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前辈发生激烈对抗的。
对于今天的研究者说来,梁实秋对他同鲁迅邂逅的自述该是很珍贵的历
史资料了:“转弯抹角的找到了周先生的寓所,是一所坐北朝南的两进的平
房,正值雨后,前院积了一大汪子水,我被引进去,沿着南房檐下的石阶走
进南屋。地上铺着凉席。屋里已有两人在谈话,一位是留了一撮小胡子的鲁
迅先生,另一位年青人是写小诗的何植三先生。鲁迅先生和我招呼之后就说:
‘你是找我弟弟的,请里院坐吧’。”
周作人讲演的内容是《日本的小诗》,主要是向青年学子介绍日本的一
种叫做俳句的诗体,本身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倒是和他初一接触时的“第一
印象”,使梁实秋保留下了深刻的记忆:“里院正房三间,两间是藏书用的,
大概有十个八个木书架,都摆满了书,有竖立的西书,有平放的中文书,光
线相当暗。左手一间是书房,很爽亮,有一张大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陈列整
齐,竟不象是一个勤于写作人的所在。靠墙一几两椅,算是待客的地方。上
面原来挂着一个小小的横匾,‘苦雨斋’三个字是沈尹默写的。斋名苦雨,
显然和前院的积水有关,也许还有屋瓦漏水的事情,总之是十分恼人的事,
可见主人的一种无奈的心情? .俄而主人移步入,但见他一袭长衫,意态悠
然,背微佝,目下视,面色灰白,短短的髭须满面,语声低沉到令人难以辨
听的程度。一仆人送来两盏茶,日本式的小盖碗,七分满的淡淡清茶? .。’
这一篇关于周作人及其居处环境的“素描”,纯粹是由初步观察获致的
感性印象;但我总以为,在这短短的话语里,实际把周作人的内在精神、气
度也都概括无遗了。读后对周作人其人的认识,比读许多不着边际的关于周
作人的长篇大论都更准确、深刻。梁实秋三十年代在北京大学与周作人同事
三年,彼此间有了更多过从,但亦仍以这“第一印象”更深刻难忘。
清华学校所给予梁实秋的,是多方面的。他在这里获得了许多真正的新
知识,同时也矫正了从前自以为是的一些知识。比如,他从小即喜欢绘画,
来清华后,一位教美术的洋先生又要他从头学起,要求极严格,要他反来复
去地画炭画、描石膏象,画“院里的一棵松树”。开初,他还很不服气,“妄
以为在小学时即已临摹王石谷、恽南田,如今还要回过头来画这些死东西?
自以为这是委屈了我的才能。”但随着真知识的增加,他的认识逐步加深,
意识到那“其实只是狂傲无知。”的确,在懂得了米盖朗琪罗、达?芬奇、
罗丹、梵高之后,回过头去再重新对照一下王石谷、恽南田,对一个正处于
渴求新知状态中的学子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自不待言。
对于一个月后主要以写作为业的人来说,在清华学校的几年中,梁实秋
更是获益匪浅。他后来能写出优美的新诗、漂亮的散文、缜密结实的评论文
字,自然是他有那种才具、禀赋,但却也不能不看到他在学生时期所得到的
良好训练,其中尤以清华园中一个名叫徐锦澄的老师,对他干净利落、雅洁
清爽文风的形成影响最深。
这位徐先生在梁实秋后来的记述中,显得很古怪,首先相貌就古怪:“脑
袋的轮廓是有棱有角的,很容易成为漫画的对象。头很尖、秃秃的,亮亮的,
脸型却是方方的,扁扁的,有些象《聊斋志异》绘图中的夜叉的模样。他的
鼻子眼睛嘴好象是过分地集中在脸上很小的一块区域里。他戴一副墨晶眼
镜,银丝小镜框,这两块黑色便成了他脸上最显著的特征。”擅画的梁实秋,
有时技痒,在课堂上常忍不住抽出笔来,三两下便给这位先生勾勒出一副绝
妙的漫画像。
这位先生的日常行止也透着新奇,经常摆出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架
势:“仰着头,迈着八字步,两眼望青天,嘴撇得瓢儿似的,? .如果笑起
来,是狞笑,样子更凶,”“鼻孔里常川的藏着两筒清水鼻涕,不时地吸溜
着,说一两句话就要用力的吸溜一声,有板有眼有节奏,也有时忘了吸溜,
走了板眼,上唇上便亮晶晶地吊出两根玉箸。”
性格尤其凶暴,令人望而生畏。平常时“老是绷着脸,老是开口就骂人”,
到了讲台上,更是凶得可怕。因此故,学生们送给他的绰号是“徐老虎”。
有一次多喝了几杯,红着脸摇摇摆摆走进教室。给学生布置作文。在黑板上
写题目时,“当然照例要吸溜一下鼻涕,就在这吸溜之际,一位性急的同学
发问了:‘这题目怎样讲呀?’”孰料就这么一句话,惹恼了“徐老虎”,
登时瞪起眼睛,厉声喝斥那个学生:“题目还没有写完,写完了当然还要讲,
没写完你为什么就要问? .”全班学生为之愕然。合该梁实秋倒霉,平日他
是挺温和随便的,偏偏这次动了义气,挺身出来为那个受责的学生分辩了几
句。这一下可更捅了马蜂窝。“徐老虎”一腔的怒火好象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冲着梁实秋直泻而来:“他在讲台上来回地踱着,吸溜一下鼻涕,骂我一句,
足足骂了我一个钟头。”据梁实秋记忆,那次“徐老虎”先生骂语中的“警
句”很多,其中最精采的一句则是“xxx!你是什么东西?我一眼把你望
到底!”这句话在后来同学之中传诵甚广,梁实秋不管和谁遇到纠葛,对方
都会引用这话回敬他:“你是什么东西?我把你一眼望到底!”
