老者微笑着踱了出来,从

容不迫地抽起水烟袋,逐个地盘问我们几句话,无非是姓甚、名谁、几岁、

什么属性之类的谈话。然后我们围桌而坐,各有毛笔纸张放在面前,写一篇

作文,题目是‘孝弟为人之本’。”

官僚和旧时衙门的威风、气派,从这种威风、气派中所透出的僵硬、陈

腐、愚蠢,都在这番话里历历分明,惟妙惟肖地映了出来。如果有谁目睹了

这番场景,同时联想到学校的开办最初出自大洋彼岸的美国老罗斯福总统的

动议,想来一定会哑然失笑。

好在少年梁实秋在通过了那场滑稽的复试后,便基本从此摆脱了它所代

表的那种形态的文化意识的纠缠,转而进入了一个对他说来完全陌生而又新

鲜的文化环境。

在清华园,他度过了八年时光。

二、平静的校园

尽管清华学校存在不少不尽如人意之处,甚而还有一些弊端,但在梁实

秋看来,它依然是值得怀恋的。这所学校不仅不同于当时如雨后春笋般遍地

冒出的各类官办或民办“学堂”,与一些名声藉藉的大学也有区别。它毕竟

是以更先进的教育思想为其办学指导方针,较之其它高等学校毕竟具有更为

鲜明的现代色彩,它所罗致的各方面人物也毕竟堪称当时最优秀的人材。在

清华园,梁实秋好似忽然成熟了。他热切地阅读《阿丽斯异乡游记》、《陶

姆伯朗就学记》、《柴斯菲德训子书》、《金银岛》、《欧文杂记》、《洛

杰爵士杂记》、《七山墙之屋》、《块肉余生述》、《威尼斯商人》等读物。

这些从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文学作品,不但在他眼前展示出一幅幅新奇、

瑰丽的形象世界,而且,也突入了他的理性思维之中。他开始怀着惊喜参半

的心情,以极大的兴趣,对充斥于这些作品的新鲜观念、新鲜意识细致地咀

嚼着、吸吮着,他从这些读物里读到的是分明不同于《论语》、《史记》、

《汉书》、《杜诗》以及《绿牡丹》、《水浒传》、甚而《红楼梦》的另一

种情致,另一种风韵。他那时求知的欲望“变得非常旺盛”,“对于一切的

新知饥不暇择地吸收进去”,“每次进城在东安市场,劝业场、青云阁等处

书摊旁边不知消磨多少时光流连不肯去,几乎凡有新刊必定购置”,“三十

岁以后,自己知道发奋读书,从来不敢懈怠,但是求知的热狂在五四以后的

那一段期间仍然是无可比拟的”。

今天,我们如果要问一句:是什么因素造就了梁买秋那一代人物?最稳

妥的答案当然是:社会与时代。假如我们继续深入地思考一下:社会和时代

又是通过什么方式、什么途径实现其对历史使命负载者的塑造的?那我们就

不能不说,正是象梁实秋听讲的那样,求取新知的强烈欲望推动他们进入了

一个新的观念世界,从而完成了对自身的主观变革,成为历史转折时期社会

变革的一代精英。

青年人一旦柞出选择后,其成长发展的速度是惊人的。从前,他们不断

往自己的头脑中塞进经史子集、诗词文章,现在又不断地塞进“进化论与互

助论,资本论与安那其主义,托尔斯泰与萧伯纳,罗素与柏格森,泰戈尔与

王尔德。”塞进的内容截然相反,效果也大不一样。前者作为知识信号系统

牢固地储存进了大脑皮层,并在那儿不断地发酵,转化为一种深层次的东西

潜入于脑海深处;后者则直接化入血液,与青春的生命溶合在一起,变成青

年一代人的思索、痛苦、追求? .变成他们飞扬的意志,尖锐的神经。

虽然还是一个青年学生,但那时梁实秋已懂得广泛传播新知新潮的重要

性。梁启超和周作人两位大名人都曾到清华园作过讲演。他们就都是梁实秋

邀请去的。

邀请梁启超,梁实秋科用了同他儿子梁思成同学的便利,没费多少周折,

即顺利达到了目的。

在本世纪初那一代青年人心目中,梁任公可算是一个偶象。在梁实秋看

来,梁启超的吸引力“不是因为他是戊戍政变的主角,也不是因为他是云南

起义的策划者,实在是因为他的学术文章对于青年确有启迪领导的作用。”

可以想见,请到这样一位人物亲莅讲演,梁实秋及他的同学们的心情该是如

何激动!

粱任公那次讲演极为出色,一个生动的开场白先就把听众征服了。开场

白只有两句,头一句是“启超没有什么学问——”,随后轻轻点一下头,又

加上一句“可是也有一点喽!”梁实秋情不自抑地说:“这样谦逊同时又这

样自负的话是很难听得到的。”

那次讲演使梁实秋最心折之处,是梁任公那种学者风采和真挚坦诚的人

格。他有文记述:“先生的讲演,到紧张处,便成为表演。他真是手之舞之

足之蹈之,有时掩面,有时顿足,有时狂笑,有时叹息。听他讲到? .那一

段,他悲从衷来,竟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己。他掏出手巾拭泪,听讲的人不知

有几多也泪下沾巾了!”

请周作人讲演,是梁实秋坐人力车跑到西城八道湾周家当面敦请的。那

次他还很意外地见到了鲁迅先生,自然,他那时决没料到日后会同这位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