然而也正是这位“徐老虎”先生,成了清华园中影响梁实秋文学事业最
大的老师之一。他讲国文,思路相当开阔,绝不拘泥于僵死的教材。他自己
选印教材,分发给学生,讲吴稚晖的《上下古今谈》,讲梁启超的《欧游心
影录》、讲《林琴南致蔡孑民书》,也讲张东荪的《时事新报》社论。虽然
有时一时忘情,难免捎带上一两句“张东荪这个人,我倒和他一桌上吃过
饭? .”一类不太得体的话,但由于他确实给学生传播了许多新的信息,活
跃了学生的思维,所以也还是能得到谅解。试想谁又不是总爱把自己想象成
为非凡杰出的人物呢?
从徐先生那儿梁实秋受益最大的,还是在写作方面。
梁实秋平生论文,最讲究的是“简练”二字,以为“简练乃一切古典艺
术之美的极则。”他“平生感意气,少小爱文辞”,笔耕一生,对为文之道
总结了一套相当完整的经验,提出了“三境界”说。一是文思枯窘类型:“一
看题目,便觉一片空虚,搔首踟蹰,不知如何落笔? .即或搜索枯肠,敷衍
成篇,自己也觉得内容贫乏索然寡味。”他以为,“想象不充,联想不快,
分析不精,辞藻不富”,是造成这种文思不畅状态的主要原因。二是文思泉
涌类型:“纵横自有凌云笔”,提起笔来,“对于什么都有意见,而且触类
旁通,波澜壮阔,有时一事未竟而枝节横生,有时逸出题外而莫知所届,有
时旁征博引而轻重倒置,有时作翻案文章,有时竟至‘骂题’,洋洋洒洒,
拉拉杂杂,往好听里说是班固所谓的‘下笔不能自休’。”对这种境界,梁
实秋明面上褒扬为“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式”,说“里面有一股豪放恣肆的气
魄”,但骨子里却大有成见,以为距离真正的作文之道尚远。第三种境界是:
“绚烂之极趋于平淡。”这才是梁实秋视为最上乘的写作艺术境界。他描述
说:这时候,写作者懂得了割爱,懂得了“敝帚究竟不值珍视”,写作中对
于“不成熟的思想,不稳妥的意见,不切题的材料,不扼要的描写,不恰当
的词句,统统要大刀阔斧的加以削删。”一篇文章,只有加以这样芟除枝蔓
的功夫,才能“显着整洁而有精神,清楚而有姿态,简单而有力量。”
梁实秋对写作的这些精辟意见,是他一生辛勤创作生涯的经验之谈,为
甘为苦,都得之于个人的亲身体验,自不待言。但是,如若追根溯源,我们
可以发现,他崇尚单纯简练,以“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为写作极则的基本思
路,早在清华读书时即已初有体会,而且,正是那位徐锦澄先生给他传授了
这一基本写作经验。
有意思的是,恰恰是徐先生骂梁实秋“我一眼把你望到底”那次,酒醒
之后,他批改作文,单单把梁实秋的批改得“特别详尽”,而且还特地找到
梁实秋,“当面加以解释”。看来,还真得说这位徐先生对写作之道是真行。
他对梁实秋传授的主要经验是:“作文忌用过多的虚字。”该转的地方,硬
转;该接的地方,硬接,这样文章便显着朴拙而有力。他又谈到,文章的起
笔最难,要开门见山,要一针见血,才能引人入胜,不必兜圈子,不必说套
语,文章说理至难解难分处,来一个譬喻,则一切纠缠不清的论难都迎刃而
解了。应该说,这样的谈论确乎精妙,是深得写作三昧之言。
此后,他对梁实秋在写作上的指导栽培也很够意思,不愧为师之道。深
受教益的梁实秋日后怀着感激之情这样写道:“他最擅长的是用大墨杠子大
勾大抹,一行一行地抹,整页整页地勾;洋洋千余言的文章,经他勾抹之后,
所余无几了。我初次经此打击,很灰心,很觉得气短,我掏心挖肝地好容易
诌出来的句子,轻轻的被他几杠子就给抹了。但是他郑重地给我解释一会,
他说:‘你拿了去细细地体味,你的原文是软爬爬的,冗长,懈啦光唧的,
我给你勾掉了一大半,你再读读看,原来的意思并没有失,但是笔笔都立起
来了,虎虎有生气了。’我仔细一揣摩,果然。他的大墨杠子打得是地方,
把虚泡囊肿的地方全削去了,剩下的全是筋骨。在这删削之间见出他的工夫。
如果我以后写文章还能不多说废话,还能有一点点硬朗挺拔之气,还知道一
点‘割爱’的道理,就不能不归功于我这位老师的教诲。”
在清华园学习期间,梁实秋引为遗憾并终生懊悔不已的,是自己当时误
信“趣味主义”,始终没把理科功课学好,以至造成知识结构上的偏枯。那
时,上生物课,他最怕的是进实验室,“闻到珂罗芳的味道就头痛”,看到
蚯蚓田鸡之类的活东西心里也不舒服,把蛤蟆四肢钉在木板上开刀取心脏就
更从心眼里发怵。在小学时就没学好的数学,这时感到加倍的难啃。他有一
位姓孙的同学,说起来更可笑,每遇数学月考或大考,只要一看到题目,就
如同“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一般,急急忙忙跑回宿舍换裤子,屡试不爽。
梁实秋虽还不致于这么狼狈,可对数学的畏难情绪始终难以消除。按照他当
时的想法,自己日后将以文科为业,并不准备从事理工,那还“要这捞什子
作什么?”于是以“兴趣不合”四个字,轻轻地打发掉了好几门重要功课。
他后来感到遗憾者以此。从这件事上他得出的教训是,一个人在成长期间,
“万万不可任性,在学校里读书时万万不可相信什么‘趣味主义’。”
三、“五四”运动在清华
美丽幽雅的清华园内,生活是那般的平静而安说。梁实秋和他的青年朋
友们被这种生活所陶醉,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充满了虹彩的时光。他上课堂、
做作业、踢足球、打网球、躺在宿舍的床上与同舍生海吹神聊,与二三友好
踏着皎洁的月辉到荷花池畔漫步。一个礼拜过完,他还可以过上一个愉快的
周末。一般情况是,他在星期六晚上提前领出一个写着姓名的黑木牌,第二
天一早交给看守大门的一个姓张的老头儿,就可以获准回家。沿着大道坐上
一小时左右的人力车即可到家。但更多的时候,他是骑一头毛驴,经过大钟
寺,到达西直门,而后一蹶一颠地走到自家门口。这样,不仅路程更近,而
且他也觉得更有意思,跨在驴背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味道。到家后,母亲
总忘不了给他做一顿可口的饭菜。到了后半晌,他可又得骑上毛驴,背一身
夕阳回转学校了。
很难预料,假若日子不发生任何波澜,就这么一直过下去的话,梁实秋
此后将会怎样度过他的一生?他将会成长为怎样一个人?
但是,历史的发展自有其内在的逻辑。生活于社会整体中的个体,是无
法摆脱社会整体控制的。当个人在想象中为自己的未来编织各种各样美妙的
梦时,社会或许早已规定好了你未来的一切。一旦两者发生抵触,最后总是
以前者对后者的服从告终。
事实上,当梁实秋和他的同学们正充分地享受校园生活那难得的宁静温
馨时,中国社会的天边已开始隐隐响起阵阵惊雷。
比梁实秋们还要更早的可敬的一代先驱们,在中国社会还普遍处于蒙昧
麻木状态时,在中国社会还处于子夜般浓重的黑暗时,麻醉的灵魂就已苏醒
过来了。他们人数很少,力量极小,但他们仿佛受到历史之灵的神启,极其
分明地听到“有个声音常在前面催促”自己,内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我息不
下”,“我只得走”的冲动,于是怀着满腔悲愤不计成败地开始了拆毁“铁
屋子”的工程。他们以生命和热血点燃起新文化运动的火把,燃向青年们干
渴焦燥的心田